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及周围的弟子都偏过头,震惊地看着她,坐在她前面的几位弟子亦回头瞟她一眼。
只因大家都还记得,这人是几日前刚刚入门的女弟子之一,在以往多次**会上,敢在掌教面前问法的新入门弟子,还未曾有过,甚至都是在上清宫修行了几年后,才敢在**会掌教面前问得出。
于是一直以来,后几排的新弟子和半新弟子们,在这等场合只有听又听不懂,问又不敢问的浑浑噩噩的模样。这望月一站起来,后几排弟子纷纷偷眼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大胆?
掌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与看前面几个弟子时一样温和,疏离,带着有礼的耐心。
他轻轻颔首,等待她开口。
望月双拳紧握,给自己鼓劲,一鼓作气抬眼追着掌教的眼,问出第一问。
“弟子有三问,还望师尊解惑。其一,道者所求,是生还是死?”
她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坐在前排的几个年长弟子互相看了看。有人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修道当然是求长生,连刚入门的杂役都知晓。
掌教扫一眼前排的年长弟子们,又将视线转回,对她说道:“道者求道,生死皆可为。”
她停顿一息,不置可否,好似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不曾致谢行礼。
紧接着她问出第二问。
“其二,若生无可为,死不可避。道者当如何自处?”
大殿里的空气有些凝紧,前排那个刚才问调息问题的圆脸弟子把脖子缩了缩,坐在暗处的守拙长老悄悄睁开左眼。
掌教的眉轻轻动了下,细微到如果望月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就根本注意不到,他的眉心没有皱起来,但往中间收拢了一线。
望月目光坚定,耐心等待着。掌教此次回复比第一问慢了些。间隔里,清越往前挪了半身距离。
“道心若不改,生死则无碍。”
望月微微偏头,把“生死无碍”四个字在齿间慢慢碾过。
“师尊既说生死无碍,”她抬眼,目光直直地追过去,“那若有人因错必死,又有人偏不许那人枉死,偏要逆了这生死去留他呢?”
满殿皆静,前排几个年长弟子面面相觑。清越盯着她,身子前倾得像随时要起身。
掌教未开口,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云袖随之轻轻一动。那动作极细微,若非望月始终盯着他,几乎就要错过。
她看进他的眼,压下声音又补了一句:“这样逆着天道留人的人,算违逆,还是算,替天行道?”
大殿里更安静了,只听得外头廊檐下传来几声麻雀的聒噪,短促而干涩。
坐在望月前排的那个弟子不自觉地把身体缩起往前挪了挪。
掌教沉静的眼并无波动,但一旁清越的眉毛皱起,偏过头看掌教,嘴唇微动想开口挡掉这个让掌教迟疑的问题,但看见掌教的眼神,清越退回去不再言声。
掌教沉默着,忽而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然后又合上了。他看着望月,望月也看着他。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他发觉这个新弟子的眼睛里没有求道者的仰望,她看他时是站着的,对视。
他默了三息,在寂静的大殿里漫长得像三炷香。
清越的手指在托盘边缘上收紧。坐在角落里的守拙长老把右眼也睁开了,瞥了望月一眼,紧接着又闭上,嘴角有一条极淡的弧度。
掌教终于开口:“天道不违人心。倘有人不甘枉死,那此人的本心本身,即是天道。”
望月绷着的小脸此时终是露出一丝微笑,似是满意了,向他行礼致谢,又跪坐下去。她的动作和站起来时一样自然,膝盖弯曲,手放回膝盖上,视线收回,微微垂头。
周围的弟子偷偷用余光扫她,有人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有人低头假装整理道袍的衣摆,有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阿蘅将眼睛瞪得不能再圆,朝着望月连连叉手来表现她极度的敬意,口中有形无声:“妙啊!”望月看她模样,也大大松下一口气,朝阿蘅挑了挑眉毛。
经此一遭,殿内无人再问法,本来有的也被憋回去了,只因新来女弟子那几问实在微妙,让众弟子皆琢磨许久。
清越在旁恨声:“真是胆大包天了,竟敢如此不知所谓地逼问师尊。”
守拙长老打了个哈欠,把脚往前伸伸,调了下坐姿。他睁开眼看清越一眼,又看望月一眼,再重新闭上。嘴唇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旁边侍立的小弟子没听清,侧耳凑过去,长老的嘴又不动了。
法会散后,弟子们陆续起身一一退殿。
蒲团摩擦地面的声音、衣料摩擦声、压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释放的话声,在大殿里混成一片嗡嗡的响。有人在讨论刚才那三问,说到“第三问”时自动压低了声音,用气声交流,像是怕被谁听到。也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弟子从清越身旁经过时交换有些严肃的表情。
望月站起来,把蒲团叠好放在殿侧的蒲团堆上,与阿蘅一道走出大殿。走起来才发觉她的腿有点酸,手心里全是冷了的汗,她在道袍上悄悄蹭了蹭,阿蘅偷眼瞥见她的动作,偷偷一笑朝望月挤眉弄眼。
望月也如释重负地朝阿蘅咋舌一笑。望月好似那赌徒下完注,把所有筹码推出去后,才感觉到指尖都在颤。
两人互相挤着身子走到殿外较远处,阿蘅与她作别往大厨房去,望月此时听到身后有人在嘀咕她。
“那个新来的女弟子叫啥来着?”
“嗯?我记得与月亮有关,叫……摘月?不对,望月?对!是望月!名字起得还怪雅的。”
“她胆子真大啊!”
“她都敢直视师尊……”另一个人接过话头后感叹地直咂嘴。
望月没有回头,但她听出那是头一日带她去偏院的师兄的声音。
正午时分,冬阳迎面照来,望月眯了眯眼,感到眼睛边缘有一圈暗影,像在四周蒙了一层薄纱。她多眨了几下眼,暗影消失不见,她想大概是被阳光晃的罢。
望月回到偏院,银杏树在阳光下光秃秃地矗立,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不知何时也掉了。
她仰头望着树,想起方才和他的对视,嘴角起了轻微的弧度。
法会之后第三日,清越在早课上宣布新的杂役轮值。
望月被分到一项新的差事,每日午后去中殿的掌教大书房内奉茶,在奉茶之余时继续洒扫。
按例,灰袍弟子轮值向来是从洒扫、看火、抄经这些最底下的差事里挑。奉茶是离掌教最近的差事,能进中殿书房近身伺候的,素来是青袍掌事,至少也是入门三五年的老弟子。
一个灰袍,入道门才几天,就被点到书房跟前,这可不是抬举。灰袍弟子错不起,错了轻则罚扫,重则逐出道门,升阶更是想都不要想。把这样一个人放到师尊眼皮底下去,到底是历练她,还是等她出错,前排几个老弟子心里都有数,只是谁也没说破。
清越站在前排,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念到“望月”时停顿了下,目光从名册上方越过来,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明日午后,掌教中殿书房。”
望月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清越的表情平静,可眼神里的审视却比平时更甚,他在等她露出畏难的神色。
清越深知,奉茶是离师尊最近的差事,也是弟子们最容易出错的差事。茶太热了不行,凉了不行,放的位置不对不行,奉茶时眼神往哪看、脚步怎么退,都有讲究。这个讲究当然是他清越的讲究,而非掌教。
在清越的眼里,掌教过于平和,对弟子恐有纵容之嫌,于是清越自掌事起,就定下了奉茶时的严苛规矩。之前那个因为手抖洒了茶水的弟子,冬日里被清越罚去洗了一月的衣裳。
“是。”望月应声,低头继续记早课经要。清越的目光在她头顶停了停,念了下一个名字。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弟子用气声说:“你小心些,千万别出岔子,清越师兄对奉茶的规矩特别严。”
“嗯,多谢提醒。”望月轻声道谢,提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
她知晓清越为何安排她奉茶。他想看她出错,她让清越不喜,但他不能把她如何,他只能等,等她自己露出破绽。奉茶是最容易露破绽的差事。
午后,望月去茶房领茶具。一只青瓷茶盏,一盏配套的茶托,一把小铜壶内有刚烧开的水。茶房道士把茶叶递给她时多看她一眼嘱咐道:“你是新来奉茶的?掌教喜欢淡茶,茶叶放半撮就够了,多了喝不惯。”
望月点头,用茶匙舀了半撮茶叶放进茶盏,冲入开水,看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颜色从墨绿转成青翠。她端着茶盘走出茶房,茶盘平稳,茶盏里的水面只微微晃动着。
从茶房到书房,要穿过中殿侧面的长廊,再拐进一道月洞门。这条路她洒扫过多次,但今日是她第一回端着茶盘走这条路。风从廊下穿过,她的脚步坚定,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都稳当当地落地。茶盏里的茶水始终只在杯沿下一线微微荡漾,没有溅出一滴。
在月洞门前,她迎面遇到清越。清越大概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札子,看到她就站住了。目光从她的脸扫到手里的茶盘,再扫到茶盏放置的位置,此刻还在茶盘正中央,没有偏向任何一边。
他慢吞吞侧身让开半个身位,“师尊在看札子。奉完茶就退,不可在书房逗留。”
望月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味。清越在她身后站了片刻,脚步声急急往反方向去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望月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推开门。
掌教的书房比想象得要简单,没有名人字画和名贵瓷器。只有四面书架顶天立地,插满了经卷、史书和札子副本。窗子对着后院,窗下摆着一张老柏木书案,案面被经年累月的摩擦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案角搁着一盏铜质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半截。案面正中央摊着一份札子,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几处被朱笔圈了又改。
掌教正坐在案后,他今日穿着常服道袍,袖口有些白,长发用玉簪随意地束着拢在背后。他正在看札子,眉头微微蹙着,右手握着朱笔,笔尖停在札子上方的半空。
他的左手边是空的,案面左侧那片区域,恰好够放一盏茶。位置是固定的,离案边恰好三寸。这是清越定的规矩,掌教从未要求过,但他也从未反对过清越。清越定下的所有规矩他都未曾反对,仿佛是因为不在意,而不是认同。这些规矩就像廊下的石板路,他可以顺着走,也可以不走。但既然有人替他铺好了,他就懒得再绕路。
望月立在门口,轻声道:“弟子望月,前来奉茶。”随后在门口案几上放下茶盘,捧起水温刚刚好的茶盏走过去。
她放轻脚步,在案边站定,弯腰,把茶盏放在他左手边。茶托落案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青瓷碰在老柏木上,音色清而短,茶香从杯口溢出来,混进了书房里原有的降真香和墨味。
他在她开口时转移了注意力,茶盏放下后他“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不曾落在她身上,只看着眼前的札子。
望月没有立时退,她立在案边,突然说道:“师尊,天冷,茶要凉了。”
她的语气恭敬,但她的尾音收得慢了点。
他偏头将目光落在茶盏上,被分散的注意力在努力思考她的话,而后他伸出左手欲端茶。
此时的望月忽然行礼告退,右手抬起时,指尖划过泛着茶香的水气,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指腹贴着他的手背滑过,从手腕的袖口到食指指根,一条极细极轻的弧线。触感温热,他的皮肤比她的手背热一些,干燥而平滑,指节处微微凸起的骨感从她的指腹下清晰地传来。
在这一息里,书房里的所有声响都消失不见。窗外那棵古松上的灰麻雀不叫了,地炉里的炭不噼啪了,连她自己的呼吸都摒住了。
一息后,她的手指先离开了他的手背,后退跪下,轻声道:“弟子失礼,请师尊责罚。”
他因她的触碰而微微顿住,此时手继续伸向茶盏,平静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而后道:“无事,出去罢。”
望月致谢告退而出。房内掌教的笔尖停在奏疏上,“准”字的最后一横写到一半,墨从笔尖渗出,洇出一个小点。那个墨点慢慢扩大,从针尖大扩到米粒大,横亘在那个没写完的笔画中间变得突兀而怪异。
房外,此时廊下无人,只有风从长廊那头吹来,灌进她的领口。望月立在月洞门下的阴影里,后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青砖的凉意透过道袍渗进她的肩胛骨,她才发觉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在胸腔里擂得重,一下一下,像用锤子砸钉,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她把右手蜷起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然后她直起身,刚转过月洞门,迎面又撞上了快步而来的清越。
清越手里拿着一叠札子,看到她的一瞬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空茶盘,最后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他不曾开口,但眉心的那道浅纹比刚才深了些。
望月对他轻点了一下头,先行从他身边走过。清越拧着眉在原地立了片刻后往书房而去,走得更快了。
书房里,苏鹤坐着没有动。
札子上的那个墨点已干,黑色的墨迹在泛黄的纸面上凝固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点,“准”字的最后一横僵硬地戳在外面,接不上去也改不回来。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搁下去之后手指在笔架边缘停了一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偏首看着那盏茶,茶还是热的,白汽从杯口升起又散开。茶色清透,位置不偏不倚。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温刚好,不烫不凉。茶叶放得恰到好处,淡而不寡。
他试着把这丝困惑压下,把朱笔重新拿起,在墨点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准”字,笔迹比平时重了一分。写完这一行,他把札子合上放到一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清越的步子,停在门口立了一会儿。他没有开口叫清越,清越也没有敲门进来。片刻后,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书房里只剩下地炉里木炭轻轻爆裂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呼吸。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轻轻点动着指尖,试图恢复那一丝还未散尽的异样感。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那棵依然青翠的古松在风里摇晃,枝丫划破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的白昼短,还没到傍晚,天色已开始转暗。再过一会儿就是晚课时间,他要去前殿了。
可他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那里,看着案面上已喝空的茶盏。他想起他推演了十年的那局棋,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在输。
可好似忽然有人在他的棋盘上落下一子,与他推演过的任何一路变化都不一样。
*
清越觉得有些蹊跷。
但又说不来具体是哪处有异。
正是这种如常让他觉得可疑。太过寻常了,那个望月进书房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出来时端着空茶盘,脚步稳稳当当,甚至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不曾有,遇到他经过他身边时还对他点下头,颇守中正,与平常任何一个规规矩矩的奉茶弟子毫无差别。
自那日起,清越更忙了。
清越作为知事堂所属“掌教书记兼巡照”,日常差事极多,奉茶的差事自然而然就离清越越来越远。只是清越只要有空闲,就会盯着奉茶这一差事,不为别的,只为他心里还压着三年前那件事。
三年前,清越也按惯例安排过一名入门三年的慧真师妹奉茶轮值。
慧真初时奉茶,从没出过半点差错。茶温火候、进退步数、端放动作,样样规矩,挑不出一丝毛病。清越暗暗点头,觉得可以放心用。
可几月后,就有些不对头了。
先是轮值表上的名字开始对不上,本该轮到别的弟子当值,清越走到茶房,却见慧真早早就候在门外,见他来,先是一愣,随即笑着上前解释:“无为师兄有要事耽搁,今日这趟茶就由我来送。”
清越起初只当她是勤快,没往心里去。后来这类的事愈发多了,连清越奉茶的时辰,她都要抢到跟前来,说些“师兄事务繁忙,这些琐事交给我便是”的话,清越这才上了心。
上了心,便看出了门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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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