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内,站着一个孩子。
约莫十岁,两手各握着一把剁肉刀。
刀不长,也算不上锋利,就是寻常人家搁在案板旁的东西。此刻,刀口上却全是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孩子身上也是血。衣襟、袖口、脸颊,连头发都黏成了一绺一绺。
有些是他的。
更多的,不知道是谁的。
屋里已经倒了几个人,门前还站着几个壮年汉子。
“小畜生!”
其中一人骂了一声,提着棍子便要上前。
孩子猛地挥刀。
一下,两下。
第三下,已经慢得几乎没有力气。
那汉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孩子没有追。他的两条手臂一直在抖,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像卡在喉咙里。握刀的手早已僵硬,十根手指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可他没有放下。
两把刀,仍死死握着。
有人又骂了几句,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还有人想上前,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走了!”
“让他守!看他能守到几时!”
后面还有什么话,孩子听不清了。
那些声音像隔着很远的水传过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人影终于散去。
门外安静下来。
孩子还站着,两把刀垂在身旁。
没有追,没有哭,也没有回头。
日头慢慢偏了,屋里的血开始变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或许更久。
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走。
所以他站着。
一直站着。
直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马蹄声。
*
街上满是烧焦的木头,几间屋子还冒着烟。
一队楚军沿着残破的长街缓缓进城。人不算多,马蹄踏过碎瓦与断木,不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石广握着刀,脸色难看得厉害。
“将军……”
前面的人没有应。
石广便也闭了嘴。
走到那间屋前时,剑游星忽然勒住了马。
门半掩着,门槛下面有血。
他翻身下马。
“杜平。”
“在。”
“跟我进去。”
剑游星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杜平也看见了。
两人都停了一瞬。
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站在满地狼藉之间,双手持刀,满身是血。
杜平的手立刻按上刀柄。
剑游星抬手拦住了他。
“别动。”
“可是——”
“别动。”
杜平不再出声。
剑游星看着那孩子。
他在军中见过太多人杀红了眼。那种紧握着兵器、不肯让人靠近的模样,他认得。
可眼前这孩子又不一样。
孩子望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没有凶光,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多少神采。
只有怕。
怕得太久,连哭都忘了。
剑游星解下腰间的刀,递给身后的杜平,空着两只手慢慢走过去。
一步。
孩子没有动。
再一步。
仍然没有动。
直到剑游星走到他面前,那两把刀也没有再举起来。
“没事了。”
孩子看着他,没有反应。
剑游星蹲下来。
“我是楚军。”
仍然没有反应。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孩子握刀的右手上。
那只小手冷得吓人,僵得像石头。
剑游星没有硬掰,只托住刀柄,一根一根,慢慢松开他的手指。
第一把刀落进他掌中。
然后是左手。
第二把。
直到两把刀都离开孩子的手,剑游星才把它们轻轻放到地上。
孩子的十指仍蜷着,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一直在抖。
剑游星抬头看他。
“发生什么事了?”
孩子没有回答。
“你家里还有人吗?”
还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孩子的眼珠忽然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身后。
剑游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屋角很暗,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比眼前的孩子还小。
剑游星的目光停住了。
杜平在后面也看见了。这个在战场上见惯死人的汉子,忽然把脸别了过去。
没有人再说话。
孩子仍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身子晃了一下。
剑游星猛地伸手,孩子整个人倒进了他怀里。
“孩子?”
没有反应。
“孩子!”
剑游星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一把将孩子抱起。
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剑游星抱着他走出门,这才抬起头,看向这座城。
街的另一头,有人在哭。
更远处的屋子烧得只剩半边墙。路旁有人倒着,有人缩在墙角。有人见到楚军,突然跪了下来,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磕头。
剑游星站在门前,抱着那个昏迷的孩子,许久没有说话。
石广走近两步。
“副将。”
剑游星问:
“他们说,要议和?”
石广一怔。
“是。”
“他们说,愿意退?”
“军报是这样说的。”
剑游星笑了一声,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你叫我怎么信?”
没有人回答。
“你们自己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
“看看这座城。”
杜平握紧了拳头。石广咬着牙,眼睛已经红了。
剑游星转过身。
“城里还有多少外族兵?”
“不知道。”
“通敌开门的人呢?”
“抓到一些,还有人在查。”
剑游星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查。”
他看向长街尽头。
“外族兵,一个不留。”
“凡查实通敌、助他们入城者——”
他顿了顿。
“斩。”
石广第一个拔刀。
“是!”
身后士兵齐声应喝。
“是!”
声音沿着残破的长街传了出去。
*
那一天之后,没有人说得清,凉城究竟又乱了多久。
城东有人喊杀,城西有人哭。
巷子里不时传出惨叫,转过另一条街,却又有人跪在楚军马前,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将军……救救我们……”
有人抱着士兵的腿,有人捧着死去亲人的衣裳。
有人指着某一扇门,声嘶力竭地喊:
“就是他!就是他带那些人进来的!”
下一刻,门被撞开。
又是一阵混乱。
刀光、喊声、哭声、道谢声,全搅在了一起。
到最后,甚至没有人分得清,哪一声是在求救,哪一声是在报仇。
凉城像一口烧得通红的锅。
所有人都在里面。
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
两日后。
“报。”
剑游星掀帐而入。
主位上的韩振岳正在看一张残破的城图。那图缺了一角,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
“说。”
“城中残留的外族兵已清得差不多。查实通敌、引路、开门的,也都依军令处置了。”
韩振岳抬起眼。
“都杀了?”
“是。”
“家眷呢?”
剑游星停了一下。
“没有动。”
韩振岳皱眉。
“为什么?”
“通敌的是他们,不是妻儿。”
韩振岳看了他片刻。
“剑游星。”
“末将在。”
“你跟我多久了?”
剑游星没有回答。
韩振岳把手里的城图放下。
“你今日留他妻儿一命,十年后,他儿子长大了,记得父亲死在谁手里。”
“到时候呢?”
剑游星道:
“那是十年后的事。”
“错。”
韩振岳盯着他。
“那是今日的事。”
帐中静了下来。
“他爹能开一次城门,他儿子将来就能再开一次。”
剑游星抬眼。
“那如果他儿子根本不知道他爹做过什么?”
“不知道?”
韩振岳冷笑。
“你出去看看。看看凉城死了多少人。”
“有几家没有死人?有多少孩子连爹娘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今日你跟我说,通敌者的孩子无辜。”
“那死在街上的孩子呢?”
剑游星没有立即回答。
韩振岳看着他。
“妇人之仁。”
四个字,声音不重,却压得帐中无人作声。
良久,剑游星才道:
“末将只知道,谁通敌,我杀谁。谁助敌,我杀谁。”
“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妇人,一个连刀都拿不起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
“末将下不了这个令。”
韩振岳没有说话。
剑游星又道:
“何况现在也查不了。”
“县衙烧了大半,户册散的散、毁的毁。城里死了多少人,活着多少人,谁住哪一家,谁又是谁的妻儿,根本没人说得清。”
“今日若照着一个姓、一句指认便杀——”
他看着韩振岳。
“杀到最后,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杀的是谁。”
帐内又静了一阵。
韩振岳慢慢靠回椅背,没有再说杀,只说了一句:
“你早晚会因为这副心肠吃亏。”
剑游星抱拳。
“那便到吃亏那日再说。”
韩振岳看了他一眼。
“滚。”
“是。”
剑游星转身出了军帐。
*
外面的凉城,仍然不像一座城。
但至少,已经不像两日前那样了。
有人开始收拾街上的碎瓦,有人把烧坏的门板拆下来。几个幸存的老人坐在墙边,一个一个辨认死者。
军士把仅余的粮食集中起来,也有人重新烧起了水。
烟仍然很多,哭声也还在。
只是终于,偶尔能听见几句寻常的交谈。
剑游星走过两条街,回到暂时安置伤者的一间民宅。
杜平正从里面出来,见到他,停住了脚步。
“醒了吗?”
杜平摇头。
“还没有。”
剑游星皱眉。
“大夫怎么说?”
“身上没什么致命伤。就是太累,又受了惊。”
杜平回头望了一眼屋里。
“大夫说……只能等。”
剑游星没再问,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很静。
床上躺着那个孩子,脸已经洗过,血也擦干净了。
直到这时,才真正看得清——
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两只手都缠着布。
不是刀伤,是握刀握得太久,掌心磨破了。
剑游星在床边坐下,看了一会儿。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
问过附近活下来的人,没有人认得,也没有人知道那间屋原本住的是谁。
凉城死了太多人,也散了太多人。
有些名字,大概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剑游星伸手,替孩子把被角拉高了一点。
就在这时,孩子的手指动了。
剑游星一怔。
床上的孩子轻轻皱起眉,眼皮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茫然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剑游星俯下身。
“醒了?”
孩子没有看他。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剑游星靠近一些。
“你说什么?”
孩子终于转过眼睛,看着他。
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妹妹呢?”
*
未到过战场,莫说见过人间炼狱。
未曾倒下,莫说已经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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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