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惟没有给刘榆做那碗一百分套餐。他有点怕戳到刘榆痛处,因为刘榆虽然数学好,但班级排名却只到第六名。因为在主三科里呢,他也就数学好了。他的英语是真的只能考一百分的水平,满分一百五。
何惟想了想,最终往刘榆的面里放了两根香肠和一个鸡蛋。“110”,希望他下次英语能考110吧。
他端起面,碗依旧很烫。何惟猜自己的手指一定已经红了,但这次他却没用手套。因为他甚至都能猜到,刘榆看到他带着手套端饭时会说什么:你是饭馆里的小太子吗。
不是啊。不是。伯伯是这里的婆罗门,客人是刹帝利,何游鸢是吠舍,而他是这里的苦苦打工仔,是首陀罗或者贱奴啊。
何惟严阵以待,被烫得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表情从淡淡的面无表情,变得非常庄严。
“我请你。”何惟放下碗,把手背在身后,“你慢慢吃吧。我该下班了。”
刘榆抽出一双筷子,“...现在吗?”
“嗯。”何惟再次把围裙解开,“我已经下班了。”
刘榆沉默着低下头,心想如果何惟想走,那也可以。毕竟今天自己确实很唐突,能找到何惟已经是人间奇迹了。并且自己写的信很弱智,对方想继续跟他交朋友才怪。
“所以我以朋友的名义等你一会儿。”何惟抽了张纸,随便擦了擦手,然后托起腮,看着刘榆的110面条发呆。
刘榆又沉默了,眼睛顺着何惟的视线,落在碗里的“110”上。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刘榆道,“还是童工梗么?要我报警?”
“...祝你英语能考110。”
“噢。”刘榆没想到这个,毫无防备地笑了,“谢谢。”
何游鸢抱着刘榆的胳膊,还在闻,神情已然有些微醺。
何惟看着她的表情,对于表妹的未来感到非常忧虑。长大她不会生出什么恋香癖吧。于是他礼貌地把何游鸢从刘榆身上请离了,自己处于占位的目的坐到了刘榆旁边。
确实有点香,不靠近还闻不到的那种。何惟静静地感受着空气里的淡淡清香,感觉呼吸道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鼻炎都治好了。
“...”无论如何,何惟还是有些尴尬。刘榆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也从平静地吃面条变成了如临大敌地吃面条。
“如果我吃不完,你会揍我吗。”刘榆问他。
何惟的嘴角微妙地压了压,“...我是魔鬼吗?”
闻言,刘榆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笑着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在求表扬。
“?”
刘榆眯起眼睛,“可惜我吃完了。”
何惟嗯了一声,给他指了一下卫生纸盒所在的位置。
刘榆笑了笑,“纸里面有荧光剂。频繁地用纸擦嘴擦眼对身体不好...”
“没话题聊就不要硬聊。”何惟平静地打断了他,“你现在说话像我爸。”
刘榆想了想,“你这个比喻很有来由。在现代人的家庭中,父亲普遍都扮演了一个高能却无知的...”
何惟似笑非笑地托起腮看他。刘榆说着说着,也不说了,随手抽了张荧光剂纸擦嘴。
“不是说对身体不好吗?”
刘榆眯起眼睛,“你看我像什么很爱惜身体的人吗?”
“是了也晚了。”何惟似乎是有心与他较量谁的情商更低,从脑袋里随手翻出来一句话就往外甩,甩完自己又觉得不妥,“....呃,不是。什么时候都不晚。”
“你不用找补。我并不在意这个。”刘榆摆了摆手,默了一会儿,又道,“我们出去转转,怎么样?”
...
两人从幸福面馆离开,走着走着,无意识间走到了学校附近的另一条小吃街。
“这里太无聊了。”刘榆看都没看那些写着鱿鱼烧和臭鸡炸炸炸的店铺,“还是我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里很有青春气息。”
刘榆抬起眼,赏了一会儿云,“什么是青春气息?死学习和翘课去网吧的折中生活?朦胧美好的初恋?高能量高激情奋斗的时光?”
“?”何惟愣了愣,没理解他怎么忽然认真了。
刘榆连忙卖了个乖,对何惟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说着玩的。是啊,很青春呢。”
何惟看着刘榆黑洞洞的眼睛,突然感觉生活带上了午休结束的褶皱与困倦。
...
正午的阳光很好,把皮肤表层照得温温柔柔的,更衬出了人体内部晒不暖的冷意。
刘榆认真地走着路,不时栽歪一下。淡蓝色的衬衫在何惟面前闪来闪去的,感觉像要飞起来了。何惟心中其实稍微有些意外,刘榆在校内穿一身黑,存在感巨低,在校外竟然又穿粉又穿蓝的,挺潮。
何惟问他在干嘛,刘榆说在踩蚂蚁。
何惟笑了一声,“你幼不幼稚。”
刘榆微笑着看了一眼沿着他鞋边爬过的蚂蚁,“其实我没有真的踩死。”
两人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刘榆把他从小吃摊带到了一个更吵的地方——鱼市,空气里带着一股强烈的膻腥味,何惟刚走几步,就不想走了。
“你刚吃过饭,不想吐吗?”何惟憋着气说。
刘榆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刚才走了那么久,就当消食了。你不觉得这里一直都有股雨后的气味吗?”
何惟尝试着呼吸了一会儿,“...嗯。你想带我去哪?”
“就这里。”就在刘榆说话的工夫,两人旁边传来“砰”地一声巨响,杀鱼的人一刀下去把鱼头剁掉,一只鱼死了。
何惟顺着刘榆的视线,沉默地看向那只大鱼被刀划出的剖面。鱼鳃和内脏已经被老板掏出去了,只剩下粉白的鱼肉,和没来得及冲洗掉的血。
“...”出于尊重,何惟并没有立刻把刘榆拉走。直到刘榆盯着鱼的尸体,忽然笑了一声。
“你干嘛呢。”
“来敬畏一下生命。”刘榆平静地答道。
鱼摊老板像看神经病一样瞟了刘榆一眼,随后继续去小刺。
“你看。老板的动作是精准、熟练的。”刘榆继续道,“所以你看的时候只会觉得鱼肉有点粉,血有点红。除了闻着腥,你会有任何不适吗?”
何惟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只觉得有些太过沉重。
刘榆看了看他迷惑的神情,“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何惟皱起眉,看着刘榆笑着掏出自己的手机,随后给何惟展示了一番自己的聊天记录。
妈妈:回家顺便买条鱼回来。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心理问题。”何惟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不早点说?店里就有。”
刘榆抿起唇笑道,“哦?完全没有这种风险。”
“是吗。”何惟放下了心,也就没再追问,帮刘榆挑一条刺比较少的鱼,“话说...现实里的你跟网络上还相差挺多的。我还以为我们两个会一直聊游戏。”
刘榆侧眼瞧何惟,看到了他把手放在下巴上的动作,“好经典的思考姿势。原魔(魔——神)里的角色就总是这样。”
“...你游戏玩多了吧。”
“你看。我真跟你聊点什么游戏设计,你又阴阳怪气我。”
“是你太敏感了。”何惟把他招呼过来,冷静道,“卖这条吧。”
刘榆嗯了一声,微微低下头去看鱼,也看到了何惟小麦色的手背,血管有些鼓起的感觉,清晰可辨,“你这手还挺好看的。”
“是吗。”何惟打算把老板叫过来结账,“我爸妈是医生,每次见了我都说我长得很标准。”
刘榆笑起来,目光落到了何惟脸上。他的眼睛有点下三白的感觉,鼻子也挺翘,看上去是那种,小时候当纪律委员,长大后也很容易砍价成功的类型。
“我有个朋友,父母也是医生,天天没时间回家。”刘榆忽然道,“但是他跟你完全不一样。特别人来疯,交际花。我们初中几乎全年级都认识他。”
“挺好的。”何惟想象了一下自己疯狂社交的样子,感觉非常怪异,“每个人缓解孤独的方式不一样吧。”
“他确实很孤独。周末总约朋友们出去玩,不玩就受不了。”刘榆按开自己的手机,扫码付鱼钱,“嗯,我还以为你也是那种类型。”
何惟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又听见刘榆道,“诶,我知道现在有人要反驳我了。但是,是你先找我问题的,我还以为你特别乐观开朗呢。”
何惟抿起了唇,有些好奇地问:“嗯,那你在给我写...那张纸,的时候。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刘榆思考了一会儿“非常健康。然后呢,非常主动。”
“所以你不喜欢这种人。”
“不是。单纯就是因为,我个人自尊心比较重。你可能不能理解,但是我初中,语文额外作业没写到几千字我早上都不敢去学校,三年唯一一次忘写英语作业在课上被老师点名,我都能不爽一整天。”
鱼摊老板像见鬼了一样看着刘榆。
“不是。哎,但是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就是,我也没什么朋友,之前你的态度忽然变了让我有点慌,嗯...”刘榆微笑着,眼神有点飘,“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何惟被逗得笑了一下。但刘榆没管他。
“...我不喜欢那种,一定的朋友。并且是那种,我放弃了还会继续的关系。”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成为你一定的朋友?”
“经验。”
“这是经验主义吧。”
刘榆假笑了一下,“逛个鱼市真实惠。还能被扣一顶帽子。”
“不。你就当我只是好奇吧。你觉得我能成为一个很稳定的朋友吗?”何惟莫名地期待着刘榆能回答“不是”。或许是出于自尊心或者小众心理的缘故,他不知为何,非常不希望别人觉得他其实很稳定,很值得依靠。
“是的。”刘榆却说,“你确实挺好的。”
何惟下意识感到有些不适,但自己又不知道这种不适的来源。这就像是别人忽然把拯救世界的美名忽然安到了一个罪犯头上,他只能德不配位地接受旁人的赞誉,心里也更加羞耻。
刘榆打量着他的表情,“你不喜欢被这么评价?”
“...不喜欢也不讨厌吧。”何惟不知该怎样回答,“反正又不是真实的我,有什么关系?”
刘榆也陷入了思考,“...哦。但你外部表现出来的挺可靠的。情绪超稳定。然后呢,数学也很好。”
“别捧杀了。”何惟出于尴尬,无所适从地冷冷笑了一声。他不是凡尔赛,或者羞涩的傲娇,是真的从内心深处觉得刘榆在玩他,在捧杀。真的非常恶心。
“哦。”刘榆道,“其实我写信的时候也没想这么多。我是想着,万一你扔掉了mp3可怎么办,毕竟下歌很麻烦。”
“这个动机比刚才说的合理多了。”
“是啊。其实我mp3那个大文件夹里,有abovetale和to the mars的原声带,你听了吗?”
“我一直在听那个,直子小姐的歌。”
“嗯,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