第二章
天刚蒙蒙亮,沈鹿就醒了。
破庙里安静得不太正常。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左边肋骨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她先扫了一眼破庙。那几个老弱病残的乞丐还在角落里蜷着,但疤脸那三个人没回来。
沈鹿皱了皱眉。她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晨雾很重,看不清远处,但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脚印从破庙方向往城里去了,又回来了——然后又去了。来回的痕迹很乱,像是一边走一边犹豫。只有一串脚印只去不回。
沈鹿蹲下来看了几秒,心里大致有了数。应该是翻到了值钱东西,直接跑了。至于为什么没回来——可能是不想分给她,也可能是出了别的事,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不舒服了。不管哪种情况,疤脸那一伙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找她麻烦。
她获得了第一个安全窗口。
沈鹿没有浪费时间。她先去了破庙后面的水沟,捧水洗了把脸,又用手把打结的头发勉强捋了捋。水面倒影里的脸瘦得脱相,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五官底子不差——如果能吃上饱饭,收拾干净了,应该也不会太难看。
她检查了空间。昨天的灰灰菜还在,保鲜完好。木棍也在,空荡荡的格子里只有这两样东西。沈鹿深吸一口气,往城门方向走去。还没走到城门口,她就闻到了一股酸臭味。不是腐尸的味道——是几百个人挤在一起不洗澡、不换衣服、随地大小便的那种味道。城门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窝棚,有的用破布,有的用草席,有的就是几根树枝撑着一块油布。灰蒙蒙的天光下,那些窝棚像一片片趴在地上的巨大癞蛤蟆,丑陋而沉默。
大旱三年,北方颗粒无收。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走了几百里路,以为南边能活,结果到了这里才发现,永宁县自己也吃不饱。
沈鹿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这片流民营。
她数了数,大概三五百个窝棚,算下来少说也有两千人。但营地里没有多少人在走动——要么饿得起不来,要么已经躺下了。她看见几个老人窝在草堆里,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出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还有几堆烧过的纸灰,插着没有燃尽的香。
又在死人。
沈鹿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她不是不同情——是同情的代价太高了,她现在连自己都
救不了。
*
城门口贴着几张告示,她凑过去看。
第一张是官府的布告,大意是:旱灾严重,流民众多,本县粮食有限,无法接收更多人口。城外流民营就地安置,不得进城滋事。违者杖二十,逐出本县。
第二张是一手写的告示,字迹潦草:
征人搬尸
流民聚集,每日饿死者十数人。县衙征人搬运至城南义庄。
每日工钱五文,管一餐。
有意者到城门口找刘管事报名。
沈鹿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搬尸体,管饭,给钱。她现在一文钱都没有,连根绳子都买不起。干别的活?码头扛包需要力气,她没有;饭馆洗碗需要有人引荐,她没有;街边摆摊需要本钱,她更没有。
搬尸体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本钱、不需要人脉、不需要很大力气的活。
不过她的目光没有在告示上停留太久——她又在看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挑柴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的人,骑着驴或者坐着骡车,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忽然,她听见两个商贩在聊天:
“听说青州府那边粮价也涨了,但比咱们这便宜两成。”
“便宜也没用,路上不太平。上个月李家的商队出了城就没回来,连人带货全没了。”
“唉,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
沈鹿站了一会儿,把那两句话收进了脑子里。青州府,粮价比这里便宜两成。但路上不太平。她又看了看那些窝棚,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等死的人,看了看城门口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沈鹿在心里决断。
永宁县只是流民路上的一个站点。真正的活路在更大的城市——青州府,或者更远的地方。但一个人走不了。她没有钱,没有武器,没有同伴。路上有土匪,有饿疯了的流民,她这副身体走出去,活不过三天。
所以她现在要做两件事:攒够路费,找到一个能带她走的队伍。
在那之前,她得先活着,尽量养伤。
*
沈鹿走到城门口,找到那个坐在竹椅上喝茶的中年人:“刘管事?我来应征搬尸。”刘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得麻杆一样的胳膊上停了停:“你这身板,搬得动?”
“搬得动。”沈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搬不动不拿工钱,您不亏。”
刘管事嗤了一声,从手边抽出一根竹牌扔给她:“去吧。城外西边那片,今天死了十几个,都拉到城南义庄。一个牌子算一具,天黑之前拿牌子来换饭换钱。”
沈鹿接过竹牌,没急着走。
“刘管事,”她说,“我问一句,这些死人……有没有人认领?”
刘管事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认领?呵,有家人的早拉走了。没人认的才轮到我们搬。怎么,你还想发死人财?”
“不是。”沈鹿摇头,语气平淡,“我就是想,没人认领的话,东西是不是也不要了。”
“你要是有胆子翻死人的东西,那是你的事。”刘管事挥了挥手,“别让我看见就行。”
沈鹿转身走了,她没去流民营。而是先去了城南义庄——不是去搬尸体,是去认路。义庄在城外东南角,一片低洼地里,孤零零几间破房子,围着一道矮墙。院子里堆着一层石灰,味道呛人。
沈鹿在义庄外面转了一圈,确认了地形,才折返回流民营。
西边那片窝棚已经有人在等了。两个官差站在路口,旁边停着一架板车,地上用白布盖着几具尸体。
沈鹿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第一块白布。
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半睁着,嘴唇上全是血痂。
沈鹿没多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老太太的手腕上——有一只银镯子,细得跟铁丝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老太太的手腕,开始往板车方向拖。一具尸体比她想象的重,拖了三步就喘不上气了,但她没有停。她想起上辈子第一次给老板搬一箱文件——也是这么沉,也是没人帮忙。她当时没认输,现在也不会。
把老太太搬上板车,她飞快地从老太太手腕上撸下那只银镯子,塞进空间。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沈鹿翻了翻他的衣襟,什么也没有。
第三个。第四个。
她一上午只搬了五具。
中午管饭,一碗稠粥,一个杂面馒头。沈鹿端着碗蹲在义庄的墙根下,吃得慢。不是不饿,是胃饿太久了,吃快了会吐。她一口一口地抿,把粥喝完了,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收进空间。
空间里现在有:灰灰菜×6、半个馒头、一只银镯子、若干铜板碎银。
她把东西理了一遍。
银镯子:成色一般,但能换钱。
铜板碎银:加起来大概三十文。
还差得远。但她不急。今天才第一天。
*
下午她又搬了六具。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手里攒了十一块竹牌。
刘管事数了数,给了她五文钱,外加两个馒头,因为沈鹿搬的多,不像有的人专门偷懒不肯多干。
沈鹿把钱和粮食收进空间,靠在义庄的矮墙上,闭着眼睛喘气。
今天的收入:五文 一只银镯子 杂碎铜板碎银(约三十文)。
资产:还不到一百文,外加一点点食物。
距离一百两还差十万八千里。
但她现在想的不只是“攒够一百两”。她想的是: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永宁县太小了,流民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官府随时可能封城或者驱赶。留在这里,她永远只能搬尸体、打零工、住破庙,别说一百两,十两都难。
她需要去更大的地方,青州府,或者更远的省城。那里有更多的机会,更大的市场,而且没有人认识她。
但一个人走不了。
她需要一个队伍——一个愿意带她走的商队,或者搬家的大户人家。
沈鹿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明天开始,除了搬尸体,还要留意城门口来来往往的队伍。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天快黑了,她得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去。路过城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在跟刘管事说话。
“……这批货急着送到青州府,人手不够,路上又不安全。你帮我找几个能干活的,管吃管住,到了给钱。”
刘管事点头哈腰:“赵老板放心,有合适的人我给您留着。”
沈鹿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她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记住了“青州府”“管吃管住”“到了给钱”这几个关键词。
不急。明天再来问。
她低着头,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