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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叫椿晚彤

寒假最后一天,天灰得很低。

夏枳站在商场门口等椿晚彤时,风从袖口灌进来,她把手缩进羽绒服里,指尖还是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椿晚彤:我到了,你往左看。

夏枳抬头。

椿晚彤从人群里走过来,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发尾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见夏枳,眼睛弯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知道。

“等很久了吗?”

“没有。”夏枳说。

其实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她怕迟到,怕椿晚彤先到,怕自己让她等,更怕自己来得太早,显得太在意。

椿晚彤伸手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指尖:“手这么凉。”

夏枳下意识想缩回去。

可椿晚彤已经自然地牵住她,把她往商场里面带。

“里面暖和。”

夏枳没有挣开。

她的手指是僵的。

商场里暖气很足,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促销海报,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歌。人们提着袋子从她们身边经过,笑声、脚步声、电梯运转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夏枳被椿晚彤牵着,走在她右边。

那一点温度从掌心传过来,轻得不像什么,却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她们先去了书店。

书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有纸和咖啡的味道。椿晚彤在书架间慢慢走,指尖从一本本书脊上滑过去。夏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停下来,抽出一本很薄的诗集。

封面是深蓝色。

椿晚彤翻了翻,忽然回头看她:“你上次说喜欢这句。”

夏枳走过去。

椿晚彤把书递给她,翻开其中一页,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那行字很安静地躺在那里。

夏枳低头看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敢太高兴。

好像只要她高兴得太明显,就会有人提醒她:你不该这样。

“送你。”椿晚彤说。

夏枳没有马上接。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记得。”椿晚彤说,“也因为我记得你记得。”

夏枳被她这句话绕得愣了一下。

椿晚彤笑了:“拿着吧,又不重。”

夏枳把书接过来,塞进书包最底层。

她动作很轻,像藏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中午她们在商场里吃面。

椿晚彤把碗里的青菜夹给她:“你又不吃菜。”

夏枳说:“我不挑。”

“你挑。”椿晚彤笑,“你只是不说。”

夏枳低头吃面,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昨晚回家时,母亲站在客厅里问她:“明天还出去?”

她说:“嗯。”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和谁?”

夏枳沉默了很久,才说:“同学。”

母亲没有追问名字。但那一眼已经够重了。

椿晚彤似乎察觉到她走神,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碗边:“想什么呢?”

“没什么。”

“夏枳。”

“嗯?”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夏枳摇头:“没有。”

椿晚彤看着她,没有拆穿。

她们吃完饭,又去看了场电影。

电影院很暗,椿晚彤坐在她旁边,肩膀偶尔碰到她。夏枳一直盯着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电影里的配乐还清楚。

散场时,外面已经黑了。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椿晚彤怕她被挤到,又牵住了她的手。

夏枳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忽然很想问:

如果以后不能这样牵了,你会不会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没问。

她怕答案。

送椿晚彤到公交站时,车还没来。

椿晚彤站在站牌下,呼出一团白气:“开学见。”

夏枳点头:“嗯。”

椿晚彤看着她:“就‘嗯’?”

夏枳攥紧书包带:“路上小心。”

椿晚彤笑了,笑声很轻。

“你也是。”

车来了。

椿晚彤上车前回头看她:“夏枳。”

“嗯?”

“今天很开心。”

夏枳站在原地,看着车窗里的椿晚彤。

她想笑,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车开走后,她一个人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包里那本诗集贴着她的背,像一块发烫的炭。

她推开门时,客厅里的灯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父亲在阳台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回来了?”

“嗯。”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书包上。

“今天和谁出去的?”

夏枳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

“同学。”

“哪个同学?”

她沉默。

母亲没有提高声音,只是问:“夏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夏枳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手指攥住了拉链。

“没有。”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最近回家总看手机。以前让你多复习你也没这么积极。那个谁——”

“她叫椿晚彤。”夏枳说。

声音很轻,却很硬。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还顶嘴?我们说你了吗?你自己想想,你最近是不是整个人都不对劲?”

夏枳垂下眼。

父亲在阳台咳了一声,烟灰落在窗台上。

“枳枳,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母亲语气软了一点,却更沉,“只是你们这个年纪,很多事情分不清。你现在觉得是好朋友,以后呢?万一影响学习,万一被人误会,你怎么办?”

夏枳盯着地面。

她想说,椿晚彤没有影响她。

她想说,正因为认识了椿晚彤,她才更想变得好一点。

她想说,她们没有做错什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被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说出口,父母就会更紧张,会更用力地追问,会把椿晚彤从她身边一点点推开。

父亲终于开口:“以后少跟她单独出去。手机也别总拿着,晚上早点睡。开学了,收收心。”

夏枳点点头。

她端起碗,低头吃饭。

汤很热,可她喝下去,喉咙还是发紧。

吃完饭,她回房间关上门,才敢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椿晚彤住校,晚上不能随时用手机。夏枳盯着她们的聊天框,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到家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不敢告诉椿晚彤,家里已经知道了她们一起出去。

她也不敢问,如果父母以后真的不让她靠近椿晚彤,她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

椿晚彤回她:

“嗯。冷不冷?”

夏枳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面那么多人都在问她为什么不正常,为什么太近,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好好待在自己的轨道里。

只有椿晚彤问她冷不冷。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过了很久才回:

“有点。”

又补了一句:

“开学见。”

发送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书包里那本诗集还贴着她的背,像一块永远熄不掉的炭。

那天晚上,夏枳睡得很浅。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教室。教室门都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却一句句压在她耳朵上。

她往前走,想找椿晚彤。

可每经过一扇门,门缝里都会漏出一点光。光里有母亲的脸,有父亲沉默的背影,有同学回头看她时的眼神。

那些眼神不凶,甚至没有恶意。

可它们都在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是不是有问题?

你是不是太奇怪了?

夏枳在梦里停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

椿晚彤不在那里。

她猛地醒过来。

房间里很黑,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坐起来,胸口闷得厉害。

不是疼,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呼吸,可空气像变得很薄。她伸手去摸水杯,手抖得厉害,杯盖碰在杯身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怕门外有人听见。

客厅里没有声音。

父母应该已经睡了。

夏枳把水杯放下,慢慢躺回去。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白天椿晚彤牵她手的画面。

那明明是温暖的。

可现在想起来,她却觉得害怕。

她开始想:是不是真的不对?

是不是她们太近了?

是不是自己把普通的朋友关系想错了?

是不是椿晚彤其实只是习惯对别人好,而她却把它当成了特别?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一根细线,越缠越紧。

她想起母亲说的“被人误会”。

想起父亲说的“收收心”。

想起书店里那本诗集,椿晚彤翻给她看的那一页。

当时她心里是高兴的。

可现在,那点高兴变成了羞耻。

她不该高兴的。

她不该因为一个人牵了她的手,就记到现在。

她不该因为一句“冷不冷”,就觉得只有那个人懂她。

她不该把椿晚彤当成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夏枳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椿晚彤还是在那里。

站在公交站牌下,呼出一团白气,对她说:开学见。

夏枳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是觉得累。

不是跑了很多路的累,也不是写了很多题的累。

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已经用完了所有力气的累。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母亲已经在厨房做饭。父亲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夏枳洗漱完出来,母亲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嗯。”

母亲把粥端出来:“今天把寒假作业再检查一遍。开学要摸底,别掉以轻心。”

夏枳点头:“知道了。”

母亲又说:“以后出去玩,提前跟我说一声。别总跟那个椿晚彤单独出去。女孩子之间,也要有分寸。”

夏枳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是我同桌。”

“同桌也不行。”母亲说,“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最容易分不清。妈妈是怕你受影响。”

夏枳低头喝粥。

粥很烫,她喝得很快,像想把这句话一起咽下去。

父亲放下手机:“你妈说得对。学生就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夏枳没有说话。

她吃完早饭,回房间收拾书包。

书包里那本诗集还在最底层。

她把它拿出来,翻到椿晚彤划的那一页。

那行字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她现在读不出昨天的感觉了。

她只觉得刺眼。

她把书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又用几本练习册压住。

好像这样,它就不会再提醒她什么。

上午,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写两个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掉。

最后纸上只剩下一片乱七八糟的黑线。

她盯着那些黑线,忽然觉得胸口又闷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还是阴天,楼下有人晾衣服,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夏枳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

世界还在动。

只有她停在那里。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椿晚彤的聊天框。

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句“开学见”。

她想问椿晚彤: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太近了?

你是不是只是对谁都这样?

我是不是想错了?

可这些字打出来,她又一个个删掉。

她怕椿晚彤看见。

更怕椿晚彤回答。

中午吃饭时,母亲忽然说:“开学以后,我把你手机收一段时间吧。”

夏枳抬头:“为什么?”

“为了你好。”母亲说,“你最近注意力明显不在学习上。手机放我这儿,周末再给你。”

夏枳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子凉了。

“我需要看消息。”

“有什么消息非要你看?”母亲皱眉,“学校通知可以让你爸看。同学之间的事,等周末再说。”

“不是同学之间的事。”夏枳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母亲盯着她:“那是什么事?”

夏枳低下头:“没什么。”

父亲放下碗:“手机交出来。”

夏枳没有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叹了口气:“枳枳,你别逼我们。”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

夏枳慢慢站起来,回房间拿了手机,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语气软了一点:“等你开学考完,状态好了,再还给你。”

夏枳没有说话。

她坐回桌边,继续吃饭。

可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下午,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想起椿晚彤牵她手时的温度。

想起电影院里椿晚彤的肩膀碰到她。

想起公交站牌下,椿晚彤说“今天很开心”。

那时候她是开心的。

可现在,那点开心像被谁拿走了,只剩下一片空。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为什么别人都能正常地交朋友,她却会把一句关心记这么久?

为什么别人都能轻轻松松地分开,她却会在车开走后还站在原地?

为什么椿晚彤对她来说,会这么重要?

重要到父母一提,她就害怕。

重要到手机被收走,她像被切断了什么。

重要到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想她。

夏枳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重。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想哭的那种累。

是连哭都觉得麻烦的累。

她想,也许母亲说得对。

也许她真的不该这样。

也许她和椿晚彤之间,本来就不该越过那条线。

也许只要她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可“正常”是什么?

是不牵椿晚彤的手?

是不再期待她的消息?

是不再把那本诗集藏在抽屉最里面?

还是把自己所有不该有的感觉都压下去,直到它们不再疼?

夏枳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开始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喜欢椿晚彤。

害怕这种喜欢会让所有人都失望。

害怕到最后,连椿晚彤也会觉得她奇怪。

傍晚时,母亲来敲她的门。

“起来吃饭。”

夏枳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敲:“枳枳?”

“我马上来。”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夏枳慢慢坐起来。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那本诗集还被练习册压着。

她把它拿出来,翻开。

椿晚彤划的那一行字还在。

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她把书合上,贴在胸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

开学还没来。

可她已经觉得,有什么东西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