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陆照水下楼活动身体，就听到掌柜和伙计在楼梯旁闲聊，说那日的雷声阵阵，却不见下雨，称得上是异象了。
陆照水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抓了把瓜子，笑道：“什么异象？说来我听听。”
那两人吓了一跳，伙计年纪小，便有些冲动，直言道：“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陆照水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可没有，是你们讲话太大声啦。”
周围还没人，他们说话的声音自然而然，也没有顾及着谁。小伙计见吃了一瘪，不忿道：“我们自己聊自己的，你走路没声音，不是故意想听我们说话吗？”
“哎。”掌柜敲了一下他的头，斥责：“怎么跟客官讲话的，这就是你的服务之道吗？”
“大叔，我不介意。正好我闲来无事，叫他过来跟我聊聊。”陆照水边磕瓜子边说。
“去。”掌柜推了一把伙计，并提醒他：“注意讲话的分寸。”
伙计点点头，去了。
他坐下，那一脸的警惕畏惧烟消云散，陆照水给他抓了一把花生，问：“你很怕他？”
“怕。谁不怕老爹？”伙计说。
“哦，他是你爹啊？”
“嗯。”
“你叫什么名字？我先说，我叫陆照水。”
“张远辽。”
“张远辽。”陆照水念了一遍，咂摸着这三个字，“好名字。”
他往前凑了一下，“我还有个徒弟，年纪比你小一点，可爱得紧，等会儿我介绍你们一起玩。”
张远辽点头，又疑惑：“你是做什么的？来此地干什么？”
陆照水也不好说，含糊道：“摸金校尉。”
张远辽满脸懵懂，“这是什么？听起来是个大官。”
陆照水伸出食指摇了摇，说：“不是。我只能说那么多，其他的你自己猜。”
“哦。”
陆照水看着他费解的样子，有些忍不住笑，死死压住上扬的嘴角，憋了一会又恢复正常，说：“你想不想入门，我可以收你为徒。”
张远辽眼睛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摇头说：“不行，我还要帮我爹经营生意，不然我爹一个人忙不过来。”
本来陆照水也只是随口一说，见他这样便作罢，“没事，爹娘重要。”
张远辽欲言又止，坐了一会儿，才探身问：“你是不是神仙？”
陆照水：“……”
他嚼东西的嘴停了，转头惊愕地看向他，片刻后说：“不是。”
但张远辽显然不信，“公子气度不凡，不是大富人家的少爷就是修仙之人，而你那把风烟扇我在仙家法器录里看过，还说你这扇子天下独有，还认主，别人都使不来。”
陆照水偏头，垂眸看向腰间挂着的扇子，想：这不就是普通的一把扇子吗？街上人人都可以买啊。
他想了一下，倒想出一个回怼的，“你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去翻法器录？”
闻言，张远辽愣了一下，说：“这书都有的卖，主要是为了了解那些修仙的都在干什么，使什么法器。我原本是想进仙门修炼的，但碍于现状只能困于一隅。”
“那本书能借我看两天吗？”
“可以。”张远辽顿了一下，问：“你也想进仙门吗？”
陆照水笑了一下，“我只是好奇。”
张远辽去了，后面他还拿了另外几本譬如仙门秘史，人妖殊途之类的文本。他拿着一本《妖记》，说：“里面记录了开天辟地至今的各类妖怪的生平，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看一下。”
“嚯。”他拿过来，翻了翻，一只兔子让他顿住了动作，上面描述说这只兔子是山里的小妖，猎人去捕猎时看到这只毛发鲜亮，体型肥圆的兔子想射下来，打算皮做围巾肉做汤，但那兔子很机灵，三番五次都被它逃走了，而它也像是故意逗那些猎人，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又巧妙地躲开了攻击，溜得猎人气喘吁吁，破口大骂。
“倒是有趣。”
陆照水继续往下看，这只兔子后来修炼成人形也仅仅花了五百年，但修炼成人形也只有孩童般的思想，他的娘亲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殇”。妖怪们取名不懂什么含义，只在人间听到了什么，觉得顺耳就取了。然而这名字像是专门给他制定好的一样，最后的结局就是——殇。
陆照水看到这儿，招呼张远辽过来，张远辽刚端了一盘菜去隔壁桌，听到他的呼唤连忙过去了，“公子有什么吩咐？”
他让张远辽低下头。
“这本《妖记》是谁写的？”他问。
张远辽说：“记这本妖记的也是一位妖，听说如今修仙去了，叫……叫……书里应该有署名。”
陆照水翻了个白眼：“要是有我还问你，我傻了吧？”
被说一通张远辽也不恼，仔细深入搜寻了一下，说：“只记得好像是姓洛，是位女妖，长得还挺美的。”
还没说完就有人叫了他过去，陆照水也不耽误他干活，自己去研究了。
他把这些书拿回楼上自己房间，刚放下书一只毛茸茸的团子就蹭到了他脚边，轻轻咬住他的衣袍，左右拉扯着，像是在发小脾气。
陆照水蹲下去把兔子抱起来，上上下下观察了他现在的情况，当翻着肚子即将到后腿的时候，他双腿蹬了几下，有些慌张得又翻转过去，用后背对着他。
陆照水懵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忍俊不禁，“还害羞了？”
兔子用前爪捂住脸，头垂得低低的，两只长长的耳朵贴着后背，陆照水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尾巴，他受了刺激，耳朵刷得立了起来，等他再重新垂下耳朵，陆照水又戳了一下，耳朵又立了。第三次的时候兔子蹦跶着跳走了，陆照水玩够了，说：“不逗你了，快过来。”
扶景渊还害怕师尊又像刚才那样，迟疑半晌没过去，陆照水大马金刀坐在靠背檀木椅上，威胁似的说：“再不过来师尊就不要你了。”
一听这话，扶景渊操着四条小短腿奔跳到陆照水身上，“跑得还挺快。”陆照水抚着他的背，说：“我看你还有些气虚，要不找个大夫看一下？兽医顶用吗？”
扶景渊：“……”
他本以为他只是这么想的，没想到还真带他看兽医了。
陆照水坐在医馆里，看着脸上蒙着白布的大夫将这只兔子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
大夫摇头，又叹气。
陆照水急问：“有什么问题赶紧说，别叹气啊？”
大夫摘了白手套，坐在一旁抓起毛笔在白纸上写了几行蜿蜒曲折的字，说：“你这只兔子，外伤不严重，就是心脉受损，需得用灵气灌之方可行。”
“灵气？”
大夫说：“可以去有灵气的仙山修养，主要是心情要好，不能过度劳累，不能过度思虑。”
陆照水提醒：“他就是只兔子！”
大夫抬起头，眯起老花眼，缓缓说：“兔子？哦兔子，你好好养就行，没什么问题。”
“真的？”陆照水不太相信。
大夫交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灵笼草”，不过字迹太凌乱，辨认了好久才认出是什么字。
“去摘一株草熬汤喝了就行了，不过这水也有讲究，得是一盏露水，一捧新雪，外加一滴真心泪。”
“……”他怀疑这大夫在胡扯。
“这方子怎么这么奇葩，我再提醒你一次，他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陆照水说。
这次大夫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咧着嘴笑。
陆照水抱着兔子出了医馆，看着这张白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子，“庸医。”
半刻钟后，陆照水倒回来，弯腰捡起这张纸，抚平折好揣进怀中。
他把兔子带回客栈，轻轻拍拍头，“为师给你找灵笼草，你在这儿待着。”
但扶景渊不给他走，跳到他身上扒着他前襟，“唉。”陆照水托着他后臀，“路上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能带着你一起冒险，你都被打回原形了，还不知害怕吗？”
但面前这只兔子仍旧用爪子紧紧抓着他衣襟，还往上爬到了他肩膀，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带着一股留恋不舍。
陆照水被蹭得微微发痒，偏了头说：“撒娇也没用，我会叫伙计好好照看你，你乖乖待着，你要是乱跑，我会罚你。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师尊，就听我的。”
这样一说，扶景渊哪还敢纠缠，失落又带着委屈慢慢从他身上下来，窝缩在床角。
陆照水临走时还提醒了一句，表情严肃，“记住了，别乱跑。”
说完，轻轻关上门，下了楼。
遇见忙碌的张远辽，把他喊过来，给了些银子，说：“我要出门一趟，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我房里那只兔子你时不时去看一下，喂些水啊萝卜的，若是闷了可以带他出来走走，不过一定要看紧他，别让他跑走了，不然我找你算账。”
“好嘞，我收了钱肯定帮你把事办好。”张远辽揣着钱袋子，笑容灿烂地说。
陆照水拍了下他臂膀，出门了。
他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再想着那灵笼草在何方，又去了趟医馆，想找那位大夫，但那抓药的小姑娘说：“我们这里没有你说的那个人喔，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啊？没有吗？一位老头，姓赵。”
小姑娘摇头：“没有。做这行的老了都不接诊，告老还乡了，你莫不是记错了？”
“好，谢谢。”看那姑娘也不像在说谎，便不再纠缠，出了医馆。
陆照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满头雾水，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以及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又消失在众人的记忆里的。
但他心中有种冥冥之感，指引着他就这样走下去，去找灵笼草，去救扶景渊。
他叹了口气，选择相信那个老头。
如果真有用，那皆大欢喜，往后有机会遇见，那得重谢；如果不成，遇见了，就地正法。
陆照水：开玩笑的，我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这样做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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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灵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