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后一天,天灰得很低。
夏枳站在商场门口等椿晚彤时,风从袖口灌进来,她把手缩进羽绒服里,指尖还是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椿晚彤:我到了,你往左看。
夏枳抬头。
椿晚彤从人群里走过来,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发尾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见夏枳,眼睛弯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知道。
“等很久了吗?”
“没有。”夏枳说。
其实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她怕迟到,怕椿晚彤先到,怕自己让她等,更怕自己来得太早,显得太在意。
椿晚彤伸手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指尖:“手这么凉。”
夏枳下意识想缩回去。
可椿晚彤已经自然地牵住她,把她往商场里面带。
“里面暖和。”
夏枳没有挣开。
她的手指是僵的。
商场里暖气很足,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促销海报,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歌。人们提着袋子从她们身边经过,笑声、脚步声、电梯运转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夏枳被椿晚彤牵着,走在她右边。
那一点温度从掌心传过来,轻得不像什么,却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她们先去了书店。
书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有纸和咖啡的味道。椿晚彤在书架间慢慢走,指尖从一本本书脊上滑过去。夏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停下来,抽出一本很薄的诗集。
封面是深蓝色。
椿晚彤翻了翻,忽然回头看她:“你上次说喜欢这句。”
夏枳走过去。
椿晚彤把书递给她,翻开其中一页,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那行字很安静地躺在那里。
夏枳低头看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敢太高兴。
好像只要她高兴得太明显,就会有人提醒她:你不该这样。
“送你。”椿晚彤说。
夏枳没有马上接。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记得。”椿晚彤说,“也因为我记得你记得。”
夏枳被她这句话绕得愣了一下。
椿晚彤笑了:“拿着吧,又不重。”
夏枳把书接过来,塞进书包最底层。
她动作很轻,像藏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中午她们在商场里吃面。
椿晚彤把碗里的青菜夹给她:“你又不吃菜。”
夏枳说:“我不挑。”
“你挑。”椿晚彤笑,“你只是不说。”
夏枳低头吃面,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昨晚回家时,母亲站在客厅里问她:“明天还出去?”
她说:“嗯。”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和谁?”
夏枳沉默了很久,才说:“同学。”
母亲没有追问名字。但那一眼已经够重了。
椿晚彤似乎察觉到她走神,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碗边:“想什么呢?”
“没什么。”
“夏枳。”
“嗯?”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夏枳摇头:“没有。”
椿晚彤看着她,没有拆穿。
她们吃完饭,又去看了场电影。
电影院很暗,椿晚彤坐在她旁边,肩膀偶尔碰到她。夏枳一直盯着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电影里的配乐还清楚。
散场时,外面已经黑了。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椿晚彤怕她被挤到,又牵住了她的手。
夏枳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忽然很想问:
如果以后不能这样牵了,你会不会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没问。
她怕答案。
送椿晚彤到公交站时,车还没来。
椿晚彤站在站牌下,呼出一团白气:“开学见。”
夏枳点头:“嗯。”
椿晚彤看着她:“就‘嗯’?”
夏枳攥紧书包带:“路上小心。”
椿晚彤笑了,笑声很轻。
“你也是。”
车来了。
椿晚彤上车前回头看她:“夏枳。”
“嗯?”
“今天很开心。”
夏枳站在原地,看着车窗里的椿晚彤。
她想笑,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车开走后,她一个人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包里那本诗集贴着她的背,像一块发烫的炭。
她推开门时,客厅里的灯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父亲在阳台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回来了?”
“嗯。”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书包上。
“今天和谁出去的?”
夏枳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
“同学。”
“哪个同学?”
她沉默。
母亲没有提高声音,只是问:“夏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夏枳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手指攥住了拉链。
“没有。”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最近回家总看手机。以前让你多复习你也没这么积极。那个谁——”
“她叫椿晚彤。”夏枳说。
声音很轻,却很硬。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还顶嘴?我们说你了吗?你自己想想,你最近是不是整个人都不对劲?”
夏枳垂下眼。
父亲在阳台咳了一声,烟灰落在窗台上。
“枳枳,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母亲语气软了一点,却更沉,“只是你们这个年纪,很多事情分不清。你现在觉得是好朋友,以后呢?万一影响学习,万一被人误会,你怎么办?”
夏枳盯着地面。
她想说,椿晚彤没有影响她。
她想说,正因为认识了椿晚彤,她才更想变得好一点。
她想说,她们没有做错什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被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说出口,父母就会更紧张,会更用力地追问,会把椿晚彤从她身边一点点推开。
父亲终于开口:“以后少跟她单独出去。手机也别总拿着,晚上早点睡。开学了,收收心。”
夏枳点点头。
她端起碗,低头吃饭。
汤很热,可她喝下去,喉咙还是发紧。
吃完饭,她回房间关上门,才敢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椿晚彤住校,晚上不能随时用手机。夏枳盯着她们的聊天框,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到家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不敢告诉椿晚彤,家里已经知道了她们一起出去。
她也不敢问,如果父母以后真的不让她靠近椿晚彤,她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
椿晚彤回她:
“嗯。冷不冷?”
夏枳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面那么多人都在问她为什么不正常,为什么太近,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好好待在自己的轨道里。
只有椿晚彤问她冷不冷。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过了很久才回:
“有点。”
又补了一句:
“开学见。”
发送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书包里那本诗集还贴着她的背,像一块永远熄不掉的炭。
那天晚上,夏枳睡得很浅。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教室。教室门都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却一句句压在她耳朵上。
她往前走,想找椿晚彤。
可每经过一扇门,门缝里都会漏出一点光。光里有母亲的脸,有父亲沉默的背影,有同学回头看她时的眼神。
那些眼神不凶,甚至没有恶意。
可它们都在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是不是有问题?
你是不是太奇怪了?
夏枳在梦里停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
椿晚彤不在那里。
她猛地醒过来。
房间里很黑,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坐起来,胸口闷得厉害。
不是疼,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呼吸,可空气像变得很薄。她伸手去摸水杯,手抖得厉害,杯盖碰在杯身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怕门外有人听见。
客厅里没有声音。
父母应该已经睡了。
夏枳把水杯放下,慢慢躺回去。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白天椿晚彤牵她手的画面。
那明明是温暖的。
可现在想起来,她却觉得害怕。
她开始想:是不是真的不对?
是不是她们太近了?
是不是自己把普通的朋友关系想错了?
是不是椿晚彤其实只是习惯对别人好,而她却把它当成了特别?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一根细线,越缠越紧。
她想起母亲说的“被人误会”。
想起父亲说的“收收心”。
想起书店里那本诗集,椿晚彤翻给她看的那一页。
当时她心里是高兴的。
可现在,那点高兴变成了羞耻。
她不该高兴的。
她不该因为一个人牵了她的手,就记到现在。
她不该因为一句“冷不冷”,就觉得只有那个人懂她。
她不该把椿晚彤当成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夏枳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椿晚彤还是在那里。
站在公交站牌下,呼出一团白气,对她说:开学见。
夏枳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是觉得累。
不是跑了很多路的累,也不是写了很多题的累。
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已经用完了所有力气的累。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母亲已经在厨房做饭。父亲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夏枳洗漱完出来,母亲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嗯。”
母亲把粥端出来:“今天把寒假作业再检查一遍。开学要摸底,别掉以轻心。”
夏枳点头:“知道了。”
母亲又说:“以后出去玩,提前跟我说一声。别总跟那个椿晚彤单独出去。女孩子之间,也要有分寸。”
夏枳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是我同桌。”
“同桌也不行。”母亲说,“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最容易分不清。妈妈是怕你受影响。”
夏枳低头喝粥。
粥很烫,她喝得很快,像想把这句话一起咽下去。
父亲放下手机:“你妈说得对。学生就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夏枳没有说话。
她吃完早饭,回房间收拾书包。
书包里那本诗集还在最底层。
她把它拿出来,翻到椿晚彤划的那一页。
那行字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她现在读不出昨天的感觉了。
她只觉得刺眼。
她把书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又用几本练习册压住。
好像这样,它就不会再提醒她什么。
上午,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写两个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掉。
最后纸上只剩下一片乱七八糟的黑线。
她盯着那些黑线,忽然觉得胸口又闷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还是阴天,楼下有人晾衣服,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夏枳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
世界还在动。
只有她停在那里。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椿晚彤的聊天框。
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句“开学见”。
她想问椿晚彤: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太近了?
你是不是只是对谁都这样?
我是不是想错了?
可这些字打出来,她又一个个删掉。
她怕椿晚彤看见。
更怕椿晚彤回答。
中午吃饭时,母亲忽然说:“开学以后,我把你手机收一段时间吧。”
夏枳抬头:“为什么?”
“为了你好。”母亲说,“你最近注意力明显不在学习上。手机放我这儿,周末再给你。”
夏枳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子凉了。
“我需要看消息。”
“有什么消息非要你看?”母亲皱眉,“学校通知可以让你爸看。同学之间的事,等周末再说。”
“不是同学之间的事。”夏枳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母亲盯着她:“那是什么事?”
夏枳低下头:“没什么。”
父亲放下碗:“手机交出来。”
夏枳没有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叹了口气:“枳枳,你别逼我们。”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
夏枳慢慢站起来,回房间拿了手机,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语气软了一点:“等你开学考完,状态好了,再还给你。”
夏枳没有说话。
她坐回桌边,继续吃饭。
可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下午,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想起椿晚彤牵她手时的温度。
想起电影院里椿晚彤的肩膀碰到她。
想起公交站牌下,椿晚彤说“今天很开心”。
那时候她是开心的。
可现在,那点开心像被谁拿走了,只剩下一片空。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为什么别人都能正常地交朋友,她却会把一句关心记这么久?
为什么别人都能轻轻松松地分开,她却会在车开走后还站在原地?
为什么椿晚彤对她来说,会这么重要?
重要到父母一提,她就害怕。
重要到手机被收走,她像被切断了什么。
重要到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想她。
夏枳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重。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想哭的那种累。
是连哭都觉得麻烦的累。
她想,也许母亲说得对。
也许她真的不该这样。
也许她和椿晚彤之间,本来就不该越过那条线。
也许只要她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可“正常”是什么?
是不牵椿晚彤的手?
是不再期待她的消息?
是不再把那本诗集藏在抽屉最里面?
还是把自己所有不该有的感觉都压下去,直到它们不再疼?
夏枳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开始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喜欢椿晚彤。
害怕这种喜欢会让所有人都失望。
害怕到最后,连椿晚彤也会觉得她奇怪。
傍晚时,母亲来敲她的门。
“起来吃饭。”
夏枳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敲:“枳枳?”
“我马上来。”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夏枳慢慢坐起来。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那本诗集还被练习册压着。
她把它拿出来,翻开。
椿晚彤划的那一行字还在。
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她把书合上,贴在胸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
开学还没来。
可她已经觉得,有什么东西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