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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掌教

东水门外码头是整个汴京最嘈杂的地方。汴河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货船,桅杆密得如芦苇荡。

搬工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跑来跑去,汗味混着河水的腥气裹在冷风里。牙人站在码头边上扯着嗓子吆喝价码,手指头比划得快要飞起来。船商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挤在码头边上,门口挂着各色布招子,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混成一片。

望月背着包袱走下船。在船上闷了许多天,脚一踩实地反而发飘。她深深吸气站稳,又慢慢吐了口气,在雾气里化成白烟。

她在码头上转悠着,从东水门外的官埠走到西头的货栈码头。多家货栈一排排的货仓,装船的麻包和木箱一堆一堆的等着。搬运的苦力们三三两两蹲在仓库门口喝辣酒啃干饼,晒着冬日里稀薄的太阳。

她在几波人里寻到了几个穿着更破、更瘦、更不起眼的人,乞丐。他们不搬货,也不讨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没人去注意他们,这就是丐头的本事,把乞丐变成码头上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

她漫步巡视时,眼睛突然捕捉到一个孩子的视线,那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正撕扯着一块冷饼,机灵的眼神正好巡到她,对视一眼后马上挪开了视线。

她顺势走到那孩子面前。那孩子大概十四五岁,脸上有冻疮,手指头黑得看不出皮肤的颜色。他一边眼珠子乱转地盯着她走近,一边把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摔成两半,递给身后一个更小的。

望月见那孩子愈发紧张,于是直接开口问他:“九斤可在?”

那孩子抬头打量她,见她没有笑,也没有弯腰,站得笔直,看起来不轻的包袱挎在肩上,眼神坦然直视着他的眼睛。她这架势不像来施舍的,也不像来找茬发泄的。

孩子把饼往怀里一揣,指着码头最西边的一座破旧仓房:“那个,最里头。”

望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一座半废弃的仓房,屋顶缺了几片瓦,门板歪在一边。门口堆着烂渔网和破船板,风吹过来时带着一股死鱼和烂木头混在一起的腥臭味。

“多谢。”她往仓房走去。

仓房里比外头暗,眨眨眼适应光线后,她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地铺边上数铜板。他把铜板一个一个排在面前的破布上,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其中一个翻了个面,又继续数。数完了,十八个。他把铜板拢起来放进一只布袋里,整个过程脸上没有表情,听到有人靠近也未曾抬头看。

望月站在仓房门口打量他。二十出头,瘦,结实的精瘦。穿着打了补丁的破袄,袖口磨得露出棉絮。肿胀的手指关节上有冻出来的裂口,手背上的皮肤粗得像树皮。

“九斤。”

她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仿佛她早就认得他。

九斤抬头。

他的眼睛透出一种利,只看了她一眼。三息之内,他判断出她三件事。第一,她的棉袄虽旧但干净,不是流民。第二,她的脸和手没有做过重活的痕迹,个子不矮,在这汴京城里头,算少有的高个子,但站姿不是汴京闺秀们那种扭捏的站姿。第三,她看他时不是惯常人看一个乞丐的眼神,她好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一样。这第三点让他不舒服,因为他确信自己并不认识她,甚至都未曾见过。

他忽然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他没有走近她,保持了一个伸手够不到的距离。

“找人?”

“找你。”

“作甚?”

“我叫楼三,我出钱雇你,你帮我盯几个人。”

九斤挑起浓黑的眉毛,偏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凭啥?”

望月往前走了两步,低而清晰的嗓音道出:“你手下大约有十二个乞丐跟着你。但真正听你的不到五个。”她直视九斤的眼睛,“剩下七个是看在你讲义气的份上跟着你跑船混口饭吃,但你若让他们去偷去抢,他们不会干,你也不会让他们干。”

九斤的下巴微微收紧。

“你欠刘记船行的钱,下月再不还,刘掌柜怕是要找人打断你的腿。”她顿了顿,“你在码头占地盘跟人打架,胸口的折骨伤是被人围攻打断的,看你现下左肩偏低的姿态,估摸着还未痊愈。”

九斤紧绷着脸站在原地,不敢再开口。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你能帮我做事。”望月的嗓音很低,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他耳朵里,“我出钱,你替我办事,谁也不欠谁。事了则断。”

九斤拧着眉头瞅她,想瞧出她这些话是打哪儿来的,瞧她是不是在诓他,瞧她这人信不信得过。瞅来瞅去,也没瞅出啥。倒是瞅出一桩:这女子,不一般。

“盯哪个?”他问。

“赵家的货船。”

“哪个赵家?”

“礼部侍郎赵鹏,住城东安平巷,”望月说,“他家商船打南边运木料、漆器进京,走东水门码头。我要晓得每条船的船期、货量,还有跟哪些商人打交道。”

九斤皱眉咂嘴:“你盯的可是大员。”

“怕了?钱不少你的。”

“啧!”九斤把话说完,“我问清爽了,才好盯。”

仓房外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河面上晃着碎影。远处的牙人还在喊价,声音已经哑了。

望月给九斤一块碎银,说了一个九斤没听过的外族名字,说是一个金国商人,是个中间人。她说:“这个人,要是他在码头露面,我要头一个晓得。”

九斤把名字记牢。他没问为啥,他问的是另一桩:“这银子给多了罢?”

望月摆手告辞:“不多,你要办的事不止这一件。明后日我再来寻你。”

留下九斤抠着脸躁动地来回走。

隔了一日,望月在附近客栈安顿好,又来到码头,一下就看到了直着眼等她两日的九斤。

九斤带她在码头上又走了一圈,从西头货栈走到东水门官埠,一家一家地指给她看各家的商号和船帮。走到最东边一个挂着“顾”字布招的铺面前时,他停住脚特意介绍道:

“顾家商号。做漕运起家的,现在当家的老爷子基本不管事了。大儿子顾青岩在朝里做官,二儿子打理产业,叫顾青崖。这条码头有一半的船都跟顾家有往来。”

她盯着那块布罩招,点头:“嗯,顾家,记下了。”

*

来到汴京的第四日,望月叩响了上清宫的山门。

她穿着最素净的棉袍,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别住。祖父的书信和她写的自荐书信都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来到上清宫的这一路,她很慢很慢地走,她感受着这座山的每一块石板和每一棵树的轮廓。

从前她是在流落街头后被掌教收留的。那时她已经咬舌了,也不知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不知不觉走到上清宫山门外,随后又晕倒。她醒来时躺在上清宫前客院的厢房里,一个年轻道士站在门口,满脸警惕地看着她。掌教站在更远的地方,有些低沉的声音淡淡地传来,“着她留下。”

如今她不会再倒在台阶上,她堂堂正正站在这里。

山门是两扇老柏木门,门上的铜钉被磨得发亮。门槛很高,需要抬腿跨过去。门两侧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脊背上道门的专属纹样刻痕还清晰可见。

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年长灰袍道士,五十来岁,面目和善。她报了身份,递上书信。那道士看了信的印鉴一眼,态度立时恭敬几分,转身进去通报长老。

她在山门外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山上的风比码头上更冷,但闻着很干净。风吹过来时带着松柏清香和道门里燃香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这股味道灌进心里。

再次出来接应她的变成两个中年灰袍道士,他们带领她进山门,穿过前殿,走过几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一侧是青砖墙,墙上爬着枯藤。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里回响,叫她清醒又沉迷。

走在前头的道士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你造化不浅。今日掌教不在宫中,须过两日方回。若他在,你要入门,可就难了。立在他跟前心慌得很,说不出话。”

后面那位师弟接话,声气也压得极低:“师尊那个人,立在他面前三步之内,大气也不敢出。”

“为何?”望月问。

师兄讶异地看她一眼,一脸“你竟不知”的神情,想了想,边走边道:“说不上来。你说他凶,也不是。他说话比谁都温和。只是你立在他面前,他看你那一眼,便把你从头到脚都看透了。笑也不敢笑。”

师弟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前番有个新来的弟子不懂规矩,奉茶时手抖了一抖,茶水洒在案上。师尊没言声,只扫了他一眼。那弟子一夜不曾合眼。”

“那师尊……”望月迟疑着开口,被师兄抬手止住。

“待你见着了便知。此刻说再多也无用。”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届时到你奉茶时记着,茶盏放在他左手边,离案沿三寸。要刚刚好!”

“这又为何?”

“不知,但清越师兄如此吩咐。”师兄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敬畏,“清越师兄是掌教师尊首徒,随侍师尊十五年。听他的,错不了。”

清越。望月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走过拐角后,迎面走来一个年轻青袍道士。他二十五六岁模样,眉目刚直,眉毛浓得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颧骨硬朗,走路带风,道袍的下摆都被他带起来。他本来是要直接走过,看到两个师弟引着一个陌生高挑女子,脚步一顿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望月脸上。带着审视的目光毫不遮掩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查验一件新入库的货物。

“新来的?”他问。

“是,师兄。”领路的道士答道。

清越没有移开目光。他立在望月面前,下巴微收,视线略略往下压,“从何处来?”

“明州。”

“有信物?”

“有。”

清越看了她两息,末了只道:“师尊回山之前,先把入门戒律抄十遍。”说罢,大步去了。

望月侧身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青色道袍在他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绕过后院拐角,消失了。

从前她见过他,他遵从师命救她收留她,但从不喜她。他视掌教师尊如人间之神,后来在刑场上追随师尊而去,碰柱而亡。

今生他还没见过她,但看来他依然不喜她的到来。

望月收回目光,跟着两位灰袍道士继续走。中殿内院的偏院是专门给新入门弟子住的,清简干净。她分到一间房,房里一张木板床,一个木架,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摞戒律典籍。唯一的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这个时节叶子已落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

二位道士将她托与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小姑娘,便去了。临去时道:“明日往经阁抄戒律,笔墨纸砚那边皆有。几时抄完,几时往前殿领道袍。”望月点头。

灰袍姑娘是偏院东边大厨房的人,正蹲在井边洗菜,闻声抬头看她,腼腆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她身后就是那口井,井水映进她眼里,亮晶晶的,像一捧才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望月看得一怔,那姑娘已经开口了:“你是新来的?”

“嗯。”

“我叫阿蘅,比你早来两个月。咱们都算是初阶灰袍。”阿蘅把手在衣摆上拭了拭,站起身来,“我带你看看斋堂和经阁,省得你明日寻不着路。”

“好。你方才说,初入门的道士是灰袍,那中阶是青袍,高阶是深青?”

“是呀,你好聪明,一推便全对啦!”

“那掌教师尊呢?黑袍?”

“哎?好像是呢,师尊道袍颜色是最深的了。”

望月随着阿蘅走了一圈。厨房在偏院东侧,几口大锅,灶台擦得干净。经阁设在后殿,两层楼,楼上楼下都堆着经卷。**堂设在前殿,有极宽敞的大厅堂,能容纳上百人,地上铺着许多蒲团。

阿蘅告诉她,掌教每月会在这里开一次**,全宫弟子都要到,届时她们也需来此处听。

“你来这两个月,见过师尊吗?”望月问得看似随意。

“见过一回。”阿蘅的声音压低,“远远看了一眼。”

阿蘅说到这里顿住,翻着眼珠像是在找话来说,末了才道:“师尊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他立在那里,你不敢过去同他站在一处,因为你自己会觉得,自己脏。”

望月沉默不语。

阿蘅以为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我来的头一个月,有一回在廊下扫地,师尊从那头走过来。我赶紧低头靠边站,手里的扫帚都不敢动。等他走过去了,我才发觉自己憋着气,忘了吐气。”

“师尊长什么样?”望月问。

“好看。”阿蘅说,“可那种好看,同咱们不相干。你看他一眼便知道了,他跟咱们不是一样的人。”

望月立在**堂门口往里看。空荡荡的大厅堂,蒲团摆得整整齐齐,日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正中央那张讲席上。讲席后头是一幅巨大的老子出关图,画中人的衣袂被风掀起,像要走出画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张讲席上。

“师尊**的时候什么样?”她问。

阿蘅想了想,吐了下舌头:“师尊**从来不瞧人的。我听过一回,听不懂,觉得好困,可我不敢闭眼,总觉得师尊能发觉似的。”

望月低头笑了笑,转身跟着阿蘅继续往前走,把话都收进了心里。

回到偏院,她坐在屋中,院外有道士们走过的脚步声,压得很低的说话声,远处有人在扫地,扫帚擦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更远的地方传来撞钟的声音,一下一下,悠悠地荡开又散掉。

这是道门上清宫。从前她在这里住过,以一个被收留者的身份,不敢抬头看人,不敢靠近掌教的住处,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出现。她躲在前殿客院里,缩在被子里听外面的风声,想着怎么去肚子里的孩子,想着自己还能坚持活多久。那时候她没有资格去正殿。她只能在远处远远望着掌教的身影,隔着条条长廊。

现在不一样了。

入道门的第三日傍晚。

望月从经阁回偏院时,在廊下远远看到一行人。

他们从山门方向穿过前殿走来。走在最前头那人穿着交领右衽的青黑|道袍,外罩一件素色鹤氅。鹤氅无纹无饰,只领口一圈灰白的羽缘,风一吹,羽尖微微翻动。头顶玉簪竖插,步伐不疾不徐,袍子下摆在身后微微扬起。

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皆在三步之外。他的侧脸在夕光里一闪而过。清瘦,眉目疏朗如远山含雪,皮肤在冬日的冷光里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面上神色澹然,走路时不看左右,那些廊柱、台阶、两旁的弟子,在他的知觉里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像一尊被供在玉台上太久的玉像,已经不惯被人靠近。

她从前在刑场上看到这张脸时,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嘴唇干裂,皮肤渗血,可脊背挺得和现在一模一样,仿佛铁铸的生来就不弯。

廊下,另有两位弟子从望月身后经过,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说话声压到最低:“师尊回来了。”另一个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见着了。你是谁?新来的?别挡路!”

望月不是没听见,她好似被定在原地不动。

掌教师尊走到正殿门前停步,抬头看殿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推开门,跨进殿内。殿门在他身后随之关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咔嗒响。

五十步。今生她离他不到五十步。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推门的手,看到他走路时微微扬起的袖摆。他不曾断头,脖子是完整的,皮肤干净,没有伤口,没有血。

风吹过来,把她汗湿的额前碎发吹起来,戳到她的眼睛。感觉到刺痛,她突然醒来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迈步往回走。

回到偏院,闩上门闩。她背靠在门板上,仰头看天,喉咙咽了一下又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又大声,像隔着墙传来的鼓声。

门板外传来道士们晚课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眼里的热意憋回去,她提起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手开始抖。慢慢地不只是手抖,体内有一股从骨髓里涌上来压不住的震颤。她把笔放下,手平按在桌面上,手指压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着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这只手未曾缝赵家的嫁衣,未曾在赵家祠堂里端跪茶,未曾碰过任何不净。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从前不知哪个江湖术士给她看过手相,说她是短命相。看来那人看走眼了,她活得够久,久到把自己熬成一具空壳,久到忘记他的声音。

她把手收拢,握紧。

这辈子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