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教室像一口深井，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程晚坐在林颂旁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翻书时用手指捏着页角慢慢掀起，写字时尽量不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因为她记得林颂喜欢安静。
前十分钟还好，二十分钟后，程晚觉得有点饿了。晚自习前她没来得及吃晚饭，现在肚子开始咕咕叫。她偷偷看了一眼林颂——林颂正低头写数学题，侧脸在灯光下很专注。
程晚咽了咽口水，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一小包饼干。她犹豫了一下，没敢拆开，又放了回去。
不能打扰林颂。
又过了十分钟，程晚觉得有点困了。她打了个哈欠，赶紧用手捂住嘴。然后她摸出速写本，想在空白处画点什么提神。但她刚拿起铅笔，又放下了。
铅笔在桌上会发出声音。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颂。林颂已经写完一道题，正在翻下一页。程晚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自己在认真看数学书。
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她想吃饼干，想画画，想伸个懒腰。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旁边坐着林颂。
林颂是年级第七，是那种一节课能刷完一套卷子的人。程晚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动作，打扰她学习。
于是她就这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像一只被训练得很好的小动物。
九点半，晚自习中场休息。
教室里稍微热闹了一点，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林颂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转头看程晚。
程晚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
“你不累吗？”林颂问。
程晚愣了一下：“啊？”
“你坐了一个半小时，”林颂说，“动都没动。”
程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怕打扰你。”
林颂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程晚。”
“嗯？”
“我不喜欢旁边坐个木头人。”
程晚愣住了。
林颂继续说：“你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不翻书，不写字，不发出声音。这很奇怪，很累，很痛苦。”
“我……”程晚想解释，“我是怕打扰你学习。”
“你没有打扰我。”林颂说，“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速写的声音，都不会打扰我。”
她顿了顿，又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程晚眨了眨眼：“真的吗？”
程晚眼睛亮了：“那……我可以吃饼干吗？”
“可以。”
“我可以画画吗？”
“可以。”
“我可以在草稿纸上写歌词吗？”
林颂看了她一眼：“你还会写歌词？”
“偶尔写。”程晚说，“但写得不好。”
“写呗。”林颂说，“我想看。”
程晚笑了，笑得像一朵花突然开了。她赶紧从书包里摸出那包饼干，拆开，拿出一块塞进嘴里。
“好吃吗？”林颂问。
“好吃！”程晚嘴里含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你要不要？”
她把饼干递过去。
林颂摇了摇头：“我不吃。”
“哦。”程晚有点失望，但还是自己吃得很开心。她吃完一块，又拿出一块，然后摸出速写本和铅笔，在空白处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林颂。
林颂低头写题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侧脸，笔尖在纸上移动，手腕的弧度很好看。程晚画得很认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林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抬头。
她继续写她的数学题，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九点四十，休息结束。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程晚把速写本合上，放回书包，然后拿出一道数学题开始做。但她做了一会儿，又开始走神。
她看了一眼林颂。
林颂还在写题，很专注。
程晚想了想，从书包里摸出一支荧光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猫。小猫旁边写了一行字：“林颂，这道题我不会。”
她把草稿纸推到林颂那边。
林颂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三行解题步骤。
程晚看明白了，眼睛亮了一下。她在小猫旁边又画了一个爱心，然后把草稿纸收回来。
林颂看到了那个爱心。
她没说话，继续写题。
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
十点二十，晚自习快结束了。
程晚有点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用手撑着下巴。林颂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转头看她。草稿纸上：
“困了？”
“嗯。”程晚揉了揉眼睛，“有点。”
“趴一会儿吧。”林颂说，“还有十分钟下课。”
程晚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林颂说，“老师不会管的。”
程晚这才慢慢趴下去，脸埋在臂弯里。她的呼吸很轻，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林颂看了一眼她，没说话。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数学书和错题本放进书包。然后她看了一眼程晚，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程晚背上。
程晚动了动，但没有醒。
林颂收回手，继续收拾书包。
十点三十，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开始收拾书包。程晚被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身上盖着的校服外套，愣了一下。
“林颂……”
“醒了？”林颂说，“走吧，回宿舍。”
程晚赶紧把外套还给她：“谢谢。”
“不用谢。”林颂接过外套，穿上。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地面白晃晃的。程晚背着书包，手里转着那支铅笔，忽然说：“林颂。”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吃东西，画画，哼歌。”程晚说，“谢谢你……不嫌弃我。”
林颂沉默了几秒，说：“你不会被嫌弃。”
程晚说，“但你以前……总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林颂说。
程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现在不是了。”
她们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程晚忽然说：“林颂，明天晚自习，我带草莓牛奶给你喝。”
“我不喝甜的。”
“那……我带原味的。”
“嗯。”
“那我画画的时候，你能不能看我画？”
“……嗯。”
“那我想哼歌的时候，能不能哼给你听？”
林颂看了她一眼：“你想哼就哼。”
程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该分开了。程晚住在三楼，林颂住在四楼。
“那明天见。”程晚说。
“嗯。”林颂说，“明天见。”
程晚转身跑上楼梯，脚步轻快。林颂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才慢慢走上去。
她回到宿舍，打开书包，摸出那张草稿纸。
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一行字：“林颂，这道题我不会。”
小猫旁边还有一个爱心。
林颂看着那个爱心。
她把草稿纸夹进数学书里，然后上床睡觉。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宿舍，落在她的枕边。
林颂闭上眼睛，心想：
原来旁边坐着一个人，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