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第二周的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函数题，叫了两个同学上黑板演算。第一个上去的是班长，写了半黑板，最后答案错了。老师皱眉，目光扫过全班：“还有谁愿意试试？”
没有人举手。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
“程晚，你上来。”
程晚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盯着题目看了好几秒，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的声音。第一排的周舟悄悄出声，用口型比划提示，却被老师喝止。程晚的手指攥得发白，背后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林颂坐在第三排靠窗，早早做完了题，正望着窗外。程晚的眼神带着求助，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
林颂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伸进了桌洞，摸出一张草稿纸，迅速写下解题步骤，折成很小的一块。然后她举起手：“老师，我想去厕所。”
老师点头。林颂起身，快步走出教室，经过黑板时脚步没停，那张纸条却轻轻落进了程晚的口袋里。
程晚愣了一下，趁老师转身，迅速掏出纸条。上面字迹工整，从已知条件到坐标系，从函数表达式到最终答案，每一步都写得很细，像怕她看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照着纸条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粉笔“嗒”一声搁回粉笔槽时，全班安静了一秒。
数学老师盯着黑板看了几秒，点头：“思路是对的。坐下吧。”
程晚走回座位，经过林颂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林颂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递出那张纸条。
——因为她太熟悉那种站在黑板前、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了。
初二那年，她也曾被老师叫上黑板。那是一道几何证明题，她站了整整三分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后排有男生小声笑，老师皱着眉说：“林颂，你脑子是不是比其他同学慢半拍？”
全班哄堂大笑。
从那以后，她就把自己裹了起来。不喜欢交朋友，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题，一个人回家。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所以看到程晚站在黑板前的那一刻，她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课间，程晚走到林颂座位旁，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
“林颂，昨天的事……谢谢你。”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翻开速写本，里面画的是昨天的场景——林颂坐在座位上低头演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旁边还画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函数题解题步骤”。
“我画画还行，就是数学不行。”程晚挠了挠头，“以后……能再教我做题吗？”
林颂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程晚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
她转身走回座位，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林颂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小心地夹进数学书里。
从那天起，程晚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颂身边。
课间，她会拿着一道数学题跑过来：“林颂，这题我不会。”
午休，她会端着饭盒坐到旁边：“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你尝尝。”
晚自习前，她会靠在桌边。
林颂一开始不太适应。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安静。但程晚像一个小太阳，不管她怎么冷淡，都照样笑嘻嘻地凑过来。
有一天晚自习前，她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刷题。程晚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抓耳挠腮，算了半天算不对。
林颂拿过她的草稿纸，看了一眼，她用笔圈出一个步骤，写下“椭圆方程不是这样设的。”
程晚凑过来看，她靠得很近，林颂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林颂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看，标准方程是x??/a?? y??/b?? = 1，你写成减号了。”
“哦——”程晚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算出来是双曲线！”
她拿起笔改过来，然后抬头看林颂，眼睛亮晶晶的：“林颂，你好厉害。”
林颂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多练就会了。”
林颂的的朋友不多，她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因为她的性格，朋友也总是不近不远的。
但程晚不一样。
她不管林颂多冷淡，都照样笑嘻嘻地凑过来；不管林颂拒绝多少次，都照样把糖醋排骨夹到她饭盒里；不管她怎么把自己裹在冰壳里，都照样用她的温暖一点点渗透进来。
林颂忽然觉得，那层冰壳好像没有那么厚了。
期中考试后，班主任宣布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林颂年级排名第七，有优先选择权。她还想选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光线好，最适合刷题。
但她看了一眼现在的同桌陈乐乐。
陈乐乐是个开朗的女生，开学这两个月，林颂跟她相处得还行。陈乐乐成绩确实不太好，这次期中考排到了年级500 ，比程晚还低不少。但林颂并不讨厌她，反倒希望接着和她做同桌。
轮到林颂选座位时，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陈乐乐排在后面，她选位置要等到最后了，她从后门走过来，把书包放在她原来的座位上。
陈乐乐挠了挠头：“林颂，我这次考得太差了，我们坐不到一起了。”
林颂看了她一眼：“我人缘很差的，你还有很大的机会。”
林颂在亲近的人面前也总爱开玩笑。
程晚排在林颂后面。她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上贴的座位表，心里有点慌。她成绩一般，这次期中考数学又考砸了，排名靠后，能选的位置不多了。
前面的位置几乎都被挑完了。她扫了一圈，只剩下第一排中间，还有……林颂旁边。
她不想选第一排中间，太显眼，她坐那里等同于告别速写板了。
林颂和陈乐乐关系又很好。
程晚愣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林颂旁边。
“陈乐乐。”她小声叫了一声。
陈乐乐抬头看她：“怎么了？”
“我……”程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选座位，只剩第一排和林颂旁边了。我不想选第一排，如果你也不想坐第一排的话，我们也可以换回来。”
陈乐乐也冲程晚笑了笑。
“没事没事！”陈乐乐大大咧咧地说，“我坐前面去！坐的越靠前，成绩越靠前！。”
程晚愣了一下：“真的吗？可是……”
“哎呀，谁让咱俩成绩差不多呢。”陈乐乐摆摆手，“你比我高几名，你先选，这很公平。”
她转头看林颂：“林颂，你不会介意吧？”
林颂摇了摇头：“不会，我们都尊重排名。”
陈乐乐把书包拎起来，走到后面去了。经过林颂身边时，她凑过来小声说：“林颂，这个程晚看起来挺乖的，你好好跟她相处啊。以后我坐前面，下课还能来找你玩。”
程晚站在原地，有点犹豫。她看了看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又看了看林颂旁边的空位，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半天没动。
“怎么了？”林颂问。
“我……”程晚咬了咬嘴唇，“我坐这里，会不会打扰你？还有陈乐乐……”
林颂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会打扰。”她说，“陈乐乐喜欢有话直说，所以你不用担心，坐吧。”
程晚这才慢慢把书包放下，坐到林颂旁边。
她坐得很拘谨，背挺得笔直，速写本和铅笔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林颂看了一眼她的桌面，又看了一眼她紧绷的肩膀，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评期中试卷。程晚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头记笔记。但记到一半，她忽然卡住了——一道题的步骤没听懂，她想问林颂，但又怕打扰她听课。
她犹豫了半天，在题上画了一只简笔小猫作为标记。
林颂预感到程晚遇到了麻烦，侧过头。
程晚用口型比划：“这题……”
林颂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行公式。
程晚看明白了，眼睛亮了一下，冲林颂笑了笑，又赶紧低头继续做题。
林颂收回目光，继续听老师讲课。
但她发现，程晚坐在这里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程晚——她会在听不懂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一只小猫，然后等到下课推到林颂面前给她看。
林颂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她们一起走出校门。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简笔画。程晚背着书包，手里转着一支铅笔，忽然说：“林颂，谢谢你让我坐你旁边。”
林颂愣了一下：“不是我让你坐的，是排名。”
“我知道。”程晚说，“但你没有拒绝。”
林颂沉默了几秒，说：“嗯。”
程晚笑了：“以后我会安静的，不会打扰你刷题。”
“嗯。”
“但如果我有题不会……”
“问我。”
程晚眼睛亮了：“真的？”
“嗯。”
程晚脚步轻快起来，“那明天早自习，我带数学题来！”
林颂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自己也很开心。
在她心里，好像有一点暖。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路灯一盏接一盏。林颂和程晚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高一的秋天还很长。
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