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妹妹呢?”
孩子睁着眼睛,望着床边的剑游星。
声音很轻。
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还没有弄清自己身在何处,只记得有一件事,是一定要问的。
剑游星没有回答。
至少,一开始没有。
他只是坐在床沿,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
那双眼睛还在等。
等他说妹妹就在外面,等他说妹妹受了点伤,等他说她只是睡着了。
哪怕只是一句谎话。
剑游星伸出手,把孩子轻轻抱进怀里。
“对不起。”
他的手按在孩子后脑,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你妹妹……已经不在了。”
孩子没有动,也没有哭,只任由他抱着。
过了很久,那双眼睛才慢慢眨了一下。
像是直到这一刻,脑海里那些散碎的东西,才一片一片重新拼了回来。
*
“慕白。”
父亲蹲在他面前。
外面很吵。街上有人跑,有人喊,远处还不时传来一些他听不懂的声音。
父亲把一小包东西塞进他怀里。
“这里有些钱。”
又把几块耐放的吃食放到桌上。
“吃的也收好。”
陈慕白望着父亲。
“爹,你去哪里?”
陈振风没有回答,只伸手按住他的肩。
“听爹的。”
“把门关好,不管外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
他的手稍稍用了些力。
“保护好妹妹。”
陈慕白点头。
陈振风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很快就没事了。”
很快。
爹说了,很快。
所以陈慕白信了。
父亲出去以后,他便把门关上,带着妹妹躲在屋里。
他记得,自己一直告诉妹妹,不要怕。
爹说了,很快就没事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他还是这样说。
很快就没事了。
再等一会儿,爹就回来了。
后来,门被撞开了。
冲进来的不只有外族士兵,还有一些他似乎见过、又似乎没见过的人。
那些人翻东西,抢东西,喊着他听不明白的话。
有人看见了他们。
陈慕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记得父亲说过的那一句——
保护好妹妹。
他往旁边看。
那里放着两把刀,是父亲平日卖肉用的剁肉刀。
他一手拿了一把。
很重,比平日看父亲拿着时重得多。
有人笑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拿着两把剁肉刀,能做什么?
陈慕白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是挥。
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被他砍中。
有人伸手来抓,他便退。有人向妹妹那边走,他便再挥。
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
直到一名外族士兵猛地向他冲来。
那一刻,他没有退。
刀挥了出去。
这一次,刀刃真的落在了人的身上。
那个人停住了。
陈慕白也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刀砍在人身上的感觉,和砍猪肉不一样。
然后,所有事情都乱了。
他只记得,自己不能放下刀。
父亲叫他保护妹妹。
所以不能放。
不能放。
绝对不能放。
*
“为什么?”
剑游星低下头。
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发抖。
“什么?”
陈慕白抬起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为什么你们这么迟才来?”
剑游星怔住。
“为什么你们这么迟才来?”
孩子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为什么你们这么迟才来?”
第三次。
剑游星没有回答。
他想起城外那个被扔下城墙的老人,想起三皇子的催促,想起那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秘道,想起他们在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
他们没有停过。
他们已经很快了。
可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
因为对眼前这个孩子来说,他们就是迟了。
剑游星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
停了一会儿,又道:
“我们真的来迟了。”
陈慕白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抬起来。
“你有没有见到我爹?”
剑游星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陈慕白。”
孩子吸了一下鼻子。
“我爹叫陈振风。”
“我们在城西卖猪肉。”
他像是怕剑游星记不住,一口气把能说的全说了出来。
“我爹叫我保护妹妹,他就出去了。他说很快就没事了。”
“可是他没有回来。”
“我一直等。”
“后来外面很多人在叫,叫得很惨。”
“我没有出去。”
“爹叫我不要出去。”
剑游星点了点头。
“好。”
“我替你找。”
陈慕白望着他。
“真的?”
“真的。”
孩子终于没有再说话。
*
消息回来得比剑游星想象中快。
凉城仍旧很乱。能找到的活人,正在一批一批重新登记。
副官拿着刚整理过的名册来见他。
剑游星只问了一个名字。
“陈振风。”
副官翻了两遍,又核对了城西送来的名册,最后摇头。
“没有。”
剑游星没说话。
“目前确认生还的人里,没有这个名字。”
副官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剑游星接过名册。
一页又一页,上面记着许多名字。
可这座城里,还有多少人没有找着,谁也说不清。
没有名字,不能当作死讯。
但也没有别的消息,能让那个孩子安心。
他把名册合上。
“知道了。”
*
再回到房里时,陈慕白一眼便看见了他。
孩子没有问。
剑游星走到床边,才道:
“还没有找到。”
陈慕白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嘴唇开始发抖。
“我以后不说谎了。”
剑游星一怔。
“什么?”
“我不敢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以后不说谎了。”
“我也不骗隔壁家的糖了。”
“我拿过他的糖,我没有跟爹说。”
“我以后不拿了。”
他的话越来越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像是只要把从前做过的坏事全说出来,再答应一次以后都不做,事情就还有机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也不偷懒了。”
“爹叫我帮忙,我以后一定帮。”
“我不跟人打架。”
“我什么都听话。”
剑游星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慕白哭着,肩膀一直在抖。
忽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不敢再说妹妹蠢了。”
剑游星的手慢慢握紧。
“我不敢再说妹妹蠢了。”
这一次,孩子说得很清楚。
然后,他不再说了。
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很轻很轻的抽气声。
剑游星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妹妹不会因为他变乖而回来。
父亲也不会因为他认了错,就立刻出现在门口。
有些事情,根本没有一句话能补回来。
过了很久,陈慕白抬起手,擦去脸上的眼泪。
一下,又一下。
擦得很干净。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慢慢在床上坐直。
方才还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忽然坐得端端正正。
他望着剑游星,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如你杀了我吧。”
剑游星的目光一沉。
陈慕白继续说:
“我妹妹没有了。”
“我爹也没有了。”
“我的家人都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
“不如你杀了我吧。”
“我不知道留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剑游星没有动。
几个月前,西境的一场仗里,他曾为了救人受过一次重伤。
命保住了。
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来。
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剑游星自己却很清楚——
这一生,他大概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他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战场上失去的东西太多。有时候,能活下来,便已没有多少余地再去计较代价。
可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他忽然又想起了那次伤。
孩子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家人了。
而他,也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
剑游星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一样高。
“慕白。”
孩子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没有家人了。”
陈慕白没有回答。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孩子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剑游星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把孩子抱进怀里,只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那好。”
“如果你是因为失去了家人,便觉得活下去没有意思——”
他看着陈慕白。
“那从今日起,我做你的家人。”
陈慕白怔怔地望着他。
很久,很久。
没有哭,也没有笑。
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一下。
已经够了。
剑游星看着他。
“既然如此,从今日开始,你便跟我姓。”
他停了一下。
“你叫剑白。”
孩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那两只手不久前还死死握着两把剁肉刀。直到刀被取走,十指仍蜷着,像是不肯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如果有人问我——”
声音还有些哑,却没有再颤。
“我会说,我的名字叫剑白。”
*
如果姓氏都可以改变,
那么,这个家还是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