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水上了谈儒峰,径直走向扶景渊的卧房,推开大门,只见他靠坐在软榻上,嘴唇毫无血色,满脸疲倦的样子,转头见师尊来了还想起身行礼,陆照水连忙阻止了他:“不必了,你安心坐着。”
说完便走到了榻旁,掀袍坐了下来,仔细观察他身上的异样,当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陆照水的错觉,总觉得里面的情绪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但也没对视多久,扶景渊就撇过头去,声音低微,带着哑:“师尊,我没什么大碍。”
“你去哪了?”陆照水身体往前倾,双手握着他的左手,双眉紧蹙。
“我……去修炼了,悟道去了。在谈儒峰崖底的一处小洞里。”扶景渊眨了几下眼睛,眼神里带着点心虚,不敢长久地注视着陆照水的眼睛。
“哦。那你怎么不跟其他人打声招呼,我回来一直在找你,还以为你遭遇了不测。”
“是徒儿的不是。”听他这样喋喋不休,扶景渊也不嫌烦,嘴角挂着笑。
“不过你修炼就修炼,怎么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扶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小臂,“是徒儿学艺不精,突遇一头猛兽,与它过了几招,没打赢。”
“啊?”陆照水挑了一下眉,有些不可置信地张着嘴。
“嗯……那头猛兽乃是千年老怪,跟徒儿不是一个档次。”
陆照水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哎怎么突然有妖怪了?之前我在这儿待了那么久都不见有。”
“可能……是因为害怕师尊……”
陆照水掰过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质问:“老实说,你是不是骗我?”
扶景渊的心咯噔一下。
沉默一会儿,扶景渊说:“弟子不敢欺瞒师尊。”
陆照水的感觉总不太对,虽然他相信扶景渊不会伤害他,但也不希望他独自承受不好的事情。
“你先休息吧。”陆照水看他也累了,暂时先不问这么多,照顾他躺下睡着就出门了。
谁料刚刚关上房门,突然来了一声清脆的叫唤:“师叔!”
“哎哟妈呀,你吓我一跳。”陆照水把付容雪拉到远一点的地方才提醒道:“你别叫这么大声,你师兄在休息。”
“哦。”付容雪歪着头,晃着两个丸子头,“师叔,你是打算出去吗?”
“也不是,我随便走走,你回去吧。或者帮我照顾一下你师兄。”
付容雪不走,黏着陆照水说:“我才不去,我要跟着你。”
“要是被你师尊知道了,肯定又要过来削我。”
“他去授课了,管不了我。”
陆照水还不知道这谈儒峰有没有野怪,害怕真有危险的话没保护好付容雪,自己就没办法向萧落寒交代了,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听话,你就在这儿待着,赏赏花吃吃糕点,我很快就会回来。”
见实在去不了,付容雪妥协了,“好吧。”
“乖。”
趁她还没改变主意,陆照水赶紧溜了,速度之快犹如闪电,身体都变成了一道残影。
去到扶景渊说的那个崖底,陆照水仔仔细细探查了一遍周围的异动。
异动没发现,倒是冷得身体打颤。
周围的树木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养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就算有叶子也是青黄干瘪的,可怜兮兮地挂在树梢上。
他走了半个小时,找到了疑似扶景渊说的那个小洞,但是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觉得那个洞不能待人,就两个拳头大小,老鼠住进去都显拥挤。
“……”
嗯,一定是找错了。陆照水坚定地认为。
他在底下逛了半圈,没见到那个妖怪,如果说扶景渊说的是真话,那如今这个状态,那个妖怪应该是被他打跑了,或者是被打死了。
但一个千年老怪对付一个刚筑基不久的小孩怎么想也不可能败吧。
除非扶景渊真的是天赋异禀,从那妖怪底下死里逃生。
还有一点就是谈儒峰峰顶上也安静清幽,为何不在峰顶上悟道,要跑到这荒凉寂静的崖底,还慎得慌。
陆照水打了个哆嗦,想赶紧从这鬼地方逃离,脚刚一动,就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哼哼声,像是那种野狼的低吼,陆照水颤颤巍巍地回头,心道:不会吧?
他贴着崖壁,咽了咽口水,惊天动地的脚步震得他心口发紧,紧接着在迷雾里缓缓现出一副庞大的身躯,通体漆黑,有着又粗又硬的鬃毛,头上长着两个犄角,血盆大口里一左一右两根粗壮的沾着泥土的牙齿。
陆照水仰头看着它一步步逼近,嘴唇抖得话都说不了,只能在心里一个劲地祈祷:大哥别杀我!
但是祈祷不管用,大哥铁了心地要过来,鼻子呼出一口白气,吹得他衣角纷飞,他连忙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空气里一股腥臭味,他险些吐出来。
就在这万分惊险之际,陆照水依照本能开扇往前挥了一下,狂风掀起巨浪似的,树杈剧烈抖动,那庞然大物也因这一扇被掼倒在地,刹时地动山摇,扬起飓风一般的尘土。
陆照水懵了很久,仿佛自己是在坐过山车,被震得站都站不稳,勉强扶住旁边崖壁,转头一看那东西又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带着被激怒的气息,步子都急躁了许多,周围更是如地震一般摇晃不停。
他没来得及想太多,运用轻功飞檐走壁,那怪物身形笨重,不如他轻巧,而且除了用蛮力攻击好像也没别的技能,但也不能轻视这股蛮力,稍微不注意就能被它宽厚的手掌压死。
陆照水沿着山壁绕了几个来回,在一处高耸的枝桠上站定,俯视着那怪物。
这下他想的不是如何对付眼前的东西,而是在后悔要是前几年好好修炼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这么惊慌失措。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哥,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
怪物怒吼了几声,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他。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弟!我来助你!”
陆照水转头看着悬崖边一身玄衣的男子,瞬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感动得都要落泪了,嘴唇颤抖着,喊:“师兄……”
然而他看到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屁孩,脸一下子僵住了,忙道:“你们两个别过来!”
但为时已晚,已经冲过来了。
陆照水:“……”
他看着萧落寒一手法器镇压,付容雪一声铃铛致幻,扶景渊一剑刺入怪物脑心,瞬间觉得刚才半个时辰的挣扎像一个笑话。
消灭完这庞然大物后,陆照水变得郁郁寡欢。
这一刻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扶景渊还很高兴地向陆照水邀功:“师尊,我是不是很厉害?”
陆照水不答。
付容雪疑问:“师叔怎么了?”
陆照水叹了一口气。
萧落寒:“师弟,可有什么心事?那怪物伤到你了?”
陆照水瞥了他们一眼,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其他三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回到自己卧房,他消沉了三天。
这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睁着眼思考人生。
扶景渊进门很多次,捣鼓这捣鼓那,陆照水连眼睛都没眨。
扶景渊担心得很,终于忍不住问:“师尊,你怎么了?”
陆照水懒懒地说:“滚。”
于是扶景渊安静地滚了。
第四天,陆照水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问刚好进门的扶景渊,“我是不是很没用?”
扶景渊愣了一下,反问:“师尊为何这样说?”
陆照水没说话,他不想把自己丢人的一面袒露出来,“帮我打一盆热水,我要洗脸。”
“好。”
一刻钟后,热水来了,陆照水刚刚起身,扶景渊就说:“师尊您坐着,让徒儿来。”
他拧干净毛巾,细细擦过陆照水的脸,脖颈,还有双手。
陆照水垂着眼,看自己的徒弟为自己弄这些,突然没来由地觉得厌烦,抽了手冷冷地说:“你还是修炼要紧,这些琐事我自己来就好。”
扶景渊愣住了,仰头看着陆照水,但是陆照水眼里全是淡漠,不似往日那般温情柔和。他蜷缩了一下手指,低头问:“师尊是嫌我手笨吗?”
“没有。”
“那……”
陆照水不让他再说,“你赶紧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扶景渊咬了一下嘴唇,眼眶有些发热,“嗯。”
他走了,走之前还帮他关上了房门。
门嘎吱一声闭合,陆照水猛的把毛巾丢进水盆里,水花四溅。
果然自己还是会嫉妒优秀的人。
在现代的时候,因为自己天生脑子有缺陷,干什么都干不好,看到成绩满分、频繁拿奖的人会想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自己,甚至阴暗的诅咒他们跌落谷底,所有的一切都是作弊得来的,让他们受到所有人的诋毁谩骂。
但有时候反过来想想这样的自己也很可恶,这样的人是永远都得不到好的。
所以神总偏爱善良美好的人。
陆照水脑子凌乱想了一通,头疼欲裂地倒下,在迷蒙中又闪过很多过往碎片,有些是自己在现代的样子,有些又是原主穿着云蓝衫的样子——他慢悠悠走在一处小桥上,背着手,然后又像是见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温柔地说:“今日可练功了?真棒,为师奖励你一颗栗子糖。”
这些场景在陆照水脑海里乱窜,额角冒出细细的汗珠,最终还是没顶住,疼晕过去了。
等他再度醒来,扶景渊端正跪在床前,一脸担忧,“师尊醒了?”
陆照水偏头盯着他,浑身累得很,也不想说话,扶景渊以为他还在生气,便乖巧地道了个歉,“师尊,对不起,我实在担心你,所以这几日便没有去练功。”
“几日?”陆照水有些诧异,他睡了那么久吗?
扶景渊往前挪了挪,双手撑在床沿,低头注视着陆照水,低声说:“师尊,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不乖,我等师尊好了再去修炼,一定会补上的。”
陆照水愣了愣,抬手用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庞,那温度是热的,让他知道这并不是在梦中,随即弯了指节,不轻不重捏了一把他的脸,笑着说:“你啊。你只是我徒弟,又不是我仆人,干什么事事为我周全。”
见他笑了,扶景渊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背也不挺得那么直了。“我愿意师尊,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陆照水拍拍他的头,“行了,就会说漂亮话。”
说完后侧过身面对着墙壁,手抹了一把脸,传来细小的抽泣声。
扶景渊撑起身体,往里探头问:“师尊,您哭了吗?”
“滚。”
“师尊?”
“非要这么直白吗?”陆照水破罐子破摔,转过头瞪着他,一双眼通红,“就是哭了行了吧,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
扶景渊大着胆子站起身,坐在一旁为陆照水揩泪。
陆照水有些愣神,眼睛呆呆地盯着眼前人。
扶景渊的指腹从他的眼角滑到嘴角,明明是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作为徒弟的他却没有半分惶恐,反而还柔柔地说:“师尊,恕我不敬。”
陆照水像被电了一样,立马跳起来,说:“我恕不了!”
真太恐怖了,才多大啊,就学人调戏那一套,长大了还得了?
紧接着陆照水毫不留情把他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