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是程砚白选的地方。
他说春天去巴黎最好,游客还没多到令人烦躁,梧桐树刚刚抽芽,气温不冷不热。苏恬在地图软件上收藏了十几个想去的地方:奥赛博物馆、橘园美术馆、蒙马特高地、莎士比亚书店。
出发前一周,他的状态恢复了一些。不欢而散的话题被两个人默契地按下不提,日子照常过:陪程曦、看电影、各自回房间。程砚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按照苏仪制定的计划,订好了机票和酒店,头等舱三张票,住巴黎香格里拉,阳台能看见埃菲尔铁塔。
程曦第一次去欧洲,兴奋得像只小鸟,在机场跑来跑去。苏恬追着她办登机牌、过海关,程砚白走在后面推行李车,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
飞机上,程曦睡着后,苏恬侧过头去看程砚白。他正在看iPad上的报表,侧脸的线条在阅读灯下显得很冷。
“你真的好辛苦。”她说。
“不辛苦。”他眼睛没离开屏幕,“我也想休假。”
但苏恬注意到,他在飞机上处理了三个小时的邮件,落地之后还打了两个工作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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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行程被安排得很满,充实得舒服。
第一天去了卢浮宫,程曦喜欢埃及馆,苏恬陪她看了半个小时的狮身人面像,程砚白站在不远处接电话。第二天去凡尔赛,程曦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苏恬跟在她身后,程砚白走在最后面,偶尔用手机拍两张照片。
苏恬发现他拍照的技术意外地好。那张她在镜厅里回头看程曦的照片,光线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像油画。堪称人生照片的程度。
“哇,你拍的好好看。”她被美到毫不掩饰的赞叹。但是程砚白已经听得习以为常了。
“凑巧吧?”他把手机收起来,“主要是模特不错。”
苏恬心想,此人正是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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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程砚白带她们去塞纳河游船晚餐。
船是包下的,只有他们三个人。餐桌铺着白色桌布,烛台映着河岸的灯火,远处战神广场的埃菲尔钢塔整点亮灯,长夜里像碎钻一样闪,仿佛宣告着大革命告捷的无上荣光和万国工业博览会的悠长余磬。
“好看吗?”程砚白不禁疑问。
“这样难得的经历,怎能不记录下来呢?”苏恬笑着说。
服务生端上香槟和果汁,程曦喝了一口苹果汁,露出满意的表情。一切都恰到好处,浪漫得像电影里的桥段。
可是苏恬心里不踏实。
说不上来为什么。食物很美味,风景很漂亮,身边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很温柔——但她就是觉得,这一切像是被安排好的一场演出。
而她荣幸的成为了被安排坐在这个座位上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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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到酒店,程曦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半梦半醒里,程曦终于问了:“为什么都不喜欢我。”
“嗯?”苏仪一头雾水,“程曦宝贝说胡话了?”
“是不是因为有了我,爸爸妈妈才分开的。”
“这是悖论啊。程曦宝贝,你既然存在就证明你的爸爸妈妈无比相爱过。“
“那你为什么也要离开,你和我爸爸住的这段时间,也喜欢过他吗?现在不喜欢了吗?”
“和程先生住的这段时间,该怎么去表述呢?”尤其还是向另一代人的程先生的女儿表述,苏仪要欺负一下小朋友的懵懂,就说:“你爸爸之所以让我借助那么久,是因为我们两个有一点点共通点,你是最重要的,你爸爸很喜欢你,我也最喜欢你。”
“可是我妈妈就不喜欢我。”
“如果她讨厌你,她又不在这里。”苏仪笑得轻松,她蹲下来,“上班后我可能也不经常来看你,难道我会不喜欢你了吗?”
“你喜欢我就不要走了。”
“程曦宝贝啊,你妈妈她和你和你爸爸和我一样,我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不想做的、力所难及的。如果你是被困在为什么大家既有爸爸爱和又有妈妈爱,那是因为你爸爸连同你远在海洋另一端的妈妈的那一部分一起爱着你。”
苏恬帮她洗完澡、哄睡着,从房间出来时已经是巴黎时间晚上十一点。她以为程砚白已经休息了,走到客厅却发现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
铁塔还在亮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若论好看的话,与其说塞纳河那平平无奇的河道低视野,眼前的程砚白更让苏仪忍不住的睁大眼睛去留住这个时刻。
他在尽力扮演他心中的丈夫,可惜始终没有遇到那个命定的妻子。
苏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好厉害哦,还不困。”
“时差吧。”他说。
“小乖提她很疑惑她妈妈怎么不来看她。”
听到这里,程砚白的眼眸仿佛出神了片刻,他道:“我和我前妻是同校的,那时我笃定智能机械制造的市场只在国内,而毕业的她忽然变得保守和成熟,离不开自己的家乡。”
家乡这个词触动了程砚白,所以他们好聚好散。他频繁的往返洛杉矶和上海的那段时间,是他的前妻照顾着着不到三岁的程曦,后来到上海安定后,程曦四岁生日那年最后一次见了她妈妈。
她站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四月的巴黎夜晚还有点凉,她只披了四面透风的马术披风,胳膊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冥冥之中,她好像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程砚白对家庭里近乎偏执的一肩挑的自我要求,潜意识里可能来自于一种恐惧,比如生怕给不了妻子想要的生活诸如此类的。
她不晓得异国的风土人情,但是她了解程砚白,起码在国内,大家观念里都是夫妻之间应当相互扶持相互珍爱的。但是刚毕业满心事业的程砚白在情感方面是慢半拍的,他在自己观念还没转变过来的时候轻易放走了他喜欢的人,又在孑然一身后刻舟求剑。
天天身陷在“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给她一个安心的好环境,所以她才不来的”的自责中。他看似完美实则情感封闭。
32岁,信息科技公司合伙人兼高管,不错的外形和收入,连性格都很好,成熟理性,有自己的审美,有掌控感但不强势,还独自抚养一个已经6岁的乖乖女儿。
上海这样的先锋城市,苏仪不信没人追求程砚白,不论男人或女人。
哦,难怪他连找对象的心都没有,原来是心里已经有了模板。
程砚白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苏恬握着外套的领口,上面有他的温度和淡淡的雪松味。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把堵在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程砚白,我发自内心的真心祝愿你遇到一个你的那个‘她’。”人总在深夜,跳脱出外人的假面,发自灵魂的共鸣。此刻苏仪不在乎程砚白会不会立马开掉她,她站在和程砚白平等的高度在和他谈话。
“‘她’来了你就要走了。”
“我知道,我巴不得赶紧走,这样她就可以赶紧来。”苏仪就着夜风仿佛也有点醉了,她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因为你真的很保守,你只想对那个人交心,但是这种人其实是很难遇到,就算遇到也很难承接。”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拿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女生超出了他的所有理解。确实不一样,她带着点美好和不切实际的想象里,也就是清澈的愚蠢。未经过努力而来到了不属于她的高度,导致了她的幼稚感保留至今。在他之上的圈子,她这种愚蠢也许属于稀缺资源,比如大佬无聊时,勾勾手指,她可能就像小狗一样凑去。但是他的生活可能会发生改变,所以他依然不打算让苏仪参与自己的工作圈子。
她没有看他,看着铁塔,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没有回答。
那个沉默越拉越长,长到苏恬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段时间的长度。长到她开始后悔问出这句话,长到她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说要走。”她开口想补救,“我只是想表达,你可以信任我,哪怕只是诉说也很有用。”
“苏恬。”他终于出声了,声音很低。
“嗯。”
“你并不是一块适合我的拼图。”
她转过头看他。
铁塔的灯光还在闪烁,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恬认识他这么久了,已经能分辨出平静下面的东西——他在忍。
“那当然了,我是人。”。
程砚白把酒杯放在阳台栏杆上,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恬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他忽然说,“对我来说,你是一个特别的人。”
“在一个人应酬回来的时候,会哭?我不理解。”他终于看向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苏恬愣了。
“因为真的担心,在外面很难啊,我是比较幸运,遇到了你这么个人傻钱多的正人君子。但是我也知道赚钱很难啊。”苏恬忽然有点想哭,拼命忍住了。
“你的性格太软弱了。你能帮我什么?”程砚白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你。”程砚白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稳,可是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但是你会想和我结婚吗?”
“会。”苏仪坚定的脱口而出,程砚白则毫不犹豫的把她的回答压下来:
“你不会。”
“我会,你这种存在跟我父母都有的一拼,如果不是老公还能是什么呢?我也不明白啊。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朋友圈都上了一个档次,在朋友眼里,我被列到了体面人的那种。我顾虑的点无外乎是——我其实不配跟你结婚的。所以才希望你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
程砚白自嘲的一笑:“然后她稍一打听,就发现有你这样的存在?”
苏仪哑口无言,这倒确实怪尴尬的,不,这太复杂了不是她能想的。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苏仪破罐子破摔,“名义上的女友?家庭的一块拼图?我们连身体都发生过几次关系了,难道说——是那种很危险的金钱关系?”
“在你之前,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程砚白忽然觉得累极了,道,“这是我的问题,而我目前只能这样凑合。我对家庭另一半有要求,她关系到我的资产和我女儿的未来。所以我只好用这种方式把破烂的生活缝缝补补,想笑就笑吧,这种方式是我维持现状的最优解,而现在陪伴我的人是你,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关系。”
“你对另一半的标准是怎样的?”苏仪还是不死心,她小心的试探。
“不知道,没空思考。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心善,又恰巧比较细致通透,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你想答应我的求婚,只不过是我帮助你了许多蒙蔽了你的双眼,对你来说,我对你的恩情远远大过你对我这个人的喜欢。我不要这样迷糊的爱情。也不会用它绑架你。”
他直起身,拿起酒杯,走了两步又停下。
“忘掉吧,早点睡,明天去橘园,你不是想看莫奈吗。”
门关上了。
苏恬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外套还披在身上,风穿过她的头发,心里凉凉的。
对他来说,自己还是他顺手挑的一只小猫。他们之间隔着七八步远,人和猫的距离比从上海到巴黎还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