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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法会

午膳的梆子声从斋堂方向飘来,望月像没听见似的,径直拐进经阁。

二楼最里侧那排书架背光,午后也没多少光能透进来,只斜斜漏进几缕落在地板。她扶着梯子往上爬,木梯被压得“吱呀”一声,惊起一小撮积灰,直往她鼻子里钻。她偏头打了个喷嚏,梯子跟着晃了晃,她忙伸手扣住横档,屏住呼吸,等那阵晃荡过去,才又攀上一层。

最顶层码着一摞旧档抄本,书脊都潮得发软。她踮起脚,把宣和四年的那叠抽出来,抱在怀里,又一级级退下。下到最后两阶时,脚底不知踩到哪,滑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身后的书架上,“咚”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经阁里格外清晰。

她捂着后脑勺蹲下去,顾不上疼,只竖着耳朵听了听。楼下没人上来,静得很。她这才呲牙咧嘴揉着后脑勺,慢慢把散落的抄本一份份捡起,按着边角折痕大致理了理,就地盘腿坐在两排书架之间。

阳光从窗纸漏进来,正好打在她膝头。她把抄本摊在光里逐份轻翻开细看。

翻到第三份时,她看到了想看的。

宣和四年五月的抄本,张姓御史在文末写道,说近日公务繁冗,法会邀约未能及时奉复,随后又添了半行字:“兼有赵侍郎之事,尚未办妥,恐需再宽限旬日。”

“赵侍郎”三字被光一照,像要从纸面浮起来。

她盯着那半行字,不曾说明是何事,也无证据。可五月,她太清楚这个五月了。从前,她在赵家书房里无意看到的那封弹章底书,落款就是宣和四年五月。

她从前的公公赵鹏,在那时托这位御史办的,究竟是何事?是托他递折子,还是托他在折子之后,把主张力战的官员们反击的声音压下?

望月记得,就在那年将种师道将军“责授右卫将军致仕”,剥夺了种家军的兵权。还有众多将领因联金抗辽中大宋的失利,被当作替罪羊弹劾贬黜。

那是力战派从此在朝堂上走向更大劣势的开端,直到苏鹤的倒下……

她慢慢把抄本合上,这不算罪证,单拎出来表明不了任何。

她把这叠旧抄本按原位码好,塞回顶层,又用指腹把边上几本朝里推了推,做成无人动过的样子后爬下梯子。

落地时,手心一层薄灰。她拍了拍,转身下楼,脚步放轻,从经阁出来,在井边打水洗手。

井水冰凉刺骨,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就冻红了。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指,望月在心里又捋了一遍从前所知一丝一缕的关于赵鹏的底细。

望月洗了手,水珠还没擦净,就着袖口胡乱抹了两下,走在回偏院的路上。她满脑子都是赵家的琐碎,脚步便快了些,脑子却落在别处。

拐过廊道时,一道人影先一步撞进她眼里。

她猛一刹步,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一声轻响,人已近在咫尺。抬眼的工夫,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的衣襟。

清越。

他稳稳端着茶盘立在那,也不知是他早就在这个拐角等她,还是只恰好经过。热气从茶盏里一丝丝冒出,氤氲在他胸前,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冷。

望月往后退了一步,拱手垂首:“清越师兄。”

清越不应,视线从上往下极慢地扫过她,从她发间那根素木簪,一路落到她的鞋尖,又折回来重新钉进她的眼睛。

“来道门作何。”

“修道。”

清越的目光仍停在她脸上,望月也不躲,稳稳地回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她第一次见到清越时,就觉出了那点不喜。如今正式入了门,再撞上,她发觉清越连藏都懒得藏了。与从前那时一样,他就是不喜她。

这也不难懂。

清越才是掌教座下头一个大弟子,是那人亲手带了多年的孩子。掌教的衣食、茶水、笔墨,哪一样不经清越的手。这些年,上清宫里来来往往多少人,哪一个不是先过他这一关,才近得了那人的身。偏生半路杀出她这么一个莽撞无知的女弟子,还偏偏在入门那日闹出那一出磕头磕到掌教腿上的笑话。

更叫清越留心的是她的眼睛。

他看过太多次了,晨课散后,长廊之上,她手里做着事,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飘向掌教的方向。那眼神没有旁的弟子那般敬畏,也不像寻常香客那般仰慕,倒像是在看一个……想了很久、终于得见的人。

那眼神让清越心里发凉。

他只觉得她危险,她那样看师尊,那样近地出现在师尊身边,究竟是要刺杀,还是要迷惑?清越拿不准。可拿不准的时候,他更要把人看紧些。

保护师尊,本就是他这大弟子的本分。

“修道的人繁多。”清越终于开口。他端着茶盘,从她身侧走过去。

“修出名堂的,不多。”

走到与她并肩时,他刻意放慢脚步好让她把最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听清楚。那尾音咬在“不”字上,随即他加快步伐,朝正殿方向去了。

望月立在原地,不曾回头,只听着那脚步声一步步渐远。

半晌,她才侧过身看向那道背影。

望月看着看着,眼前却忽然浮起另一幅画面。

刑场上,人头落地之后,清越猛地朝石柱撞去。

那一下撞得极狠,血从额头喷出来,飞得又高又远,溅在刑台侧面的石板上,顺着石缝往下淌,红得刺目。他倒在那具尸身旁,脸朝下,玉簪摔脱出去,后脑的发髻散开,一蓬乌发盖下,遮住了那半张血肉模糊的脸。

风从廊道那头灌进来,吹得望月指尖微颤。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偏院走。

*

望月在上清宫的山门里,活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影子。

天不亮就起了,先于晨钟响起的是她扫帚刮过青砖的声响。她负责院落的洒扫,从东角门扫到月洞门,落叶落雪归拢成一小堆,再扫进竹筐。遇上早起的师兄弟从旁经过,她便停手侧身,等人过去了再继续。有人问“这般早啊”,她只“嗯”一声,并不多话。

早课她惯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各位师兄在上头讲经,她在下头埋头记。散课时,前头的人三三两两结伴走,她落在最后,把写过的纸页一张张叠好塞进袖中。

用膳时她端着碗,拣最角落的位子坐。不主动搭话,旁人搭话她也应,应的多是“嗯”“是吗”“不太清楚”。日子一久,无人再注意她,更无人巴结她,毕竟她不做,不说,不犯错。

只一日午后,望月扫完院落,正要把扫帚靠回廊下,阿蘅从大厨房那头前喘吁吁跑过来,见着望月猛地一拍腿:“厨里油见底,盐也快没了,张师父还等着炸素丸子包包子,我这会儿正拌馅儿走不开!姐姐!帮我!”

望月听得阿蘅求助,面上疑惑:“厨房后头没备着吗?怎会不提前备着这些油盐酱醋?”

阿蘅急得发出尖锐爆鸣:“就是说啊!我去找一圈,没瞅见!拉着人一问才知!上次外出采买的师兄赶上过年!人家作坊里全没货了!师兄过了年就把这事忘了!好气啊!”

望月赶忙上前安抚阿蘅:“好了,不急不急,我替你去。可有相熟作坊可去?”

阿蘅眼睛一亮,气鼓鼓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有的!你看这单子,上头都有!这钱你先拿着,眼下油盐酱醋都要买了!顺带捎两包梅干菜,蒸菜用。”

望月应了,走前阿蘅拉着她叮嘱道:“姐姐!还有!别忘了记账!回头沈知库要问的!”

山门处,统管山门启闭的胖门头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睁开半只眼。见一弟子穿着灰道袍、挎着篮子,含糊问了句:“采买去?”

望月点头。

门头从墙边取下簿子,蘸了笔:“名儿。”

“望月。”

“几时回?”

“未时前。”

门头划了两笔,一挥手:“去罢,谨记酉时落锁。”

望月出了山门,脑中一闪,先没往街市走,脚下一拐,径直朝码头去。

九斤正和几个小乞丐说笑,远远瞧见她,站起来招手:“哟?你咋来了?”

望月摆手止住他:“长话短说,我未时前得回。那个北边来的商人,落脚处可摸清了?”

九斤上下打量她这身灰扑扑的道袍:“还没呢,咋?”

望月一听,话音未落转身就要走:“尽快!查着了想办法给我递话。走了!”

望月快步折回街市,跑了几家单子上的作坊,把油盐酱醋买齐,在桥头一处摊子挑了两包梅干菜,赶在未时前满头大汗地回了山。

阿蘅晚间回来得晚,一进门就带着一身柴火气和油盐味。她在门边把围裙解下掸一掸,凑到灯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瞬间散发出素丸子的香气,为表今日帮她的感激,阿蘅偷偷顺了几个丸子回来,在阿蘅殷切的眼神下,望月哭笑不得地吃下。阿蘅这才满意,跟望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

“今日灶上蒸了三屉素包子,张师父骂我手笨,捏得像猪嘴。”阿蘅往床沿一坐,揉着酸疼的手腕,“我学了一下午,还是未捏好。你说我这手,怎就捏不出好看的褶儿。”

望月正在灯下补一件袖口磨破的旧衫,闻言抬抬眼:“明日你捏给我看,我也不会。”

阿蘅“噗”地笑了:“你当然不会,你是扫院子的,咱俩平日里都碰不上面。”她说着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像要说甚了不得的秘闻,“你猜怎么着?我午前端菜去后殿,瞧见师尊了。他都不用饭,就坐着一直批文书,屋子有人进进出出,没一个敢大声喘气的。”

望月停下手里的针。

“师尊真真儿是……我说不上来。”阿蘅躺下去,翻了个身,“远远看一眼,腿软得很。”

望月低头继续补衫子,针尖在昏黄的光里一上一下,许久才“嗯”了一声。

等阿蘅睡熟了,呼吸匀长地响起来,望月才吹灭了灯,回到自己的屋里躺下。

距离望月期待已久的**会,还有不到十日。

她闭着眼,在黑暗里数日子,每数一遍,心里那根弦就紧上一分。

傍晚,从经阁后院扫完出来,她照旧走正殿侧面的长廊。

她摸清了他每天这个时辰会从正殿大书房回后殿旁的小书房。她把扫帚靠在廊柱下,立在一旁从怀中拿出今日抄录的纸页慢慢整理。

有脚步声走近,她侧身,低头行礼:“望月见过师尊。”

他应得极轻,未等走过,她就抬起头,心跳还是快,掌心还是潮,可她不许自己一直低头。

她想,这几十步无人打扰的路,大约是他一日里唯一不必被人供着的时候。

回到偏院,阿蘅屋里暗着,还没回。她点起灯坐到桌边,把白日抄好的那摞戒律注解一张张理齐。

最上面那一页,是“以身证道”四个字。

门外传来阿蘅的脚步声和一句“我回来啦”。她走出屋门应道:“厨房今日散得这么晚?”

“还不是张师父,说我褶子捏得不好,罚我多捏了一屉。”阿蘅推门进来,一身热气,笑得没心没肺。

望月也笑了,只是笑意很浅。

夜深了,偏院里的两盏油灯被吹灭。望月慢慢合上了眼。

*

腊月初八,卯时三刻,晨钟敲了三下。

窗外天还未亮透,灰青的光从窗纸里渗进来。望月早已醒来,一直躺着没动,早斋也不曾去吃。她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许久,直到晨钟响起后坐起穿衣,梳头,系腰带,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上一些。

今日腊八法会,掌教公开主持**会,与每月在**堂的**不同,**会时全山弟子们按惯例皆可向掌教问法。

望月最后将木簪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看去。镜面模糊,只照出一个少女朴素但秀丽的轮廓。

偏院外有脚步声,弟子们三两成群正朝前大殿方向走去,脚步声杂沓,偶尔夹着压低了的说话声和哈欠声。望月推门出去,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她冷得缩了下脖子,把手揣进袖子,去隔壁带出阿蘅跟着人流一道走。

望月第一次走入大殿,大殿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更阔,殿顶高得让人的脖子不由自主往后仰。

四根朱红大柱撑着殿顶,正前方供着三清像,像前的铜香炉里燃着沉香,青烟笔直地上升,升到半空后被从外头吹来的风吹散。蒲团从供案前一直排到殿门口,已经坐了七八成满。弟子们按入门先后排座,后入门的都坐在最后几排。

望月最终留在了最后排靠边的蒲团上,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大殿的全貌,以及前排弟子们黑压压的后脑勺、两侧廊柱上挂着楹联、供案上那盏长明灯里微微跳动的火苗、大殿四周散落而坐的信众。

望月把膝盖并拢,手心搭在膝盖上。阿蘅跪坐在她左手边,整个人透出睡不足的困倦呆滞感。

望月朝前望去,看到清越站在供案左侧,离掌教主位三步远,手边案几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只青瓷茶盏。

他今天穿着簇新的道袍,领口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站姿笔直,目光扫过台下弟子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看起来在清点人数,实际上在早做防患。

守拙长老坐在大殿右侧,靠着柱子,眼睛闭着,双手拢在袖子里。别的长老都坐在前排,唯独他缩在那里,那副懒散模样仿佛是来旁听的而不是参与主持的。但望月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动,他虽看似打盹,耳朵却微微侧向殿中央的方向。

望月感知到这位守拙长老任何事都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去。

辰时初刻,钟声又敲了一下。这一声比早课的钟声更沉,余音在大殿里嗡嗡地荡了好一阵儿才消散。

掌教从殿后缓步而出。

他今日穿着大礼服,青黑底色上绣着暗纹,领口和袖口的镶边是深灰色,玉簪换了一支更素的,簪头只留了一道浅青色纹路。他走出这一刻,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衣料摩擦声、清嗓子的声音、脚在地上挪动的沙沙声,全消失了。

望月看着他走到主位前,转身端坐,目光扫过台下。视线从前排移到后排,掠过一张张脸。望月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经过,没有停留。他看她和看前面任何一个新弟子无甚区别。

“时辰已到——”

主礼的道官高唱,法会正式开始。诵经声起,钟磬齐鸣,香火更盛。

法会略有冗长。诵经、焚香、祭拜、祈福,完成后已近午时。他**的声音略有提高,清朗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殿最远的角落,直抵人心。

“续后为问法……”主礼官的声音终于响起,“在场信众,若有道法疑难,可向掌教请教。新入门的弟子若有疑问,亦可问询。”

话音刚落,大殿内寂静无声。几息后,前排一个圆脸弟子先站了起来,十七八岁模样,站起来时膝盖碰到前面之人后背,险些没站稳。旁边有人轻笑出声,圆脸弟子十分窘迫,耳朵发红,随后壮着胆子清嗓,开口问掌教打坐时如何调息对自身最是有益。

掌教解答得温和,告知圆脸弟子及众弟子道:“初时打坐行立坐卧皆可,但以盘坐为佳,手可相叠置于脐下或掐诀,让身体安稳、易于入静,不必过于追求腹息,顺其自然为好,若是后期惯于打坐,则于日出之时面朝东方,微微闭目不可直视,气沉丹田,用嘘、呵、呼、呬、吹、嘻六种口型呼气,对应调理肝、心、脾、肺、肾、三焦。循序渐进,不可强迫。”

圆脸弟子满面若有所思状,行礼致谢后再次跪坐,跪稳后偷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女弟子,问的是丹药和符箓的关系。掌教提醒她丹药是辅助,不可依赖,道门修行重在修心不在修药。语气依旧温和,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严肃。

第三个弟子问的是《南华经》里的一段话作何理解,第四个弟子问修行中遇到瓶颈该如何自处,等等,掌教均一一答复,神色安然,嗓音分明,让人望去即可解胸中诸多疑惑之感。

望月跪坐在后排,听着多番问答,手一直搭在膝盖上不动。她呼吸平稳,周围的声音、光线、温度都在变淡,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脑子里早就准备好的那三问。

第五个弟子问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几息。掌教端起清越奉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快,似在确认还有无人要问。

望月深吸一口气后脊背挺直,缓缓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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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