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难道——
那些姑娘都知道她是女人?
剑白端着酒杯,又看了一会儿。
应该知道。
不然实在说不通。
坐在那“公子”左边的姑娘,半个人都快靠到她身上了。另一个替她斟酒时,袖子滑下来,她还顺手替人拉了回去。
动作自然得很。
姑娘也自然得很。
剑白越看越觉得有趣。
赵景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看什么?”
“那边。”
“哪个?”
“中间那个。”
赵景川看了两眼。
“哦。”
然后回头喝酒。
剑白等了一会儿。
“没了?”
赵景川莫名其妙。
“什么没了?”
“你没看出什么?”
赵景川又看一眼。
“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什么反应?”
这次轮到剑白愣了一下。
旁边的郭勇也看了过去。
“何公子啊。”
剑白转头。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叫得这么顺?”
郭勇道:
“来过几次吧,听姑娘们这样叫过。”
剑白又望过去。
“何公子。”
他慢慢念了一遍。
那边的人没有留意他们。
或者说,根本没空留意。
她已经喝了不少。
桌上酒壶空了两个,第三个也去了大半。她脸颊泛红,说话时眉飞色舞,一只手还拍在桌上。
“我跟你们说,那首诗根本不是那样解的。”
旁边姑娘笑着问:
“那何公子说,该怎么解?”
“拿纸来。”
“又写?”
“当然要写。不写,你们怎么知道?”
“上次何公子写的还在呢。”
“那更好,拿来,我看看上次写得如何。”
几个姑娘一起笑。
剑白听见了,放下酒杯。
“还会作诗。”
宋怀安道:
“你也会。”
“我当然会。”
黄日锋抬眼。
“你会?”
剑白一本正经。
“床前明月光。”
四个人一起看着他。
剑白停了一下。
“后面不是还有吗?”
宋怀安低头喝酒。
“你闭嘴吧。”
剑白笑了一声。
偏偏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一句:
“那也叫诗?”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这边听见。
五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剑白慢慢转过头。
何公子手里还拿着酒杯,甚至没看他。
剑白挑眉。
“何公子是在说我?”
何公子这才转过脸,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
“这里还有第二个只会背两句诗的人吗?”
她身旁几个姑娘忍不住笑。
赵景川立即低头,肩膀在抖。
剑白看他。
“很好笑?”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我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你只会两句。”
郭勇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剑白懒得理他们,转回去看何公子。
“至少我没有穿成这样来喝花酒。”
这句话一出口,何公子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
衣服有什么问题?
她今日穿的是男装,束发也是男子的束法,腰带还是特意挑过的。
甚至连走路,出门前都练过。
何公子重新抬起头。
“我穿成怎样,关你什么事?”
剑白笑了。
“不关我的事。”
“那你说什么?”
“嘴长在我身上。”
“所以?”
“所以我想说。”
何公子盯着他。
剑白也看着她。
两息之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粗人。”
黄日锋抬起了眼。
赵景川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
剑白倒没什么反应。
“粗人怎么了?”
何公子喝了一口酒。
“没怎么。”
她已经有些醉了,说话比平日快。平常还知道斟酌的话,这会儿也不再斟酌,张口便说了出来。
“只是觉得你们这些当兵的,说话粗,喝酒粗,连坐下来都比别人粗。”
赵景川道:
“何公子看不起当兵的?”
“我哪一句说看不起?”
“每一句都像。”
“那是你自己心虚。”
赵景川脸色一沉。
何公子身旁一名姑娘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
“何公子,喝酒吧。”
“我不是在喝吗?”
“对,对,喝酒。”
姑娘赶紧替她斟满。
另一边,黄日锋也拍了拍赵景川。
“算了。”
赵景川哼了一声。
剑白却还在笑。
何公子看见他笑,不知怎么,更觉得不顺眼。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我想起高兴的事。”
赵景川猛地转头。
郭勇已经趴在桌上笑了。
何公子皱眉。
“什么高兴的事?”
剑白看着她。
“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
“说了你会生气。”
“我现在就很生气。”
“那更不能说。”
何公子瞪着他。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剑白想了一下。
“很多人都这样说。”
“你还很得意?”
“还好。”
何公子深吸一口气。
身旁姑娘赶紧把酒杯塞进她手里。
“何公子,喝酒,喝酒。”
她接过来,一口喝了。
她本来酒量就算不上好,今晚偏偏又喝得快。
这一杯下去,眼前的人好像更讨厌了一点。
*
两桌之间暂时安静下来,各喝各的。
可这份安静,显然维持不了多久。
不远处另一桌忽然有人说:
“今日城南那件事,你们听说没有?”
郭勇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宋怀安看见他的模样,便知道今晚又要多一桩真假难辨的京城奇闻。
谁知郭勇还没来得及偷听,赵景川拿酒壶时,手肘不知被谁撞了一下。
酒泼了出去,正好溅到旁边一名客人的衣袖。
那人低头一看。
“喂!”
赵景川回头。
“怎么?”
“你把酒洒到我身上了。”
赵景川看了一眼。
“多少银子?我赔。”
本来一句话便能解决。
偏偏那人身旁另一名男子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衣着,嗤了一声。
“算了吧。”
“跟这些当兵的计较什么。”
赵景川动作停了。
黄日锋也抬起头。
那人还没察觉。
“这些当兵的,真是麻烦。走到哪里都一样。”
赵景川把酒壶放下。
“你再说一次。”
那桌几个人也站了起来。
“怎么?说错了?”
“我叫你再说一次。”
“当兵的麻烦,听清楚没有?”
宋怀安站起身。
黄日锋低声道:
“景川。”
赵景川没有理。
那边的人也喝了酒。
“怎么?仗着自己穿了身军服,便想在京城横着走?”
“我刚才说赔你银子。”
“谁稀罕你那几个钱?”
“那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只叫你们别在这里惹事。”
“到底谁在惹事?”
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姑娘们纷纷退开。
何公子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
她刚才只觉得,这五个军汉粗鲁。
现在看来——
果然粗鲁。
喝酒洒到别人身上,还站起来跟人吵。
五个人打一桌?
欺负百姓?
何公子把酒杯放下。
“岂有此理。”
身旁姑娘没听清。
“何公子,你说什么?”
何公子站了起来。
姑娘吓了一跳。
“何公子?”
“你们坐着。”
“你去哪里?”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为民除害。”
几个姑娘一起愣住。
“啊?”
何公子已经走了出去。
她自幼读书,琴棋书画样样都学。骑马学过,射箭学过,拳脚自然也学过。
家中教她的师傅,还曾亲口夸她身法灵活,悟性甚佳。
文,她不差。
武,她自然也不差。
至少,何公子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尤其是喝了酒以后。
她觉得,自己今日的身手尤其好。
“喂。”
几个正在争吵的人同时转头。
何公子站在两桌之间。
“几个大男人,欺负人家做什么?”
赵景川愣了。
“谁欺负谁?”
“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你们五个人围着他们。”
郭勇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对面。
“我们哪里围了?”
“还说没有?”
何公子往前一步。
“喝酒便好好喝酒。仗着自己当兵,就能欺负百姓吗?”
这一次,连剑白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
黄日锋道:
“何公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刚才是——”
“不用解释。”
何公子抬手,那一下颇有几分潇洒。
“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
宋怀安皱眉。
“你喝多了。”
“谁喝多了?”
“你。”
“胡说。”
何公子站得笔直。
“我清醒得很。”
说完,脚下轻轻晃了一下。
剑白看见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何公子立即转头。
“又是你。”
“我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笑也不行?”
“不行。”
“那你管得挺宽。”
“今日我便管了。”
何公子把袖子往上一卷。
旁边姑娘的脸色都变了。
“何公子!”
剑白也愣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
何公子冷笑。
“你说呢?”
赵景川看着她。
“你要跟我们动手?”
“怕了?”
赵景川转头看了看另外四个人。
郭勇也看着他。
宋怀安揉了揉额角。
黄日锋道:
“别闹。”
剑白却退了一步。
“请。”
何公子瞪他。
“等着。”
她摆开架势,还真有模有样。
赵景川原本还想笑,看了两眼,反而收了笑。
“真学过?”
何公子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
赵景川很认真。
“就是问问。”
何公子出手了。
第一下很快。
赵景川侧身避开。
第二下也不慢。
他抬手一格。
何公子立即变招,确实看得出有人教过。
只是,赵景川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每日操练的,是怎样放倒一个真会反抗的人。
何公子学的,却从来不是这个。
第三招还没使出去,赵景川已经看出她重心落在哪里。
他没有还拳,甚至没真正用力,只往旁边让了一步,伸脚一扫一扫。
何公子眼前一晃。
下一刻,人已经坐在地上。
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何公子也安静了。
她坐在地上,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赵景川。
赵景川似乎也有点尴尬。
“那个……”
何公子猛地爬起来。
“我喝多了!”
赵景川:“……”
“不然我会输给你?”
“我没——”
“我文武全才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
剑白把脸转到一边,肩膀开始抖。
何公子看见了。
“你又笑!”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我忍着了。”
“你——”
何公子恼羞成怒,抬手便要往他那边去。
剑白这次没退。
她才走近,他便伸手一扣,抓住了她的手腕。
何公子整个人僵住。
“你做什么?”
剑白也愣了一下。
“不让你打我。”
“谁准你碰我?”
话一出口,何公子忽然停住。
不对。
她现在是男人。
何公子。
男人。
男人跟男人之间,抓一下手腕有什么?
军营里那些人,说不定天天这样。
她现在若突然把手抽回来,反而显得奇怪。
不行。
不能让人看出来。
何公子原本已经准备往回缩的手,硬生生停住了,甚至故意放松下来。
她抬起下巴。
“抓就抓。”
剑白:“……”
“男人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
剑白看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着的手腕,再抬起头。
“哦。”
何公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果然。
没有看出来。
她就知道,自己扮得很好。
剑白慢慢放开她。
旁边的郭勇低下头,赵景川转过身,黄日锋抬手摸了摸鼻子,宋怀安干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没有人说话。
何公子更放心了。
*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闹够了没有?”
众人回头。
青霜走了过来。
方才还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姑娘立即让开。
青霜先看地上的酒,再看歪了的桌椅,最后看向何公子。
“何小——”
何公子猛地望向她。
青霜改口极快。
“何公子。”
何公子松了一口气。
好险。
青霜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沉默了一下。
“不是叫你去包厢吗?”
“我不去。”
“为什么?”
“大堂热闹。”
“现在够热闹了?”
何公子想了想。
“还行。”
青霜闭了一下眼。
“坐回去。”
“可是他们——”
“坐。”
何公子看了她两息,最后还是转身回去。
坐下之前,还不忘回头瞪剑白一眼。
剑白笑着举了举酒杯。
何公子立即又想站起来。
身旁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把她按住。
“何公子,喝酒。”
“对,喝酒。”
青霜这才转向另一边。
“几位军爷。”
赵景川还有些火气。
“李馆主,刚才是他们先——”
青霜看他一眼。
赵景川停了。
青霜道:
“我姓葵。”
赵景川:“……”
宋怀安默默把脸转开。
剑白低下头,笑得酒杯都在晃。
赵景川瞪他一眼。
青霜像没看见。
“今晚出来玩的,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她回头吩咐:
“再送一壶酒过来,算我的。”
又看向先前被洒了酒的客人。
“这位公子的衣裳,永乐坊赔。”
那人原本还想说什么,青霜已经接着道:
“今日大家都是来玩的。再吵下去,酒不好喝,曲也不好听。”
她说得不重。
可大堂里不少人都认得她。
那人最后也只是哼了一声。
“算了。”
赵景川听见,又忍不住道:
“什么叫算了?刚才明明——”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黄日锋。
“酒来了。”
“我——”
“喝。”
赵景川还想说,这时几名姑娘已经笑着走过来。
“几位爷,还气呢?”
“来,我替你斟。”
赵景川刚才那股火,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发。
姑娘已经坐下。
“这位爷怎么称呼?”
赵景川坐了回去。
“赵。”
“赵爷。”
“别叫爷,我又不是什么爷。”
“那叫赵公子?”
赵景川想了一下。
“也行。”
剑白在旁边道:
“真没出息。”
赵景川转头。
“你有出息,就别喝馆主送的酒。”
剑白立即替自己倒满。
“那不行。”
两桌之间还偶尔飞来几句。
“粗人。”
“文武全才。”
“你说谁?”
“我又没说你。”
“你看着我说的!”
“看也犯法?”
但到底没再打起来。
青霜站了一会儿,确定事情压下去了,才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何公子终于不说话了。
她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握着酒杯。
旁边姑娘轻轻推她。
“何公子?”
没有反应。
“何公子?”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没醉。”
姑娘点头。
“是,没醉。”
“我还能喝。”
“知道。”
“我刚才……是喝多了。”
“是。”
“不然不会输。”
姑娘忍着笑。
“是。”
“我文武……”
话没说完,人已经睡着了。
青霜再次走过来,看了一眼,一点也不意外。
“叫两个人送何公子回去。”
小厮问:
“送去哪里?”
青霜看他一眼。
“何家。”
“哦。”
两个小厮过来扶人。
何公子被扶起时,还醒了一下。
“去哪里?”
“公子,送你回家。”
“我自己会走。”
她走了一步,差点撞上桌子。
两个小厮立即一左一右扶住。
“是,是,公子自己走。”
何公子满意了。
“不用扶。”
两人继续扶。
“没扶。”
“嗯。”
她就这样被“没有扶”着送出了永乐坊。
剑白坐在不远处,看完了整个过程。
直到人出了门,他才问:
“她经常这样?”
旁边姑娘愣了一下。
“谁?”
“何公子。”
姑娘立即道:
“何公子怎么了?”
剑白看她。
姑娘也看他。
两个人对望片刻。
剑白笑了。
“没什么。”
姑娘也笑。
“那便好。”
*
夜更深了。
五个人又喝了好一阵。
等到真正准备离开时,最大的问题终于出现。
银子。
五个人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桌上东一堆,西一堆。
黄日锋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沉默。
郭勇问:
“够吗?”
黄日锋道:
“你猜。”
赵景川问:
“差多少?”
“不少。”
四个人一起看向剑白。
剑白也看着他们。
“看我做什么?”
宋怀安道:
“你刚才不是说你有银子?”
“有啊。”
“拿出来。”
剑白把钱袋翻转,掉出三枚铜钱。
宋怀安盯着那三枚铜钱。
“这就是你说的有?”
“三枚不是银子?”
“那是铜钱。”
“钱不就行了?”
宋怀安深吸一口气。
“我今晚为什么要跟你出来?”
赵景川道:
“因为你也想见烟红。”
宋怀安转头。
“你闭嘴。”
五个人东拼西凑,仍然不够。
最后只能把小厮叫来。
“那个……”
小厮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看看五个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几位稍等。”
他转身走了。
没多久,青霜来了。
她站在桌旁,看了一眼那堆铜钱碎银,再看看五个人。
“不够?”
黄日锋还算要脸。
“差一些。”
青霜问:
“一些是多少?”
黄日锋没有回答。
青霜明白了。
她点点头。
“行了。”
五个人同时抬头。
青霜拿起账单。
“差的银子,我去禁军统领那里收。”
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
赵景川第一个坐直。
“等等。”
宋怀安也立即道:
“李——”
他硬生生停住。
“葵馆主。”
青霜看着他。
宋怀安难得笑得十分客气。
“这种小事,不必惊动统领吧?”
“小事?”
“很小。”
黄日锋点头。
“确实很小。”
郭勇也道:
“我们明日送来。”
青霜看向剑白。
剑白想了想。
“后日也行。”
四个人一起瞪他。
剑白立即改口。
“明日。”
青霜把账单放下。
“那便明日。”
五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她收起账单,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午时之前。”
赵景川道:
“一定。”
“少一文——”
她晃了晃手里的账单。
“我便亲自去禁军找你们统领。”
五个人坐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再说话。
青霜这才走了。
安静了一会儿,郭勇低声道:
“我忽然觉得……”
宋怀安问:
“什么?”
“刚才打那一架,好像都没这么可怕。”
赵景川点头。
黄日锋也点头。
剑白想了一下。
“明日谁有银子?”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滚。”
*
真的有人会有这么严重的认知障碍吗?
有。
这个故事里,就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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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