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天空响起了惊雷,西南城角的一处农户家里小儿啼哭不已,夫人燃起了煤油灯,拍着小孩的肚子哄着,丈夫起了身迷糊糊地问:“怎么一直哭,是不是饿了?”
夫人摇头:“快三岁了,夜里就没再喂过奶,不可能今夜就突然饿了。”
“那莫不是生病了?”男人探了一下小孩的额头,也不见发热,纳闷道:“那就奇怪了,之前夜里也没这么哭过。”
夫人看了一眼闭着的窗户,把孩子抱在怀里轻摇着,说:“可能怕打雷。”
话落,天空又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响动,别说小孩,连大人都吓得一抖。
“邪祟,还往哪里去!”陆照水立于扶幽城上方,逮着一只跑得飞快的黑雾,拇指和食指呈八字形,勾住一缕清风如丝线般把它缠缚起来拉到身前,用虎口一顶,沉声道:“散!”
这团浑身邪气的黑雾被撕扯着,痛苦哀嚎着,烟消云散,而陆照水手里依然干净无尘。
他以一人之身躯站在扶幽城的入口,祭出浑身法力起了一道高耸入云的防护盾,而其他人还在途中与其他阴邪之物纠缠,眼看着就要到了城里全都在拼尽全力防挡。
这一动静引起了城里人的注意,有些人推开窗户看着黑漆漆的天,时不时响起雷声,远一点的只当是普通的天气不好,而靠近入口的却见奇形怪状的东西爬伏在树上或地上,没看两眼就晕了过去。
陆照水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凑热闹的,长袖一挥,窗户都砰的关上,看热闹的人双脚不受控制地走到床上,躺了下去,眼皮沉重地合上了。
最近的一家仙门就是那几个的罗玄门,穿着一派金白相间的文武袖,有男有女,有佩刀的,挽弓的,抚琴的,场面瞬间热闹了起来。
陆照水心下安定了不少。
接着他在这混乱中看到头发有些凌乱的扶景渊,他正一步步砍杀干尸,又被黑雾缠绕着蒙了眼睛,刚开始他还能挣扎一番,后来他就慢慢停下了动作,手里的剑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陆照水正想飞奔而上,却忽然被人从后偷袭扼住了脖子,这人的气息很熟悉,是……上次遇见的魔。
陆照水没动,眼睛往旁边移,“喂,老哥儿,你出场也太频繁了吧?”
后面的人没说话,只是嗓子里哼了一下,手往脖子里掐了一下,不轻不重,甚至有些痒。
“看好戏了。”
后面的声音闷闷沉沉,带着些笑意。
然后陆照水就看到他抬起一只手,手掌心起了一团黑墨似的邪气,陆照水又看着前方的扶景渊,忙道:“你要干什么?”
“别急,马上就知道了。”
说完,这团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推在扶景渊身上,那站着的人却仍旧直直立在那里,双脚仿佛被固定住了,但那身体却猛然颤动,鲜血噗地从口中喷出,染红他的衣衫以及面前的地板。
他身边还围着一圈邪物,不成形的婴儿尸体抱着他的小腿,用着没牙的嘴啃啃咬咬,粘稠的涎水流淌在脚边。
陆照水的心一颤,咬牙说道:“有本事跟我打,欺负小孩算怎么回事?”
“小孩?”后面的人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不自觉哈哈大笑。
“你笑屁!”
他笑够了,才说:“你信么,他比你大不了多少。”
陆照水:“……”
“说什么胡话?你怕不是有病?”陆照水骂道。
不久之后他就见到了一副令他震惊的场景。
扶景渊周身突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直接把他遮掩住了,而那些邪物也因此而消散于世。
他哼哼几声,跪趴在地上。
半晌后,扎眼的白光渐渐消失,露出里面的情形。
是……
“一只兔子?!!”陆照水愣了好久。
他扯了扯嘴角:“莫不是在逗我?”
但那只兔子此刻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快要闭上了眼睛。
陆照水身后的魔头说:“怎么样,知道他是只妖,很惊讶吧?”
陆照水抿了抿唇,说:“确实,我说他怎么能跟兔子聊天还有问有答的,敢情是同类啊。”
魔头凑近他耳朵,轻声问:“怎么样,恨吗?”
陆照水一头雾水,“为什么?我觉得挺可爱的。”
魔头怔了一下,然后调整好心情说:“毕竟妖族杀了你的亲爹娘,你拜入明知山修道后妖族还差点导致你师门沦陷,你说你能不恨吗?”
“……”追着我杀啊?
陆照水:“这么恨我吗?”
魔头轻笑:“岂止是恨你,简直是要你死。”
这时千山尽边冲过来边喊:“仙尊别被迷惑,魔物说的话有几分可信?看招!”
说着他丢出了几张杀符,但全都被魔头躲过了。
这一躲陆照水也逃离了桎梏,他往后一撤步,用扇子挥出了一道蓝色流光,仍旧被对方巧妙躲过去了,魔头背手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说:“这次到此为止,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就如烟一般消隐了身形。
“嘁。”
陆照水不搭理他,忙跑到那只兔子面前,看着它虚弱的样子,忍不住心疼,而看它的形状和毛发,显然就是上次在深潭边遇到的那只。那那次又是因为什么受伤的?
他来不及思索太多,小心翼翼抱起这只兔子,气息已经很微弱了,也因为这样,所以才会现了原形。
陆照水给他输送灵力,但现在灵力好像不太管用了。
千山尽跟过来查看情况,突然愣了愣,“仙尊,您……哭了?”
陆照水丝毫没有察觉,只摸着这毛茸茸的家伙,感受渐渐冷下去的温度。
周围还有靠近过来的邪物,千山尽忙掏出符箓,烧了那些东西,又在陆照水周围围了一圈符盾,对他说:“我师兄有灵药,吃下可缓解一下痛苦。”
接着他唤来方罗,方罗正在厮杀邪物,便说:“闲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差不多杀干净了。”
千山尽说:“这儿有人受伤了,拿一颗灵药救急。”
方罗杀完最后一只尸骨,奔到他们身边,慌道:“谁受伤了?”
他指着被陆照水托着的兔子,“这个。”
方罗:“……”
方罗:“哪捡来的兔子?死了就死了,管那么多干嘛?”
千山尽解释说:“不是普通的兔子,他是扶景渊。”
方罗僵住了,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塑。
良久才道:“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被下咒了?”
千山尽:“说来话长,你还是给我灵药吧。”说着就直接上手扯掉他腰间挂着的布袋子,倒出一颗巨大的白色药丸,千山尽看了看这颗药丸,又看了看那只小兔子,迟疑道:“它能咽下去吗?”
“笨。”方罗拿过去,握在手里一压,碎成了粉末,又在街边找了一碗水,倒进去,搅成了药水,递给千山尽,说:“这不就行了。”
接着他拿着这碗药水,喂给了这只兔子。
好在扶景渊没昏迷得太沉,不然药水都喂不进去。
过了一会,眼见着气息平缓了很多,身上温度也热了。
陆照水看着好一点的兔子,心里没那么着急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方罗说。
陆照水脸上湿了一片,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托抱着兔子站起来,因为跪了太久,脚还麻了一会,站起的时候晃了一下身形,两人想扶又不敢扶,毕竟这位算是他们的前辈,地位又崇高,而且他们算是个过客,贸然肢体接触是为不敬,所以手下意识抬起,又顿在半空。
“万事小心。”方罗提醒。
陆照水点了点头,眼神呆滞地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天正好擦亮。
他把兔子放在床一旁,叫伙计打了盆热水,给兔子擦完又给自己擦了一下灰尘,擦着擦着突然想:兔子能沾水吗?
算了,反正他不是普通的兔子。
收拾好后他拍了拍兔子的头,说:“你好好休息,我困了,需要睡了。”
他躺下,闭上眼,不到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本以为会失眠,没想到这一觉睡到晚上,睁眼见着一屋子的黑,只有床边投进来外面街道的灯火,隐隐约约听到楼下嘈杂的人语,他忽然喊:“渊。”
无人应。
而后他才恍然想起,扶景渊变回了原形。
说实话,突然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只兔子还是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介怀他不是一个人。
虽说妖同人一样有好有坏,但毕竟不是同一类,总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得多。
就比如有一天人妖开战,就算他们的关系再好,他也会站在人类那一边,守护人间太平。
但听说近些年人妖相处得还算和谐,他也暂时不想这些了。
陆照水抬手一挥,桌上的烛火就燃了。
他笑了一下,“有法力就是方便。”
转头想看看扶景渊,却没看影,他一下子慌了,“渊儿,渊儿,渊!”
被子里一角突然动了动,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陆照水。
刚一露头陆照水还以为是只大耗子,心都紧了一下,后面缓过来指着他说:“躲被子里干嘛,被我坐到了怎么办?”
扶景渊抬着头,紧紧盯着他。
陆照水勾了勾手,说:“过来。”
扶景渊就慢吞吞地踩着他大腿上去,蹭了蹭他的肚子,安心地窝成一团任由人抚摸着。
陆照水被这一团小东西融地心都化了,说:“你咋不早说你是兔子,要是你早点说,我……”他蓦然顿住了。
我就能怎么样呢?
见他突然停住了话头,扶景渊疑惑地抬头看他。
陆照水盯着前方,没看他。
就这么呆了良久,一语不发。
陆照水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回事,像被一块纱布遮住了口鼻,虽然不至于难受,但透气又有些不畅。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说,“等你恢复好,我再去拜访你的养父母。”
扶景渊动了一下耳朵,窝在腿间,头枕在大腿上安静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