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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回音

夏枳的手机被收走后的第三天,她开始习惯一种奇怪的安静。

不是家里没有声音。

母亲在厨房洗菜,水声哗啦啦地响;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音量开得很低,却仍然能听见主持人一字一顿地说话;楼下有小孩追着跑,笑声隔着窗缝钻进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耳膜上。

这些都还在。

可她的世界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椿晚彤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反复在夜里回响。

那天寒假,风很冷。

椿晚彤站在她面前,眼睛亮得几乎不像平时。她好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说:“夏枳,你……”

夏枳当时没有等她说完。

她不是故意打断,也不是真的不想听。她只是忽然害怕了。

她怕椿晚彤说出来的东西,是她不敢接住的。

怕自己一旦听懂了,就会忍不住想靠近;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变得贪心;怕自己贪心之后,又会被所有人提醒——你不该这样。

于是她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假装没有发生。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步像一道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椿晚彤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两个人都没有用力,却谁也没有再推开。

夏枳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敢把手机被收走这件事告诉椿晚彤,因为她根本没有办法告诉对方。母亲把手机放进抽屉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就该处理的东西。

“快开学了,收一收心。”

她说得没有错。

错的是夏枳自己。

她明明知道母亲会收,却没有提前想好怎么解释。她也没有勇气说,自己最近并不是因为手机才睡不着。

她睡不着,是因为总想起椿晚彤。

想起她冬天把围巾分给她一半,想起她在教室里回头看她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期待;想起她偶尔沉默,像是在等她先开口;想起她说过:“夏枳,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可夏枳还是扛了。

她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一点点按回去。按到胸口发疼,按到夜里睁着眼看天花板,按到第二天早上照镜子时,觉得自己陌生得可怕。

第四天,她开始数时间。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

七点十分,出门。

七点四十,到校。

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自习两节。

放学回家,吃饭,写作业,洗漱,睡觉。

每一段时间都被切得很整齐,像一张课表。只要她按照课表生活,就不会出错,不会被人发现她心里有什么地方已经裂开了。

可是椿晚彤不在课表里。

她出现在早读前的走廊上,出现在午休时窗边的风里,出现在晚自习后空荡荡的楼梯口。夏枳明明知道她们暂时见不到,却还是会在每一个该出现她的时刻,下意识抬头。

然后落空。

一次。

两次。

很多次。

开学那天,夏枳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今天要交作业。

可她把书包放下后,眼睛一直盯着教室门口。

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新书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站在窗边讨论寒假里看的电影。每个人都像往常一样,只有她像站在人群外面,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身影。

椿晚彤是踩着预备铃进来的。

她穿着校服,头发比寒假前短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夏枳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别人不会注意。

可夏枳看见了。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本该站起来,本该走过去,本该说“你来了”,或者至少笑一下。

但她没有。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书页被她翻得哗哗响,其实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椿晚彤走到她座位旁边,停了两秒。

“夏枳。”

她的声音很轻。

夏枳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嗯。”

椿晚彤看着她:“你最近……还好吗?”

这句话太普通了。

普通到任何一个同学都可以问。

可夏枳听见时,喉咙忽然发紧。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没有手机,不敢找你,也不敢告诉你我为什么躲你。我每天都在想那天你没说完的话,想得我快要疯了。

但她最后只说:“还好。”

椿晚彤沉默了一会儿。

夏枳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看见椿晚彤眼里的失望。

“那就好。”椿晚彤说。

她回到自己座位。

夏枳听见椅子拉开的声音,听见书包落下的声音,听见旁边有人叫椿晚彤的名字。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夏枳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刚才那两秒里碎掉了。

她不是故意冷她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胆小。

早读开始后,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夏枳也跟着张嘴,声音却轻得像蚊子。她读着读着,忽然想起寒假那天,椿晚彤站在风里,眼里明明有光,却被她亲手掐灭了。

她很想回头。

很想。

可她的背脊僵着,像被钉在椅子上。

直到早读结束,她也没有回头。

午休时,张莫来找夏枳。

“你俩怎么了?”

夏枳正在写数学题,笔尖停在半空。

“谁?”

张莫看了她一眼:“别装。你和椿晚彤。”

夏枳把笔放下:“没怎么。”

“没怎么她会一开学就问我,你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张莫压低声音,“她还问我,你寒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张莫皱眉,“夏枳,你到底在躲什么?”

夏枳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

她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很细的线上。左边是正常的生活,右边是椿晚彤。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可她已经站在上面很久了。

久到脚底发疼,久到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往前走,还是想退回去。

张莫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你要是真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椿晚彤不是那种会随便放弃的人。你越躲,她越会想。”

夏枳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躲?”

夏枳的手指攥紧了笔。

“我怕。”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莫愣了一下:“怕什么?”

夏枳张了张嘴。

怕什么?

怕母亲发现。

怕别人知道。

怕自己不够好。

怕椿晚彤有一天会后悔。

怕所有靠近她的人,最后都会看见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

可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来。

她最后只说:“没什么。”

张莫看了她很久,没再追问。

下午的课,夏枳一直走神。

老师在讲台上讲试卷,粉笔敲着黑板,一下又一下。她盯着黑板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很蓝,云走得很慢,像寒假那天一样。

她忽然想起椿晚彤曾经问她:“夏枳,你是不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丢脸的事?”

当时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仍然没有答案。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别人告诉她:你可以。

你可以喜欢她。

你可以不害怕。

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可没有人说。

于是她只能把所有念头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些情绪从来没有存在过。

放学时,椿晚彤在楼梯口等她。

夏枳看见她的那一刻,脚步几乎停住。

她想绕开,可椿晚彤已经看见她了。

“夏枳。”

她叫住她。

夏枳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

椿晚彤走到她面前,目光很直。

“你是不是在躲我?”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你还好吗”。

她直接问到了最痛的地方。

夏枳垂着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开学第一天不看我?”

“我看了。”

“你没有。”

“我……”

“夏枳。”椿晚彤的声音低下来,“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夏枳的喉咙像被堵住。

她想说,以前是因为我还没有怕到这种程度。

以前是因为我还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前是因为我还没有那么喜欢你。

可她说不出口。

椿晚彤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疲惫。

“如果你不想理我,可以告诉我。”她说,“你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

夏枳猛地抬头:“我没有不想理你。”

“那你为什么——”

椿晚彤停住了。

她似乎也想问得更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楼梯间人来人往,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笑着讨论晚饭吃什么。那些声音离得很近,又离得很远。夏枳站在椿晚彤面前,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整片沉默的海。

她只要再勇敢一点,就能游过去。

可她不会游泳。

她只会沉。

“对不起。”夏枳说。

椿晚彤怔住。

夏枳攥紧书包带,声音发颤:“对不起,晚彤。我不是故意这样对你的。”

椿晚彤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那你告诉我,怎么了?”

夏枳张了张嘴。

她几乎要说出来了。

几乎。

可就在这时,手机被收走的事忽然浮上来。她想起母亲平静的脸,想起抽屉里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屏幕,想起自己这些天连一句“我在”都没办法告诉椿晚彤。

她忽然觉得,自己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我……”她低下头,“我最近家里有点事。”

椿晚彤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问:“严重吗?”

夏枳摇头。

“那你还会躲我吗?”

夏枳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想说不躲了。

她想说自己不会再退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轻的:“我不知道。”

椿晚彤看着她。

夏枳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椿晚彤问。

夏枳答不上来。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是不想靠近椿晚彤。她只是太怕了。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把对方也拖进这片混乱里。

椿晚彤轻轻吸了一口气。

“夏枳,我不怕。”她说。

夏枳抬起头。

椿晚彤的眼睛很红,却没有哭。

“我怕的不是你靠近我。”她说,“我怕的是,你明明需要我,却把我推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夏枳心里。

她站在原地,忽然说不出话。

楼梯间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椿晚彤肩上。她看起来那么坚定,又那么脆弱。夏枳第一次发现,原来椿晚彤也会疼。

而她就是那个让她疼的人。

“我……”夏枳的声音哑了,“我不是想推开你。”

“那你别推。”

夏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很想点头。

很想说“好”。

可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秘密,想起自己连手机都没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保证。

她只能沉默。

椿晚彤看着她沉默,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知道了。”她说。

夏枳慌了:“晚彤——”

“我不是要逼你。”椿晚彤退后半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

她说完,转身走了。

夏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追上去。

很想拉住她的袖子,很想告诉她: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要。

可她的脚像被钉住了。

直到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夏枳把抽屉里的诗集拿出来。

那是椿晚彤送给她的。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她翻开第一页,看见椿晚彤写的那行字:

“愿你以后所有的沉默,都不是因为害怕。”

夏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椿晚彤早就看出来了。

早就看出来她在害怕。

早就看出来她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早就看出来她不是冷淡,不是疏远,不是不想靠近,而是怕自己一靠近,就会失去。

夏枳把书抱在怀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她想起椿晚彤说的那句“我一直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相信。

她只是太怕自己相信之后,又不得不放手。

第二天,夏枳到校时,椿晚彤的座位是空的。

张莫说,她请了假。

夏枳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为什么?”

“不知道。”张莫摇头,“她早上发消息说身体不舒服,可能感冒了。”

夏枳握紧书包带。

她知道椿晚彤可能真的不舒服。

可她更知道,有些病不是感冒。

那天一整天,夏枳都坐立难安。

上课听不进去,吃饭没有胃口,连晚自习时老师点名,她都慢了半拍才站起来。同桌奇怪地看她一眼,她只好低头道歉。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绕到椿晚彤家楼下。

那里她只来过一次,还是寒假前。

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树影被拉得很长。夏枳站在远处,看见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她不知道哪一扇是椿晚彤的房间。

她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那么想见她,却连上楼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遇见椿晚彤的父母。

怕被问“你是谁”。

怕自己连一个合适的身份都说不出来。

同学?

朋友?

还是……

夏枳不敢往下想。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对。

她的手机被收走了。

那不是她的手机。

是张莫的。

张莫追上来,把手机递给她:“椿晚彤刚给我发消息,问你在不在学校。”

夏枳怔住。

“她问你干嘛?”张莫看着她,“你是不是又躲她了?”

夏枳没有回答。

她接过手机,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夏枳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夏枳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她请了假,身体不舒服,可能还在发烧,却还在问别人,夏枳有没有好好吃饭。

张莫在旁边看着,语气软下来:“你回她吧。”

夏枳摇头:“我手机被收了。”

“用我的。”

“不行。”夏枳把手机还给她,“我不能……”

“你到底在怕什么?”张莫忍不住问。

夏枳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一旦回应她,就会停不下来。”

张莫愣住。

夏枳低下头:“我怕我会想要更多。怕我会贪心。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张莫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夏枳。”她说,“你现在这样,也并没有保住朋友啊。”

夏枳的手指僵住。

是啊。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这段关系。

可实际上,她正在把它一点点推远。

那天晚上,夏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椿晚彤站在楼梯口对她说:“我不怕。”

想起她问:“那你什么时候知道?”

想起她发来的那句:“夏枳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夏枳把脸埋进被子里,终于小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没有人听见。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夏枳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纸。

她想给椿晚彤写信。

没有手机,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她写得很慢,写写停停,撕掉了好几张。第一张太直白,第二张太冷淡,第三张又像是在道歉,却什么都没说清楚。

直到第四张,她才终于写下:

“晚彤:

我没有不想理你。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你,才不会把一切都弄坏。

你说你不怕。

可我怕。

我怕我靠近你之后,会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贪心。

我怕我贪心之后,会连现在这一点都守不住。

但我也不想再躲你了。

如果你还愿意等我,我会慢慢学。”

写到这里,夏枳停住了。

她看着最后一句,忽然觉得它还不够。

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等我找到勇气,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她把信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到学校后,她一直等到课间操。

人群散开时,她看见椿晚彤站在操场边。

她脸色还有些白,眼睛却比昨天亮。

夏枳朝她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一点。

椿晚彤看见她,微微怔住。

夏枳停在她面前,把信递过去。

“给你的。”

椿晚彤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我……”夏枳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我怕我再不说,你就会真的以为我不要你了。”

椿晚彤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很轻。

却像春天第一片叶子。

她接过信,低声说:“夏枳。”

“嗯?”

“你终于肯朝我走一步了。”

夏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想哭,又怕被人看见。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头。

“嗯。”

“只有一步?”椿晚彤问。

夏枳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操场上的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夏枳站在椿晚彤面前,第一次觉得,也许靠近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她一直站在原地,以为不靠近就不会失去。

可有些人,不是站在原地就能留住的。

她必须走过去。

哪怕一开始只有一步。

哪怕走得慢。

哪怕还会害怕。

她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