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了。刘榆把手指移开时,何惟也抬起头了。刘榆发现他的眼尾红了,鼻尖也带着些绯色。
天哪。刘榆在心里想着,何惟不会是被自己给气哭了吧。
...
刘榆和梁上燕打了一个赌,谁进步到全班第二就算谁赢。胜者可以要求对方无条件满足自己一个要求。
“...”刘榆看了一会儿梁上燕,“这样,你教教我,和朋友吵架了如何挽回,怎么样?”
“哎。这种小游戏和许愿井还是有区别的吧?”梁上燕挖苦道,“你还能和谁吵起来架?”
刘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是啊。你知道的,我这人嘴笨情商低。”
“你说什么呢?”梁上燕笑着打哈哈,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刘榆的表情很认真,“惹谁生气,道歉,然后把话说清楚不就好了吗。哪有那么复杂。”
刘榆想了想,“对。哪有那么复杂。”
...
晚自习下课,何惟看刘榆还在座位上写作业,就打算自己去食堂,买个面包当晚餐算了。
路上。空气又微微泛起潮气,天色似乎黑得比平常更早。
何惟在路上想着,今天要不要去洗个澡。因为如果晚上洗了澡,再下个雨,第二天早上就会睡得超级爽——微微动一下小腿,就能感受到床单冰凉滑腻的触感、呼吸一下空气,感觉都是空调里凉凉的清香。
他转了个弯,决定还是先去洗澡吧。
澡堂的淋浴喷头向左一毫米为北极,向右一毫米为开水。何惟在滚烫与极寒之间折磨着自己,洗完之后感觉整个人像一把反复淬炼的刀。往难听点说,其实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和光屁股坐冰窖的杂交。
但是洗得很开心。在学校很少有这种能顺理成章发呆的机会了。
洗完,何惟对着镜子给自己吹了个帅气的发型。开心地去食堂吃饭。走着走着,肩膀忽然被人按住了。
何惟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冷眼回过头,和气喘吁吁的刘榆对上视线。
为什么刘榆在他面前要么就特别稳重,要么就特别狼狈呢。何惟冷静地数着他呼吸的节奏,“你怎么了?”
刘榆放开手,用手压着锁骨中央,正在努力地把自己的呼吸混匀,“...嗯,我今天想直接一点。”
“?”何惟有些害怕地后退了半步,迷惑地欣赏刘榆发红的脸颊。他向光站着,黑洞洞的眼睛在夕阳的照耀下也少了几分阴冷的感觉,反而像一片柔云一样发亮。
刘榆抿了抿嘴,“今天下午——”
“哦。没事的。”何惟脑袋里“叮”地一声想起了尴尬的事情,“没考好导致的,不怪你,你别在意。”
“没有。我不是安慰你。”刘榆认真道,“你不知道你未来要做什么对吧?我可以给你替建议呀,我和你一起找。”
何惟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其实吧,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直接一点。你应该冷静一点。”
刘榆皱起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凑近何惟嗅了嗅,“嗯,你洗头了?”
他还戴着颈托,僵硬地绕着何惟转了一圈,“...好香啊。”
“你今天吃错药了吧。”何惟故作嫌弃状,躲到一旁,在看到刘榆呆滞的表情时却又有些于心不忍,给他一个台阶下,“嗯——我没别的意思。”
“那好吧。”刘榆终于反应了过来,若无其事地转头去食堂了。
刘榆结束了话题之后,何惟反而又从烦躁变得很不开心。目光一会儿落在校园里的树上,一会儿飘到刘榆的背影上。他知道自己没有给出刘榆预期中的回应,也没有回报给他同等的热情善意,知道朋友一定会为此而生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何惟做不到和刘榆的眼睛坦然地对视;也甚至做不到幽默而轻松地回应别人说的话,做不到热情地感谢旁人的夸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紧张的,局促的,词不达意地让对方演着独角戏。
...
何惟感到非常不安,他觉得自己一定让刘榆不开心了。对方说了很多真心的话,自己却让它们落到了地上。
他想了很久,关于如何补救和解释,但最后都渐渐想到了数学卷子上去。
宿舍,他拿着卷子走到刘榆桌边,“今天思考题你写了吗?”
刘榆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桌子,不是在做题。笔尖已经停了。
何惟顺着他的目光,顺手用书把一只停在他桌子上的蚊子拍死了。
刘榆终于解开了封印,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卧蚕微微鼓起,满面笑容地握住何惟的手晃了晃,“感谢感谢。”
“...就拍个蚊子。”何惟哭笑不得,“你刚才和它僵持了多久?”
“大概三分钟。”刘榆老实地答道,撸起睡衣的袖子,向何惟展示自己小臂上蚊子的战果。
何惟看着看着,理解了蚊子。刘榆的小臂很白,带着一点浅浅的肌肉线条,让他也有点想咬。
“这个题用投影面积算会比较简单。”刘榆把袖子放回去,“稍等。我把我卷子给你。”
“好的。”
何惟默默地看着刘榆翻卷子的身影。他的睡衣是一件非常夏威夷风格的睡衣和花裤衩。和刘榆本身的帅气阴郁气质非常不匹配。刘榆又白,眼下还有点黑眼圈,穿着这身睡衣不会将他衬得很开朗,反而像沙滩上被打捞上来的浮尸。
如果非要夸的话,跟他的颈托有点配。但是现在是休息时间。刘榆已经把它摘下来了。
“...你平常吃几顿饭啊?”
“想吃几顿吃几顿。”刘榆找到卷子递给何惟,“我有时候饭吃多了会感觉好累。”
何惟感觉刘榆有神经病,在学校这种毫无精神寄托的地方连饭也不好好吃,那每天是怎么活下来的?
刘榆玩味地瞥了一眼何惟深思着的表情,“你不懂了吧。我是靠精神食粮活着的。”
他从柜子里掏出了自己的解题大招教辅,顺手从桌子上捞起一个小台灯,转身上床,躲进了被子。
何惟有些想笑,大半夜的躲被子里学习。你也不嫌热。
“话说,你老家不是农村的吗?还这么怕虫子?”何惟也上了床,对着隔壁的一坨被子说。
“不然你猜我的黑眼圈是怎么来的。”一坨被子的声音闷闷的,显得有点委屈,“我白天必须请诸葛亮上身,布阵驱虫凝胶;晚上要用杀虫剂喷蚊子蟑螂等各种没见过的大虫小虫,跟他们搏斗到凌晨两点...”
一坨被子的形状变换了一下。大概是刘榆换了个姿势写作业。
“你不闷吗?”何惟憋着笑,打开mp3,把一只耳机塞进刘榆的被子里,“晚上学习不利于第二天听讲。听歌吧。”
刘榆抽走了耳机,耳机线被慢慢地拉紧。
过了两秒,被子突然长出了个有点好看的头。刘榆的发型乱糟糟的,小声说道,“哎,你怎么知道这首最好听?”
“啪”地一声,宿舍熄灯了。外出上厕所或接水的舍友们也三三两两地回来了。何惟也闭上嘴巴。
其实他刚才想说,我开的随机播放,都不知道放的哪首歌。
他也将耳机塞上,这才发现随机到的是何洁的“你是我的风景”。一首歌听完,他莫名地感知到有一只手正在黑暗里越过床与床的栏杆,似乎是想拿mp3切歌。
何惟配合地把mp3往栏杆那边递去,那双手却眼盲心瞎地没抓到mp3,反而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双手的指尖在他指间越陷越深,空调的风声忽然猛烈地响了五秒,让何惟恢复了清醒。
他一下子挣脱掉了刘榆的手,从床上弹了起来,耳机随着他的动作掉了,他这才听到舍友们的交谈声。话题似乎是这几年很火的一款射击类游戏,“...”
宿舍寂静了几秒,随即有位舍友好奇地开口道,“你俩干嘛呢?”
何惟有些庆幸,哇。还好刚熄灯,宿管也没来查寝,舍友也不急着睡觉,还在聊天。
“没...没事。”何惟的脑袋被刚才的触感灼烧了一下。刘榆的手,有点凉,不对,也许是有点烫的,又或许很温和。只是三秒过去,他就把那种温度忘了个干净。
舍友继续聊天去了。何惟也躺回床上。枕边的mp3已经被刘榆偷走了。
哦,他本就是要拿mp3而已。何惟翻了个身,无意识间握了握拳,人家只是无意的。而我在想什么呢。
黑暗里,何惟听见了“咔吧”的一声。大概是刘榆打哈欠的声音。他说他吃饭吃多了会累,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下巴的骨头不太好?
心情有点微妙。
想到这里,何惟咬着牙,学着刘榆那副不负责任的样子,把自己的一半耳机又抢了回来。
这期间,刘榆的拳头好像若有若无地打了他一下。不过力道挺轻的,基本上可以忽略。
两人无言而冷静地争夺了一会儿耳机使用权。呼吸的声音被舍友的吵闹声淹没掉,但最后还是何惟赢了。他戴上耳机,听着刘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他没有点开过的歌。
有点助眠。
...
两人一起单曲循环着陈粒的“??”,双双睡死了过去。第二天早上被军号吵醒时,何惟发现自己的耳朵被耳机硌得发烫发疼,而刘榆的脖子已经被耳机线缠了几圈,动都没法动。
歌手女士敬业地唱着歌。但无论如何mp3只剩下二分之一的电量了。刘榆向全宿舍借了一遍充电宝,终于又把电充回了满格,何惟和刘榆的校园生活就这样突然多了个夜间频道。
两周过去了。mp3在又一个夜晚又一次开机,又一个两人分享耳机(且刘榆没借到充电宝)之际,彻底宣告没电关机。非常碰巧的是,刘榆那天终于不用再戴着颈托,可以自由地洗脸刷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