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头三日,望月都在抄戒律。
经阁偏室有一张旧木桌,桌面被历代弟子磨得锃亮,手肘搁上去滑溜溜的。她每日卯时便到,坐在靠窗的位子,磨墨铺纸,提笔抄律。戒律共四十八条,抄一遍须两个时辰。
抄到第三日,一位上了年岁、胡须一把的老道士身着深青道袍,迤迤然从偏室门口经过。他斜眼一瞥,正看见她在那儿揉手腕,脚下便顿了一顿,轻咳一声道:“嗯哼……你就是新来的望月罢?你的书信还在老夫偏殿处,过午吃过饭,你来一趟,把书信取回去。”
望月抬眼看见人来,立时放下手腕起身,双手抱拳,躬身一揖,朗声道:“弟子望月,见过守拙长老。”
守拙抚着又长又密的胡须,微微颔首:“嗯,不错。字写得不错,看来深得你祖父的传承。知微师兄在时常与老夫夸你祖父字写得好,人又正直,就是嘴巴太毒。”长老笑起来,“看你模样周正,字也好,可千万别学你祖父那张嘴,不饶人。”
望月微微笑着,眼神下置,并不直视长老,轻声道:“是,弟子谨遵长老教诲。”
守拙见她很是稳重,心下暗暗点头,又嘱咐道:“新入门弟子都须抄戒律。看样子清越早已与你留了课业。待你抄完,便可‘披戴’,而后受戒、拿度牒,最后受箓。具体如何做,自会有人带你,不必忧虑。”说罢,便迈开步子,慢吞吞地离了经阁。
望月行礼目送至看不见长老身影,坐下继续抄写,抄到最后时,她停了笔。
这一条的标题是“以身证道”。戒律里注解说:道士当以己身证大道,不为外物所动,不为生死所移。若有辱道门清名、背道而驰者,当自省其身。若能以死证道,方为真道。
以身证道。以死证道。
望月看着这四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第四日,望月抄完戒律十遍,把一摞纸按序理好,抱着去了前殿。
前殿西侧掌事房中,掌管衣袍的老道士先是翻了翻她抄的戒律,从最上面抽出一页,就着窗光看了两眼,从架上取下两件叠好的道袍递给她:“新入门弟子,初阶灰袍两件。”
望月接过道袍,粗麻灰布,浆洗得发硬,袖口针脚密实,是新做出来的。她抖开比了比,长短正合适。
老道士像是见多了新弟子,话也说得顺:“灰袍是初阶,行的是洒扫、听差、初学经义的差事。再往上,青袍,掌事级,管一摊差事,能近掌教书房伺候的,至少是青袍。深青是长老和知事,青黑是掌教。”他顿了顿,难得见着一个女弟子,嘴上跟着又补了几句,“灰袍升青袍,要熬年限,考经义,看功绩,快则七八年,慢的,一辈子就穿这一件灰的。上清宫开山以来,三年之内穿得上青袍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望月低头看怀里这身灰袍,灰扑扑的,穿进人群里,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她要的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灰。
待她当即要换下衣裙穿上灰袍时,老道士朝她连连摆手道:“莫急莫急,今日先领衣裳,后头入门时候再穿!”
望月抱着道袍回到偏院,正巧遇见阿蘅,阿蘅见到她欢快地招手:“望月姐姐!听说后日我们两人一起入门呢!之前你没有来,只有我一个人,他们让我等一等,这就把你等来啦!”
望月笑着看她:“定了后日?在哪里?”
“在大殿里!我来了这么久都不敢进大殿,有你一起作伴就太好了!”阿蘅嘻嘻笑着上前,将望月的道袍先行送到了望月的屋子里,很快又转出来拢着望月的胳膊:“望月姐姐!我们一起去经阁学习入门仪式罢,我怕到时候出错丢人,你就陪我去罢!”
不等望月开口,阿蘅已生拉硬拽地把望月拖到了长廊上。
两人走在长廊上,阿蘅一门心思朝经阁方向去,而望月隔着石板路,远远就看见掌教从正殿出来,边走边跟清越交代事情,侧脸在晨光里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她忽然站住了,腿好像不听使唤,心跳又从胸口往上顶到喉咙口,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阿蘅疑惑地随她站住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看师尊做甚?快走呀!师尊就要走过来了!”
望月挪不动步子。阿蘅又急又怕:“你要等师尊?那我先走啦!我害怕……”
“等等!我也走,你拉我一下!”望月赶紧叫住阿蘅。
阿蘅转身拉她的手,急得一个使力将望月拽得一个趔趄,而后两人低头垂目速速离开长廊朝经阁快步而去。
望月在心里直骂自己:“真是不争气!”而后开始天人交战:“可那是道门之神!汴京城百姓眼里的无私圣人!”“神如何?圣人又如何?三年后还不是会死在面前?”“他的脸……不敢看!”“逼着自己看!看多了就疲了!”“不可能!那张脸谁能看疲?”……
遇见师尊的每次她都心跳加快,手心微潮,最后默默转身走开。望月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每一个都似乎说得通,每一个又都有借口之嫌。
其实真正的原因比那些更简单,也更让她自己无法接受……她怕的就是靠近他……
这个念头让她日日床上烙饼睡不着。她此生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他,她蹉跎了三十年走到这里,她距离他不到五十步,但她竟不敢走过去直面他。
从前的在南渡的人流里被挤来挤去,没有方向,她不怕。在明州城外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墓和一尊牌位过了三十年,她不怕。但如今人在眼前,怕了。
来到上清宫后,她逐渐明白的是,从前守了三十年的那个他不是活人,那只是记忆里的影子,是供在神龛的牌位,是她每年清明在墓前烧香时对着说话的一个方向。
脑海里的那个他不会说话,不会皱眉,不会在傍晚穿过长廊时微微侧头看檐下的灯笼,更不会把目光投向她。
而现在,这里的他是活生生的……他的种种模样一个个地往她眼睛里灌,每一个模样都在告诉她:你守了三十年的那个他,是你自己造出来的,真正的他你从来都不认识。
她念了他三十年,却不知道该拿一个活着的他怎么办。她不知道走到他面前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对着铜镜练过无数遍“见过师尊”,却越练越不像自己。
这一日傍晚,她又去了经阁,身边没有阿蘅能救她了。她按晚课师兄的叮嘱去送一摞典籍,她抱着典籍脚步很快,脑子里正在计算走哪条回廊能够尽快到达知事堂。走到西侧廊道拐角处时她没有放缓步子,这个拐角她走过多次,几乎无人从这里过,尤其是傍晚时分,弟子们都在前殿用着晚膳。
她拐弯的时候低头在看怀里最上面那本书的书脊,忽然鼻间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混在腊月的冷空气里。
降真香!她猛地抬头。
掌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三步。
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目光温和却也带着无法逾越的疏离。他止步而立,挺拔的身形如鹤立云端,他的背后是夕阳暖黄的光晕,望月呆呆地望着他,愣在原地,忘记了此刻要退后。
相对而立谁也不动的两人,鬼使神差地过了几息,望月猛然回神,发觉师尊眼神起了一丝疑惑,忽觉脸上发烫,抱着书的手臂颤动了一下,导致怀里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朝前方滑出。
她本能地朝前一步收紧手臂倾斜着,试图让书再滑向自己。此刻她涨红着脸鼻间闻到了更浓的降真香……
是师尊抬起手要将书拨回来,没想到她动作更快,两人靠得更近了,只一步之遥。
望月闻到自他身上袭来的降真香气,脑子又有些发懵……她的心跳在耳膜里擂了几下,她觉醒般迈步后退到廊道一侧,低下头,然后她听见自己有些哑的嗓音:“弟子望月,见过掌教。”
望月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只能看见脚下青石板,望月默念着:只要不看他,闻不到,她就能控制住。
头顶传来很轻很淡的一声:“嗯。”然后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从她身前走过。他的鹤氅带过一阵风,将她额前碎发带动,降真香的味道在她鼻间里留了两息,然后散了。
望月站在拐角处,左前方是冬日夕阳暖白的残留光晕映在她的眼眸,右边是师尊背影消失的空荡荡的廊道尽头。
此情此景,她领悟了,从前她的执念太深太久,生与死分不清的当局者迷,险些断送了她唯一的生机。
从前他在刑场上被斩首,血溅三尺,头颅滚落,眼未闭。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画面,也是她用三十年反复温习的画面。她一直以为支撑着她走到这里的是那个画面,是对那个画面刻骨铭心的愤怒和不甘,是她死前对着他的牌位留下的执念:下辈子……
但方才,他在她三步之内活着走过,身上的降真香是真切的,脚步声响是真切的!他的呼吸是平缓的,经过她时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极细微的流动。他活着!
她忽然意识到,支撑她走到这里的不是愤怒和不甘……不是复仇的冲动……
是遗憾。天大的遗憾。
是她从前不曾在他活着的时候走近他三步之内,不曾在他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不曾在他活着的时候抬头看看他的脸。
她用了三十年守着那个死去的人,做了三十年的梦,每一个梦里都是同一个画面:他站在刑场上,脊背挺直,嘴角有笑。她一直以为那是噩梦,是她用此生来修正的起点。但刚才她忽然明白,那不是噩梦,那只是她唯一能拥有的他。
如果她像所有人一样怕他、敬他、远远地供着他……他就会再死一次。
她把手里的书送到,回到偏院住处,脚步比以往快得多。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被风吹过泛红的脸,对自己说:“神又如何,圣人又如何,不要怕!”
*
十二月初一,上清宫逢着一场薄雪,山门内外的松枝都压着白。
今日是望月与阿蘅入门的日子。
按老规矩,新弟子入门本该由各自的度师领着一步步行礼,可这回一下子来了两位女子,这在上清宫可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稀罕事。消息传开,全山弟子都在这一日涌到中殿前。那些平日里散在各院各房的年轻道士,有倚在廊柱上的,有挤在殿门口探头的,连后厨烧火的两个小道童都踮着脚,想从人缝里瞧一瞧新来的女道是什么模样。
更叫人没想到的是,守拙长老竟也来了。
这守拙长老久不出席新弟子仪式,一年到头难见一回。他来得突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众人定睛一看,都倒吸了一口气!竟是掌教鹤隐先生。
原来守拙这日正在偏殿与人论道,辩到兴起处,索性袖子一甩,说:“走,入门是大事,老道许久不参加,今日去凑个热闹。”说罢,把对面那人也一道拽了来。对面那人道是谁?就是掌教!掌教本欲推辞,终究拗不过师叔,只得由着他一道来了。
于是,本是一场寻常的入门,因着两位女子同时拜入、又因着守拙与掌教的意外驾临,硬生生变成上清宫近年来少有的盛况。
殿前黑压压站满了人,阿蘅站在望月身旁,身子绷得仿佛吞了筷子,连喘气都不敢大喘。她偷偷扯望月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我、我怕出错。”望月偏头看她一眼,神情倒是平静,只低声回了句:“跟着我,莫慌。”
可这人啊,越是怕出错,便越要出错。
阿蘅本就紧张,到了该脱俗衣、着道服的一环,手抖得连鞋都穿不利索,好容易把云袖披上,簪子又歪下去,骇得她险些叫出声。等礼官引着二人拜老子与庄子像时,阿蘅脑子已然乱成一团,只记得“要行礼、要叩头”,却忘了今日的仪范里,新弟子只拜三宝、拜老子像,并不须朝意外到来的长老与掌教叩头。
她心一慌,竟一把拽住身旁的望月,直直朝守拙长老跟前走去,扑通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望月无法开口提醒,见阿蘅这般信誓旦旦,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只好随着阿蘅一道叩头。
守拙一愣,随即捋着胡子笑了,并不点破,只乐呵呵地受了。阿蘅给长老行完礼,又拽着望月往另一旁的掌教那边挪,嘴里还小声念叨:“快、快拜……”望月本想使力叫她冷静,没想到先被阿蘅拽得一个趔趄,心道这丫头今日是彻底乱了,却也由着她,一道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要紧。只是阿蘅跪得又急又猛,身子无意中朝一旁的望月一挤,望月正俯身叩头,额头没收住,直直磕在了掌教的膝头……
殿内霎时一静。
望月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后退,偏偏阿蘅还死死压着她的袖子,两人挤作一团。混乱之中,望月的手不知怎的,全压在掌教垂落在地的袍摆上,汗湿的掌心触着一片冰凉的衣料,望月一时间忘了松开。
她狼狈地抬眼。
掌教仍端坐着,身形未动分毫,只是低下头,极轻地看她一眼。目光里只有一片清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的温和,像雪后初晴时天边一闪而过的微光,转瞬便隐去了。
随即他移开了眼,再没有看她。
可望月看得很清楚。
旁人都道那一眼平平无奇,唯有她知晓,这世间若论对掌教的专注与留意,没人比得过她。
她看见了,看得分明,那温和里裹着的一缕无奈,无奈之下又藏着的一点笑意。就那么一瞬,这一颗石子投进她心底最深处,激起一圈极轻极轻的涟漪。
她想起昨夜她对自己立的誓,有些从前只敢在心里想一想、连想都不肯深想的法子,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落定。
礼成之后,两人各自领了度牒。道门女子不参与为人斋醮、不行法,故不须授箓。阿蘅捧着度牒,如释重负,又忍不住懊恼,一个劲儿跟望月赔不是:“都怪我,今日可丢大人了……”
望月顾不上安慰她,只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度牒边缘,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缕来不及看清就散了的笑意。
薄雪仍在下,落了她满肩。
*
上清宫后山有一片林子,入冬后枯枝交错,林子里有一座破旧石亭,亭柱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楼三到这里时已是午时,九斤已经在等她了。他蹲在石亭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灰布棉袄,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脚边搁着一个扁担筐,上面盖着一块粗布。若不细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走街串巷的货郎。
“这后山上下的路可好走?看你这身打扮比前些日子顺眼多了。”楼三说。她在石亭的断柱上坐下,手揣进袖筒里。石亭地势高风大,吹得周边枯枝嘎嘎响。
“嗨!好走啥!都没得路!我绕了半天摸索着上来的!袄子好罢?花了你银子呢。”九斤把枯草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贵的,鼻涕都不敢抹。”
“抹罢,破了再买。赵家的货船何时到的?”
九斤瞅她,这个人从认识第一日起就没跟他客套过,每回见面都是开门见山,多一句废话好似都浪费她的阳寿。
“三日前。东水门官埠,三条船。两条装的是明州漆器,一条装的是福建茶饼,船期比往年早了半月多。”
“漆器和茶饼。”两样都是寻常货,也是赵家明面上南货北运的大宗。但船期提前半个月不对劲。冬季水浅,货船照例要迟,不会早。除非船上装的东西不怕水浅,或者……有人急着要。“压船的是谁?你认得不?”
“漕运是顾家接的。接货的除了赵家本家的管事,还有一个北边来的商人。姓甚还没摸着,”九斤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他签货单我凑过去瞟了眼,签的是汉字,笔画不大对,‘茶’字少了一撇。”
楼三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描了三个字,一看就是识字有限的九斤凭记性描下的。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顾家知不知船上装的是何物?”
“顾家只管运。”九斤摇头,“货主运啥,他们都不问,这是码头的规矩。可顾二那个人精得很,不可能一点没瞧出来。三条船从明州到汴京,一路换船不换旗,摆明了不想叫人查货。”
“接着盯。”楼三站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摸着那张纸条的边。“那个北边商人的落脚处,下回碰面前,想法子先递话给我。”
“成。”九斤把扁担挑上肩。走出两步,又回头。“哎?你在道门里穿这身,比在码头上顺眼多了,不像逃难的了。”
楼三嘴角抽了抽:“非汝之分,少言。”
九斤“嘿”了一声,挑着扁担,消失在树林的枯枝丛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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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