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十年。
“剑白,你有没有银子?”
剑白摸了摸腰间,头也不抬。
“有。”
赵景川眼睛一亮。
“多少?”
“不知道。”
“那你摸什么?”
“摸给你看的。”
赵景川瞪着他。
旁边的郭勇忍不住笑出声。
“我早叫你别问他。他若真有银子,第一句便不是说有,是问你今晚去哪里。”
剑白这才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
“所以今晚去哪里?”
宋怀安道:
“永乐坊。”
剑白立刻把手从腰间放下。
“早说。”
五个人刚从营里出来,身上的军服都还没换,只各自披了件外袍。官不大,俸禄也算不上丰厚,偏偏一个个走得比谁都快。
赵景川尤其快。
“今晚若能让我见烟红姑娘一面,我请酒。”
宋怀安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上回欠我的酒钱还了。”
“那是两回事。”
“都是银子的事。”
“银子怎么能跟烟红姑娘相提并论?”
剑白走在旁边,点了点头。
“有道理。”
宋怀安看他。
“你也欠我。”
剑白立即转头望向街边。
“今日天色不错。”
几个人笑骂起来。
京城入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沿街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酒楼里传出猜拳声,卖吃食的小贩守着热气腾腾的炉子,几间乐坊门前早已停满车马。
剑白喜欢这样的地方。
人多,声音多,什么都有。
他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说两句,偶尔又停在路边看一眼新鲜玩意,惹得后面几个人催他。
赵景川还在念叨他的烟红姑娘。
“我说真的,若哪日发了财,我第一个便点烟红。”
郭勇道:
“你要发多大的财?”
“够点她便行。”
黄日锋终于忍不住了。
“你连二楼包厢都坐不起,还想点烟红?”
赵景川不服。
“想也犯法?”
“不犯法。”
黄日锋拍拍他的肩。
“她哪天从楼上下来,经过大堂让你看上一眼,你便当祖上积德吧。”
赵景川叹了口气。
“做人连想都不能想,还有什么意思?”
“有啊。”
剑白道:
“可以喝酒。”
赵景川想了一下。
“也对。”
几人又笑。
宋怀安忽然道:
“其实烟红见不着,李馆主也很好看。”
剑白猛地转过头。
“你连那个老人家都有兴趣?”
宋怀安脚步一顿。
其余三人也一起望向剑白。
剑白莫名其妙。
“看我做什么?”
赵景川道:
“人家哪里老?”
“还不老?”
“你到底觉得几岁才算老?”
剑白认真想了一会儿。
“比我大很多的。”
“……”
宋怀安摇了摇头。
“又不是娶回去过一辈子。一起喝酒,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不就行了?”
赵景川立即点头。
“这句我同意。”
郭勇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说起年纪,你们知道秋棠姑娘多大吗?”
黄日锋看他。
“怎么?很大?”
“你猜。”
赵景川道:
“二十七?”
郭勇摇头。
“二十九?”
还是摇头。
剑白道:
“总不能比那个老人家还大吧?”
郭勇一拍手。
“还真比李馆主大。”
四个人同时停下。
“什么?”
郭勇一脸得意。
“不知道了吧?”
赵景川满脸不信。
“我上回见秋棠姑娘,她那张脸看着比我还小。”
“所以才叫你们别乱猜女人年纪。”
剑白回头望了一眼已经不远的永乐坊。
“假的吧?”
“不信你自己去问。”
“我才不问。”
“怕什么?”
“我又不蠢。”
剑白一本正经。
“问姑娘年纪,跟当面问人家是不是胖了有什么分别?”
宋怀安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你倒聪明。”
“我一直都聪明。”
“厚脸皮跟聪明不是一回事。”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永乐坊门前。
门前车马不少。
剑白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才踏进门,迎面便见一名女子从里面走来。
她衣着并不张扬,发髻也梳得简单,沿途却不时有人向她打招呼。
宋怀安顺口叫了一声:
“李馆主好。”
女子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我姓葵。”
语气很淡。
说完,便从几人身旁走了过去。
宋怀安站在原地。
剑白看看青霜的背影,又看看宋怀安,嘴角慢慢翘起来。
宋怀安立即指着他。
“你敢笑,我今晚一文钱都不替你垫。”
剑白嘴角立刻落了回去。
“宋兄。”
“滚。”
*
这时,已有小厮迎上来。
“几位爷,里边请。”
五人自然坐不起楼上的包厢,也没人打算上楼。
大堂里人多,热闹,姑娘来来往往,台上还有人唱曲。对他们而言,反而比关在楼上有意思。
几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酒才刚送上来,赵景川已经开始四处张望。
“烟红呢?”
黄日锋替自己倒酒。
“梦里。”
“我问真的。”
“我也答真的。”
剑白拿起酒杯。
“来,敬赵兄今晚又见不到烟红。”
郭勇第一个举杯。
“敬赵兄。”
宋怀安也举起杯,黄日锋最后跟上。
赵景川看着四个人。
“你们还是不是兄弟?”
剑白已经喝了。
“喝完再说。”
正闹着,门口忽然又进来一行人。
黄日锋原本正在跟郭勇说话,余光扫过去,动作忽然一顿。
那一行人的衣着,一看便不是他们这桌能比的。
为首的年轻男子衣料考究,腰间玉佩也不是寻常货色。进门便有人上前招呼,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那人本已准备往楼上走,目光却忽然落到黄日锋身上。
他停下来,走近几步。
“这位兄台。”
黄日锋抬头。
“嗯?”
那人打量了他一下。
“你姓黄?”
黄日锋一愣。
“是。”
对方神色立刻有了些变化,拱手道:
“定国公府,京城黄氏,嫡系七房,行八,黄牧天。”
黄日锋几乎没有停顿,立即站起身回礼。
“江山银号,江原黄氏,庶系二房,行一,黄日锋。”
黄牧天点了点头。
“原来是江原那一支。”
“是。”
“难得在京城遇见。”
“我随军在京任职。”
“原来如此。”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
楼上的人已经在叫黄牧天。
他向黄日锋略一点头。
“改日有缘再叙。”
“八公子慢走。”
黄牧天转身上楼。
黄日锋坐回来,才发现桌上四个人全在看着自己。
尤其是剑白。
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句——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黄日锋拿起酒杯。
“问吧。”
剑白立即道:
“你们黄家人见面,都要先背一遍族谱?”
黄日锋差点把酒喷出来。
郭勇大笑,赵景川拍着桌子,连宋怀安都低头笑了一声。
“什么叫背族谱?”
剑白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
“什么府,什么黄氏,什么七房、二房、行八、行一,最后才说自己叫什么。”
他看着黄日锋。
“你们直接说‘我叫黄日锋’会死?”
“不会。”
“那为什么?”
黄日锋喝了一口酒。
“规矩。”
“什么规矩?”
“黄氏认亲的规矩。”
剑白挑眉。
黄日锋只好解释:
“黄氏支脉太多。在外遇见同姓,要认是不是族中人,便先报自己那一支最大的名号,再报地域、嫡庶、房支、排行,最后才是姓名。”
郭勇问:
“最大的名号是什么意思?”
“像他那一支出自定国公府,自然先报定国公府。”
黄日锋指指自己。
“我家没有官爵,祖上这几代也没出什么大官,早就从商了。家里最有名的便是江山银号,所以我报江山银号。”
剑白道:
“那我若认识一个黄家人,随口报个定国公府,不就行了?”
黄日锋望着他。
“你敢?”
“为什么不敢?”
“冒认嫡支,僭越房系,是族规大忌。”
剑白立刻摇头。
“那算了。”
赵景川问:
“你们黄家到底有多少人?”
黄日锋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自己黄家有多少人,你都不知道?”
黄日锋放下酒杯。
“你真以为黄氏只有京城这一支?”
他指了指方才黄牧天离开的方向。
“京城、江原,还有其他州府,各有嫡支、庶支,再往下分房。有人做官,有人从军,有人经商,有些支脉几代以前便迁走了。”
他耸了耸肩。
“真要问黄家到底有多少人,我想黄家自己都没人知道。”
剑白安静了两息。
“麻烦。”
黄日锋点头。
“确实麻烦。”
“所以我还是姓剑好。”
“天下有几个姓剑的?”
剑白想了想,笑了。
“那不是更好?”
话说完,他仰头把酒喝了。
*
黄日锋也没再理他。
几个人很快又把话题扯回姑娘、酒,还有军营里那些不能让上司听见的闲话。
没多久,赵景川已跟另一桌猜起拳来。
郭勇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桩京城怪事,正说得眉飞色舞。
宋怀安一边喝酒,一边嫌他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
剑白靠在椅背上,听一阵,笑一阵。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隔壁桌,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几名姑娘中间。
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奇怪。
衣服是男人的,头发也是男子的束法,坐姿并不扭捏。
剑白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皱眉。
女人。
他几乎没费多少工夫,便看了出来。
有意思。
剑白端着酒杯,开始光明正大地偷看。
那个女扮男装的人似乎跟几名姑娘很熟。
其中一个姑娘说着说着,整个人便往她肩上靠。
她没有躲。
另一个更干脆,伸手搂住她的手臂,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剑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她们。
奇怪。
他们这些男人,平日想碰一下姑娘的手,都得先看人家愿不愿意。
那个人倒好。
一个挨着,一个搂着,竟然没半个人防她。
剑白眯起眼睛,又看了那个“男人”一会儿。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
那些姑娘都知道她是女人?
*
姓氏可以是假的,性别可以是假的,性格也可以是假的。
那么——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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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