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中午,食堂像一锅煮沸的粥。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的人像是被释放的洪流,涌向同一个出口。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油烟味、汗味和嘈杂的人声,吵得人脑仁疼。
程晚夹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她个子不算高,力气也小,好不容易才挤进食堂大门,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今天的窗口有糖醋排骨,是程晚的最爱。
她排在三队,看着前面长龙一样的队伍,咽了咽口水。为了这口排骨,她刚才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队伍挪动得很慢。程晚前面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后面是一个抱着篮球的体育生。她被夹在中间,只能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发呆。
终于轮到她了。
窗口里的阿姨手抖了一下,把一勺排骨盛起来,又抖下去两块,最后只剩下三块小的。
“阿姨,能不能多给点汁?”程晚小声说。
阿姨没听见,直接喊:“下一个!”
程晚端着餐盘,正准备转身找座位,忽然感觉身后一股大力撞过来。
“借过借过!”
一个穿着篮球服的女生端着一大盘子饭菜,硬生生从侧面插了进来,胳膊肘顶在程晚的手腕上。
程晚手一抖,餐盘里的汤洒出来一些,溅在她校服袖口上。
“哎,你挤什么啊。”程晚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个女生回头,眉头一竖:“谁挤了?队伍本来就是歪的,你自己站不直怪谁?”
说完,她直接把餐盘往程晚面前一横,对阿姨喊:“阿姨,要个鸡腿!”
程晚愣住了。
明明是她插队,明明是她撞了自己。
但那个女生气势汹汹,声音大得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程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她从小就不擅长吵架,一遇到这种蛮不讲理的人,脑子就一片空白。
她低下头,看着袖口上的油渍,心里委屈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汤也不贵,算了。
她端着餐盘,准备灰溜溜地走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餐盘边缘。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程晚愣了一下,抬头。
林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她没打饭,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微抬,神情冷淡。
“同学。”林颂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透了食堂的嘈杂。
那个插队的女生正美滋滋地接过鸡腿,听见声音回头:“干嘛?”
林颂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插队了。”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插队了?刚才那个空位本来就是……”
“刚才那里站着人。”林颂打断她,指了指程晚,“你撞了她,洒了汤,还没道歉。”
食堂门口正好进来一波人,喧闹声稍微小了一些。周围几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女生的脸挂不住了,声音拔高:“关你屁事啊?你是她保镖啊?多管闲事!”
林颂没生气,也没提高音量。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明明林颂比那个女生矮一点,瘦一点,但那一步迈出来,气场却莫名压人。
“道歉。”林颂说。
只有两个字,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女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行行行,对不起行了吧!真倒霉,吃个饭也能碰到神经病。”
女生嘟囔着,端着餐盘匆匆走了。
程晚还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抓着餐盘边缘。
林颂转过身,看着她袖口上的油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疼吗?”
程晚回过神,摇摇头:“不疼……就是……”
“走吧。”林颂说。
“啊?去哪?”
“吃饭。”
林颂自然地接过程晚手里的餐盘,另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角落里的一个空位。
那是靠窗的位置,平时人少,比较安静。
林颂把餐盘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程晚。
“擦擦。”
程晚接过纸巾,机械地擦着袖子。
林颂看着她,忽然说:“刚才为什么不说?”
程晚动作一顿,小声说:“她太凶了……而且,周围那么多人看着……”
“看着又怎样?”林颂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错的是她,不是你。”
程晚低下头:“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敢。”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受了委屈,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林颂沉默了几秒。
她没再说话,而是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只鸡腿夹起来,放进程晚的盘子里。
程晚抬头:“我不吃鸡腿……”
“吃。”林颂说,“压压惊。”
程晚看着那个油汪汪的鸡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鸡腿。肉很嫩,汁水很足,是她喜欢的味道。
食堂里依然很吵,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大声聊天,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在这个靠窗的角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那些嘈杂都隔绝在外。
林颂吃得很少,也很慢。她吃饭的时候不看书,也不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咀嚼。
程晚偷偷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颂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得金黄。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程晚忽然觉得,刚才的委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林颂。”
“嗯?”
“谢谢你。”
林颂抬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出头。”程晚说,“还有……这个鸡腿。”
林颂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下次遇到这种事,不用忍。”
“可是我不敢……”
“不敢就躲我后面。”林颂说,“我帮你骂。”
程晚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会骂人?”
“不会。”林颂说,“但我可以站着不说话,瞪死她。”
程晚笑得更开心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她说,“下次我就躲你后面。”
林颂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给程晚,然后把程晚不爱吃的胡萝卜挑到自己盘子里。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程晚吃着饭,看着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因为有人在她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吃完饭,林颂起身去回收餐盘。
程晚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
但在程晚眼里,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走出食堂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树影斑驳地落在脚边。
程晚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林颂。”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林颂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程晚低着头:“做题要教好几遍,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嘴,连排队都会被人插……我是不是很没用?”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林颂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不怕你笨,也不怕你慢。”
程晚愣住了,抬头看她。
林颂的目光很平静,像深潭里的水。
“我怕你被人说笨,被人欺负,还什么都不做。”
“程晚,你不笨,你很好。”
“不承认自己受了委屈,才是。”
程晚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她想起林颂曾经被老师当众批评“脑子慢半拍”时,也是这样垂着眼,一声不吭。
原来她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笨,一样的慢。
但林颂没有躲。
她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程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知道了。”
林颂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