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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

三日前。

凉城城外,风很大。

西边吹来的风卷着沙,撞上城墙,又沿着层层斑驳的青砖往上爬。

楚军已在城外列阵多时。

没有人进,也没有人退。

剑游星骑在马上,抬头望着城楼。

三皇子就在他身旁。

两人方才还在商议攻城的办法。东门最窄,兵力难以展开;南面地势稍缓,或许能让攻城车再往前推三十丈。又或者集中弓手,先压住城头,再让人攀墙。

谈来谈去,没有一条路是快的。

凉城本就是西境重城,城高墙厚。若非如此,也不会在西境屹立这么多年。

可现在,他们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剑游星抬眼。

几名外族士兵押着一个人走到墙边。

那是个老人,衣裳破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只脚似乎使不上力,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前走。

城下的楚军渐渐安静下来。

老人被推到墙垛旁。他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拼命往后缩。

一名外族士兵抓住了他的衣领。

三皇子脸色骤变。

“他们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下一刻,老人被推出了城墙。

城下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惊呼。

那么高。

没有第二种结果。

三皇子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城头有人大笑。

很快,一名懂楚话的外族将领走到墙前,朝城下喊道:

“退兵!”

“你们不给我们活路,我也不给你们的百姓活路!”

城下没有人出声。

那人又指了指身后。

城楼后方,还跪着一排人。

有男有女,有老人,甚至还有孩子。

“一刻钟。”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一刻钟不退,我便扔一个。”

“一个时辰不退,就扔四个。”

“一日不退——”

他笑了一声。

“你们自己算。”

三皇子的马突然往前踏了一步。

剑游星伸手,一把扯住他的马缰。

“殿下。”

三皇子没有看他,眼睛仍死死盯着城头。

“放手。”

“你现在过去没有用。”

“我叫你放手。”

剑游星这才松开。

三皇子却没有真的冲出去。

他只是坐在马上,看着那排跪在城头的人。

过了很久,他掉转马头。

“韩振岳在哪里?”

*

韩振岳正在军帐内看地图。

帐帘猛地被掀开。他抬头时,三皇子已经走到案前。

“殿下。”

韩振岳正要行礼。

“免了。”

三皇子一掌按在地图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韩振岳抬起头。

“我要你尽快打回凉城。”

帐内几名军官一时无声。

韩振岳没有辩解。

“末将遵命。”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少怒意。至少,不是对韩振岳。

“再过一刻钟,又是一条人命。”

说完,他转身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里面依然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振岳才低头看回桌上的地图。

“尽快。”

他重复了一遍。

旁边有人苦笑,却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要尽快。

问题是怎么快。

凉城若是那么容易打,三日前就已经打回来了。

韩振岳拿起桌上的一支木筹,在南门的位置点了点。

“攻城车呢?”

“试过了。”

赵承武站在一旁。

“推不到墙下。城头的滚木、火油太密,再往前就是送人命。”

“东门?”

“更窄。”

“西墙?”

“墙外地势太低。梯子架上去,人还没爬到一半就成了靶子。”

韩振岳把木筹丢回桌上。

帐内又静了。

站在另一边的剑游星忽然道: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韩振岳看向他。

“什么?”

“我们在外面都打不进去。”

剑游星指着地图上的凉城。

“他们当初是怎么进去的?”

几个人都望向羊皮上画着的那座城。

没有人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有人问过。只是一路反攻至此,众人都忙着夺回失地,始终没有查出个确切结果。

凉城不是小城,更不是临时修出来的边寨。

它在西境挡过不知道多少次进犯。城中原有守军,粮仓也足。就算援军来得再慢,也不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失守。

韩振岳皱起眉。

“承武。”

“末将在。”

“之前叫你查的事呢?”

赵承武往前一步。

“沿途收复几个村镇之后,我问过不少从凉城逃出来的百姓。”

“怎么说?”

“说法很多。”

赵承武停了一下。

“有人说外族兵入城前,城里已经乱了。有人替他们送消息,有人替他们认路,还有人说……城门出事之前,曾经有人在里面接应。”

韩振岳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能证实吗?”

“还在查。”

“我要的不是‘有人说’。”

“末将明白。”

赵承武点头。

“所以一路上能找到的人,我都叫人分开问过。不同村镇、不同时间逃出来的人,有些说法能对得上。”

“名字呢?”

“名字对不上。”

韩振岳抬眼。

赵承武接着道:

“但有一样东西,很奇怪。”

“说。”

“姓。”

韩振岳皱眉。

“什么意思?”

“被指认曾经替外族做事的人,名字很多,身份也不一样。有商人,有脚夫,也有城中小吏。”

赵承武道:

“可指认最多的那批人……大多是同一个姓。”

韩振岳盯着他。

“什么姓?”

“李。”

帐内突然静了。

韩振岳没有立即说话,手还按在地图边缘。

李。

这个姓并不罕见,天下姓李的人多得是。

可不知为什么,他脑中忽然浮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一些话。

那时他年纪还小,父亲说得也不多。

一桩旧事。

一个李家。

一些本应早已埋进旧纸堆里,再也不会有人提起的人。

韩振岳慢慢皱起眉。

怎么又是李?

难道真有关系?

还是只是巧合?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另一个念头。

若不是巧合,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来一次?

“将军?”

赵承武叫了一声。

韩振岳回过神。

“继续查。”

“是。”

“姓李不是罪。”

他停了一下。

“我要的是证据。”

赵承武抱拳。

“明白。”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一名军官掀帘而入。

“将军,有消息!”

韩振岳抬头。

“方进,什么事?”

方进连气都没有喘匀。

“城里有人出来了。”

帐中几人同时转身。

韩振岳问:

“逃出来的百姓?”

“算是。”

方进道:

“是城中衙门的人,官职不高,但一直在太守府做事。他知道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秘道。”

韩振岳站了起来。

*

那条秘道,本来不是用来打仗的。

至少,不是用来进城的。

据那名逃出来的官吏所说,秘道是多年前由凉城太守秘密安排修建的。

西境之城,谁都知道,可能有守不住的一日。

若真到了城破之时,城门被堵,四面皆兵,至少还能留一条路,让妇孺百姓撤出去。

知道秘道存在的人极少。至于入口和出口在哪里,连太守府内也只有少数人清楚。

这反而保住了它。

外族入城后没有发现,那些替外族做事的人也没有把它交出去。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

“多宽?”

韩振岳问。

方进答:

“最窄处只能一人通过。”

韩振岳的眉头刚皱起来,方进便立即补了一句:

“但能走。”

“我叫人试过。甲不能太重,大盾过不了,长枪也麻烦。但人能走,刀剑能带。”

韩振岳没有再问,低头看向地图。

剑游星也走到案前。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凉城内侧。

不能进大军,不能带攻城器械,甚至不能快速增援。

可如果进去的根本不是大军呢?

韩振岳拿起木筹,将三支分别放在城中几条街道上。

“不要多。”

方进一怔。

韩振岳抬头。

“每名副将带自己最精锐的人。五个也好,八个也好,最多十个。”

他的手指沿着城中街巷慢慢划开。

“进去以后不要聚,散开。”

“先杀哨,再断巡兵。”

“哪里能放火,哪里不能放火,先认清楚。”

“等城里乱起来——”

他的手指停在城门上。

“开门。”

众人望着地图,终于有人笑了。

不是因为胜券在握,而是困了这么多日,他们终于看见了一条能走的路。

韩振岳却没有笑。

“两日。”

他说。

“把路摸清。”

“两日后,入城。”

*

两日后,夜。

秘道里没有风。

人一个接一个往前走,没有人说话。

头顶偶尔有泥沙落下,打在肩甲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剑游星走在前面,杜平跟在他身后,石广再后一个。

所有人都换了较轻的甲,刀收在腰间,连呼吸都尽量压低。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一点光。

不是天光。

是一盏被人用布遮住大半的油灯。

出口到了。

第一批人出去,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没有喊杀,没有战鼓,也没有号角。

只有一队又一队楚军,从地下悄无声息地进入自己的城,随即散进街巷。

第一处哨位被拔除。

第二处巡兵被截住。

直到第三队外族士兵终于发现不对。

有人大叫。

钟声骤然响起。

下一刻——

“杀!”

不知道是谁先喊。

紧接着,整座凉城都像醒了过来。

“杀——!”

刀撞上刀,门被撞开。

屋顶有人奔跑,箭从黑暗里射出。

有人倒下,有人从巷口冲出去。有人连敌人在什么地方都看不清,只知道前面有人喊,后面有人追。

五个人,八个人,十个人。

一支支小队在巷道里散开。

没有整齐的阵,也没有可以一眼看清的战线。

这不是两军在旷野列阵。

这是一条街抢一条街,一间屋抢一间屋。

一个巷口,一堵矮墙,一扇门,都可以死人。

天还没有亮,第一批俘虏已经被送到秘道附近的民宅。

十几名外族士兵被缴了兵器,双手绑在身后,蹲在墙边。

后来又送来几个,再后来,又是一批。

守门的楚军甚至嫌地方不够。

“往里面挤!”

“蹲下!”

“谁敢站起来就打断他的腿!”

有人骂,有人踢。

但没有杀。

至少那时候,没有。

*

天色开始发白。

巷战还没有停。

周烈带人冲进一条小巷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的士兵也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一扇敞开的门,看着门里面。

然后,继续往前走。

再过一条街,又有人停下。

另一边,石广也没有再催人走快些。他只是把头转开了一下。

杜平沉着脸。

剑游星一路都没有说话。

进城以前,他们其实都知道城里发生过什么。

逃出来的百姓说过,军报写过,斥候也报过。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眼前的一切,不再只是军报上一句“城中百姓死伤惨重”。

这里有门,有床,有散在地上的碗,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衣服。

有些屋子甚至还维持着一家人原本生活的模样。

只是人不在了。

或者,再也不会起来了。

没有人再催着队伍快走,也没有人说什么。

他们只是继续往前。

越走越快。

*

一名外族士兵从屋后冲出来。

周烈身旁的两名楚军立即追上。

那人跑不掉。

转过巷角,前面又有一队楚军堵住。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刀掉到地上。

“不打!”

他举起双手。

“不打了!”

一名楚军士兵已经冲到他面前。

那人急忙跪下。

“投降!”

士兵停住了。

周烈就在后面。

照规矩,该把人绑起来,送去看押俘虏的地方。

可那名楚军士兵没有拿绳。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投降?”

那外族士兵连连点头。

“投降!投降!”

楚军士兵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杀人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

“那些百姓,有没有也跟你们说过别杀?”

外族士兵张了张嘴。

刀已经刺了出去。

周烈没有阻止。

周围的人也没有。

那名楚军士兵把刀拔出来,看了周烈一眼。

周烈沉默片刻。

“走。”

只有一个字。

没有人再提俘虏。

*

之后,送到那间民宅的人越来越少。

一开始,看守的人还没有察觉,直到有人问:

“东街那边不是抓了十几个吗?”

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又过了一会儿,西街有人来报。

“没有俘虏。”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守门的士兵望向屋里那批最早被送来的人,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

城里开始有人找通敌者。

最初仍然照规矩,抓到有人指认的,先绑。

有人说亲眼见过,有人说只是听说。

有人说某人曾替外族送过粮,有人说某人曾替他们带过路。

真假混在一起,没有人有时间慢慢查。

“你姓什么?”

这句话开始在城里出现。

“王。”

“走。”

“你呢?”

“陈。”

“过去。”

“你?”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李。”

问话的士兵抬起头。

“哪个李?”

男人的脸色已经白了。

“木子李。”

旁边一名军官立即道:

“绑起来。”

“军爷!”

男人急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家就在前面,我娘也在,我真的什么都没——”

“先绑。”

军官喝道。

“查清楚再说!”

两名士兵把人拖走。

那时候,至少还有人说:

查清楚再说。

*

再过一个时辰,另一条街。

“姓什么?”

“李。”

“绑。”

“大人,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带走!”

*

又过了一条街,又一个人。

“姓什么?”

“李。”

士兵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旁边的人道:

“带回去?”

他没有回答,只盯着那个姓李的男人。

男人看见他的眼神,慌忙跪下。

“军爷,我是楚人!”

“我知道。”

“我是楚人啊!”

士兵望着他。

“城破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我在家——”

“外族进城,你还活着。”

男人呆住。

“我……”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一次,没有人说“带走”。

*

消息像火一样在城里传。

通敌的是李家人。

替外族开城门的是李家人。

给他们带路的是李家人。

西街抓了三个姓李的,南巷又有两个。

有人说,其中一个招了。

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也没有人再问,这话究竟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到后来,连“通敌者多姓李”都变了。

变成——

李家通敌。

再变成——

姓李的,都有问题。

*

方进带人冲进一座院子。

里面几个百姓吓得缩在墙边。

“楚军!”

有人认出他们,竟哭了出来。

“是楚军!”

“我们的人回来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下,旁边有人不停磕头。

方进身旁的士兵问:

“这家姓什么?”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那妇人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李。”

几柄刀同时出了鞘。

妇人愣住。

“大人?”

方进没有动。

旁边一名士兵已经往前一步。

“等等。”

赵承武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他带人走进来,看了一眼院内。

“谁指认的?”

没有人回答。

赵承武又问了一次。

“我问,谁指认他们通敌?”

方进道:

“姓李。”

“我问的是谁指认。”

方进转头看他。

“承武,外面死了多少人,你看不见?”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所以我才问。”

赵承武走到那妇人面前。

“有人看见你们替外族做事吗?”

妇人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我们一直躲在家里,我男人早就死了,我——”

“谁能作证?”

她一下子答不上来。

方进冷冷道:

“你看。”

赵承武转过头。

“看什么?”

“查不了。”

方进道:

“现在城里哪还有人替谁作证?”

“查不了,就绑起来。”

“然后呢?”

“等打完再查。”

方进笑了一声。

“打完?”

他望向院外。

远处还有喊杀声。

“等打完,还剩多少人能查?”

赵承武没有回答。

方进也不再等,转身往外走。

“你要绑,你绑。”

赵承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

“方进。”

方进停下。

“姓李不是罪。”

方进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

“你去城楼下面看看。”

然后走了。

*

剑游星再见到周烈时,天已经大亮。

周烈的刀上全是血。

“你那边怎样?”

“清了三条街。”

“俘虏呢?”

周烈看了他一眼。

“没有。”

剑游星皱眉。

“什么叫没有?”

“就是没有。”

两人对望。

远处忽然有人喊:

“抓住他!”

一个男人从巷里跑出来,后面三名楚军追着。

男人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

士兵追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背。

“姓什么?”

男人喘得说不出话。

“问你姓什么!”

“李……”

刀拔了出来。

剑游星喝道:

“住手!”

那士兵回头。

“剑副将。”

“谁说他通敌?”

士兵愣了一下。

“他姓李。”

“我问谁说他通敌。”

没有人回答。

地上的男人还在喘。

剑游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柄已经拔出的刀。

“绑起来。”

士兵没有动。

“绑起来!”

这次声音重了。

士兵终于收刀。

杜平上前把人拉起。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句:

“姓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

“李……李。”

然后是一声惨叫。

剑游星猛地回头。

隔着两条巷,他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

再远一点,又有人在问。

“姓什么?”

“我……”

“说!”

“李。”

这一次,连惨叫都很短。

剑游星站在原地。

城里到处都是楚军。

城墙上,楚旗正在重新升起。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跪在街边,朝着那些重新入城的士兵不停磕头。

“回来了……”

“我们的人回来了……”

“楚军回来了……”

可在另一条巷里,又有人问:

“你姓什么?”

剑游星握紧了手里的刀。

凉城,收回来了。

只是这座城里的杀声,还没有停。

*

一句话,几条消息,到最后,连你的姓,都能成为你的罪。

只是——

究竟谁有资格,决定一个人有没有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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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