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多方打听,陆照水找到了灵笼草生长的所在地,在灵笼台的一处叫做瑶山的地方。这地方处于西南方向,距离扶幽城也有两千公里,但依靠御空飞行,短短一个半时辰就到了。
陆照水在瑶山山脚落了地,这里人流量稀少,但上到半山腰却见一座竹屋,还烧着灶炉,烟囱里有炊烟袅袅升起。这里雾气浓重,那竹屋也显得朦朦胧胧,仿佛那里面住的是世外仙人,有种仙气飘渺的感觉。
正好陆照水走得疲倦,便打算去歇一歇脚,上了竹屋,敲响大门,里面一个老头模糊地应了一声,陆照水礼貌地说:“老伯,您好,路过此地多有打扰,我想讨杯水喝歇一歇脚,您看方便吗?”
里面缓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哗啦开了门,两人一打照面都愣了。
陆照水惊道:“怎么是你?!”
老头摇着蒲扇,毫无愧疚之心,说:“进来吧,我这儿多的就是水。”
陆照水不动,只问:“你故意引我过来的?”
老头笑了笑,耍起了无赖,“怎么是我故意的呢?就算我有心,你不配合不是一样无用?”
陆照水跨进了门槛,“所以灵笼草到底有没有用?”
老头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山上露重,气温也低,但这老人却只穿了一件薄背心,看起来却不觉得冷。
他用蒲扇敲旁边的矮桌,示意他喝茶,但他此刻心情全无,只剩下探究。
他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故意把他往这边引,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还有,这老头是谁,是否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有太多的问题挤进他脑袋中,想理清楚又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导致他现在有些头重脚轻。
陆照水迟迟未动,空气里安静得只剩茶水咕噜噜沸腾的声音,沉寂良久,那老头终于开口,“好吧,是我故意引你过来的。”
陆照水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问:“为何?”
“救你徒弟,再拖着你徒弟就死了。”
陆照水眼神一凛,“你知道?”
老头睁开了眼,装作害怕,“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是好人。”
“你见过坏人说自己是坏人吗?”
“啧。”他坐了起来,仰头看着陆照水,“实话说吧,我是你师祖,你师尊的亲师父。”
陆照水愣了一下,说:“别骗我,我现在记忆全失,记不得任何人任何事。”
“我知道。”老头说,“你就当我是疯子,说些疯言疯语。你师尊是我带大的,你是我徒弟的徒弟,我自然多关照你一些。如今我已不管尘世,也不入天道,只想做个闲散人,每天睡睡觉,喝喝茶,看这山间四景,日升月落。
“你与你徒儿情深却缘浅,前世经历坎坷也不得善终,今世重逢也需得让你们圆满。”
陆照水皱着眉,听得云里雾里,“你前面一段我能理解,但后面是什么意思,我跟我徒弟还有什么渊源?”
老头嘿嘿一笑,卖起了关子,陆照水最气这种说一半又不说的,他过去揪住那老头的前领,喊:“快说!”
这实乃大不敬,但老头却笑嘻嘻的,一点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叫声师祖我再讲与你听。”
陆照水嘴硬,对着不知道真假的“师祖”,他叫不出口。那老头也闭口不说了,仰着脑袋闭了眼,身体往后倒,但陆照水揪着他的领没落到椅子上,就这么扯着吊在半空里。
陆照水:“……”
陆照水遇到了比他更赖皮的人,只能无奈屈服,含糊不清地喊:“师祖。”
“啥?”老头像只猫一样脑袋瞬间仰了回来。
陆照水语气不太友好地说:“师祖!”
老头乐呵呵地笑了。
“我叫符容,芙蓉派就是我所创立的。开派十二年,我收了三个徒弟,后来一步步壮大,在永昶二十五年,也就是人间改朝换代,同时也是你历天劫那一年,我放下芙蓉派隐居山林。”符容叹了一口气,思绪回到很久以前,“那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人间动荡,仙门之中内讧,众人看着你踏上天劫台,有人要你生,有人要你死。”
陆照水听着他说的这些,心里隐隐有感觉,大概能想到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但始终都像是在听故事,没有亲身经历的实感。
“是了,我又不是他,我有什么实感。”陆照水想道。
符容看着他,说:“你徒弟是妖,你心里怎么想的?”
转折得太突然,陆照水反应了一会儿,说:“没怎么想。既然我收了他,就得为他着想。弃之不顾不是君子所为。”
“你有没有觉得他熟悉?”符容又问。
陆照水确实有时候会觉得某些场景很熟悉,某些话语会让他心头一愣,但他认为那是原主自己身体的反应,连接到了他心里。
这老头不知道他是穿越的,为了不多生事,他便沉默着。
“你们之前见过。”符容语气平淡,但陆照水却不由得愣了,“什么意思?”
这时符容却不说了,拿起杯茶喝了,摆摆手,“累了,等我睡醒再同你讲。”
接着身体刚沾上躺椅就响起了呼噜声。
“真是。”陆照水低声嘟囔,他都怀疑是为了让他留在这里而下的算计。
但他不可能真的等在这里,他还要去找灵笼草,给扶景渊治病。
所以他走了,走之前还偷喝了几杯茶,他本以为是苦涩的,没想到却是甜的,还带些奶香,像在喝奶茶。
他打开壶盖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原料,却蓦地一愣,“这……”
他喃喃,转过头看着符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陆照水上了山顶,白雪皑皑,苍茫辽阔,没见着一处绿植,脚一踏进去能没掉半条腿,索性便腾空而起,游在半空,眼神搜索着灵笼草,听人说这草叶大根细,长于背阴处,但这天际苍茫,连太阳都看不见,哪还分得清哪里是靠阳还是背阴,只能这么漫无目的找着。
找了两个时辰,还是啥都没见着,倒是开始下雪了。陆照水站在一处高于平地的石头上,打开扇子遮了头顶,叹道:“唉,难道过季了?”
他撅了撅嘴,蹲在那石头上,想:“先休息会儿,再找不到就找那老头算账。”
或许是天也怕那老头挨批,半个时辰后,陆照水在靠近悬崖的地方找到灵笼草,叶大根细,气味清冽,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装进乾坤袋里。
而后又拿了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放在地上接了一盒新雪,他看着白茫茫的天空,嘴角微勾:“这雪来得可真及时。”
欣赏了两刻雪景,盒子里的雪也满了,他把盒子盖上也放进了乾坤袋,打算下山去。
但,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陆照水脚刚抬起,有一道微风从背后袭来,宛若一缕柔和的绸缎把他圈住,拖了过去。
“哎。”陆照水毫无准备,被吓了一跳,“这又要干嘛?”
旷远处有一道柔和的声音缓缓说:“不必吃惊,到时自会揭晓。”
砰!陆照水与一面无形的屏障相撞,迸发出一片炽白光芒,而后那股拉力遽然把他摔进深厚的雪地里,冰冷的细雪盖住了他的面庞,他呆愣了一瞬就连忙爬起来,拍掉脸上的雪,嘶了几声,喊:“我真服了,能不能消停点!”
当他抬头向周围望去,这一眼直延伸到尽头,皆是一棵挨着一棵的梅树,梅花上覆盖着白雪,空气中自成一派清冽幽香,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气都消了,只剩眼前这幅盛景。
陆照水站了半晌,缓缓踩着雪地走到树下,抬手抚摸如墨铁般遒劲的树干,感受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的气息沿着手掌进入身体,下一刻那些梅花慢慢萎靡凋落,有风吹过,花瓣飞至他肩头,头顶,他心下骇然,不禁慌道:“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干啊。”
他连忙撤了手,白雪地里零零散散躺着掉下来的红梅、白梅,从刚才的盛景变成了萧败的哀景。
他正不解,突然有个声音说:“它们开了几十年了,是该歇了。”
“你是谁?为什么跟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过那道声音更显清冷低沉,他温和一笑,叹息的说:“我就是你啊。”
陆照水经历了太多奇怪的事,听到他这样说也没有什么震惊,只是不理解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你把我拉进来的?”陆照水问。
对方说:“你在这儿留了一缕神识,说,到时候本尊来了,不记得事了,要跟你说,这儿有个很重要的地方。”
陆照水想了想,问:“那这是什么地方?”
“你昏迷的地方。”
“什么意思?”
自己的那一缕神识缓缓说道:“永昶二十五年,你渡劫失败,掉入到这片梅林里,在气竭之时极力分了一缕神识替你守护这里。正常来说,天劫的范围只在天劫台执行,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当时与以往不同,前面一切正常,到后面渐渐气场紊乱,天雷乱劈,殃及天劫台周边群山以及山下的村庄,那时周围还站满了师门里的长老和师兄弟,都感觉到了不对,但只以为天道改了方式,便只在观望。而且这是个人的天劫,别人也不能插手,不然等到自己渡劫时便会多加一重劫难。
“天雷劈向山里的树木引起了山火,山下的百姓焦急扑灭,但火势越来越大,你没有降雨的法术,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嘶声说谁去救救火,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天道的考验,所以没有一个人动身,只有一个例外,就是你的徒弟,若河。若河是个心善的孩子,也是个奇才,修为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在师兄弟里也算有话语权,他马上召集一批修士,说:‘修水术的直接运用水法术,不会的使用御水符,或者从旁边水域调水过去救火,总之要快。’
“在若河与其他同门扑火的同时你这边也挨了多道天雷,已然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若河着急地进入天劫台,刚踏进去便受了一道电击,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他说:‘师尊待我如亲子,我必报答师尊恩情。’他知道他不能踏进来,但他还是这样做了,替你挨了几道天雷,也落得个虚弱气竭。至此,这次渡劫算是彻底结束了。
“天劫台的正下方就是瑶山,天劫结束,天劫台便消失了,所以你和你徒儿落到了这块地方。本来你自己已经力不可支,但是还是拼尽全力抽出灵力给若河疗伤。”
那时陆照水已经顾不了自己了,堂堂一介仙尊泪流了满面,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能力拯救若河,可若河仍旧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内息微弱。
天劫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莫说替的还是别人的,级别也是最厉害的天窍级,那一雷足以让人半死不活。
若河才刚刚练就金丹,怎么能承受得住。可他还是无所顾忌往前冲了,只为了他这个师尊。
陆照水听完,浑身瘫软在地,双手撑在地上,此刻脑子嗡嗡的,一些片段强硬地钻进他脑海里。
他似乎见到了那漫天火光,也见到了白花花的雷电,听到了百姓的焦急呼喊,听到了旁边同门的议论声,还有若河痛苦地叫喊……
之后,他潸然泪下。
一滴晶莹的泪珠恰巧落进他腰侧挂着的乾坤袋。
风吹鬓发,雪染眉眼。
良久他颤抖着开口,问:“若河……如今呢?”
“在你身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