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于是以这种极其反常的开端展开了。
...
周三。一个有语文连排课的日子。
起床的时候何惟就知道今天一定不是什么好天气。空气里带着种湿润的感觉,窗帘外的阳光也明显一点都不强烈。
何惟揉了揉眼睛。这样的天气让他有些头脑发热。他感觉自己的眼珠都暖暖的,涨涨的。
去洗漱时他望了望窗外,果然下雨了。路边有一片一片的水坑,上面飘着白色浅浅的水花。
他对着镜子刷着牙。挠了挠自己的鸡窝头,按理说看了这么多周总该习惯了,但何惟依然有种不真实感。这发型显得他很像个小学生。
刘榆揉着脖子,占用了他旁边那个水龙头。
照平常,何惟一般不会在感觉自己很狼狈的时候,抬眼看别人的脸或表情。但身旁的低气压感属实太过浓烈。何惟睨了他一眼,刘榆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爽。
他的嘴角没有下撇,眉毛也依然是一个很平和的弧度,眼神却很吓人。
“何惟。”刘榆终于感知到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我们今早一起走,怎么样?”
刘榆的目光很直白,仿佛在说你敢推拒我就揍你。
何惟愣了几秒,最后又无奈又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谢谢。”
刘榆又扯出一个更温和的假笑,“谢谢。不客气。”
窗外在下雨,还有隐隐的闷雷声。何惟洗漱完正要先走一步时,刘榆拉住了他的手腕。他还面对着镜子,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擦着脸。何惟也没挣扎,硬生生地看着刘榆的脸在那条蓝色的毛巾后若隐若现。
何惟不知道作何反应,他没动。刘榆刚洗完脸的样子比他平常还要更白,鼻尖和眼角因为摩擦和水有点红红的。好吧。何惟看着他心里想,要拉就让他拉吧。
“你带伞了吗?”刘榆一边擦脸一边说,气息里还有薄荷牙膏的味道。
“我有。”何惟这才抽回了手。
刘榆的笑容十分意义不明,“...行。”
早上的校园广播放到了第二首歌。两人回到宿舍不紧不慢地换着衣服。而其他两个气得稍晚的舍友还在洗漱的地方奋战着。
刘榆挑了一件防水的外套,把伞藏进了自己左侧宽大的袖口里。他先走出了宿舍,余光瞄了一眼何惟。确定他也收拾好了以后才继续走。
...
刘榆踏出了宿舍楼。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头上果然罩上了一把伞。
他故作感激地回头看了一眼,何惟面无表情地回视。
“哇。谢谢。”刘榆的左手又贴近了身侧几分。
“走吧。”何惟揽了一下他的肩膀,仅仅一秒,确定他的肩膀淋不到后才继续向前走。他示意刘榆再靠近一点,刘榆就乖乖地又走近他几分,身体微微缩着靠着他。
说实话,何惟感觉这很诡异。
他偏头看了一眼刘榆的表情。可刘榆却偏偏没什么表情。然后他在刘榆回视前又移开了视线。
“...”何惟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刘榆难道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他尝试忽略掉身旁的那个人,却忽略不掉刘榆的头发蹭着自己脖子的痒痒的感觉。
其实从宿舍到食堂只有一点点距离,但何惟觉得好像走了一万年。
刘榆在他旁边走得很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敛住了,但何惟还是觉得他很吵。
风吹过两人之间的呼啸很吵。雨点落在两人伞上的声音很吵。刘榆的气息很吵。刘榆的身体很吵。刘榆的校服很吵。
...何惟往另一侧偏着头。太尴尬了。
终于到了。他站在食堂外等刘榆买早餐。其实何惟并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因为如果不吃早餐,先去教室,就可以多发一会儿呆,这给人一种校园生活很轻松的错觉。
刘榆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走出来了,还有他的伞。他把其中一个递给了还有些懵的何惟,“你不吃早餐吗?”
“你有伞?”何惟接过那块三明治,迅速地说了句谢谢。然后看着刘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伞,“那你还...”
刘榆愉悦地笑着打断了他,“嗯。”
“我还以为你依依不舍呢。”
刘榆的笑容看起来很得意。太阳十分配合地从乌云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他的笑被照得更亮,在湿润的空气里。
刘榆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当天中午回寝,何惟就把雨伞锁进了柜子。拿出了自己的雨衣。
...
期中考试马上就要到了。何惟自虐地期待着,以自己的鸟屎数学水平,还能不能继续维持单科班级第六的成绩。何惟没有和刘榆分到同一个考场,顺序是随机打乱的,他倒是和梁上燕分到了一起。
梁上燕是他们班第三。也是刘榆的同桌,但刘榆跟她除了借纸,问课表,问时间,借笔记和帮忙捡笔以外,也没有别的互动了。
考试前是一连多日的雨天。
雨下时闷热,雨走后潮热,空调开到16度强风制冷也无济于事,因为空调坏了,班里和班外一个温度,课间只能去隔壁班避暑。将就!
班里有个幽默的同学直接在班级前门处贴了个“桑拿房”,供巡视的领导加以赏玩。
那位幽默的同学其实就是梁上燕。虽然是班级第三,但为人非常低调,并且非常吉祥物。除了学习以外的爱好,就是对班门进行一些DIY。比如之前的班级铭牌是“xx高级宠物医院”,因为学校叫xx学校。
教导主任看到,本来是要通报批评的。但后来,“xx高级宠物医院”的各科平均分在年级里全部第一,通报批评变成了公开表扬,说是劳逸结合,生活中的小巧思和青年人的自我解嘲。
刘榆是这样评价的:首先,应该把班级的“宠物医院”铭牌镶进教导主任的脊梁里。其次,梁上燕还是太收敛太低调了。
是吗。何惟想,与其说低调,不如说是喜欢视奸,他有好几次不小心看见梁上燕在班级后排转来转去。看考试的成绩排名和分数,还有同学们的一句话自我介绍加照片。何惟经常能听见梁上燕对着某几行字、或者某张照片冷笑。看起来很刻薄。
...
到了考试真降临那刻,心态倒是比想象中安详得多。
何惟写完语文作文,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刘榆教他的小技巧能用的全用上了,每个论点都有三个论据支撑。他自我感觉还行。因为是刘榆教的——
...
“审题。说给我听。”
“如何感受劳动之美。”
“嗯。然后呢?”
“...自己编?”何惟说完,抬起头等待着刘榆的回答。
刘榆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何惟心里想着,他做数学难题都没沉默这么久过吧。
“...你看啊。你主题从材料中提炼是对的,那做法肯定也要从材料里提炼...”刘榆的声音扩散在风里,操场上的喧嚣也变成了飘在远方的背景音。
何惟专注地听着,“我知道了。”
“别灰心。”刘榆干巴巴地说,“你语言其实挺有力度的。比如开头的把材料凝练成五字诗。怎么做到的?总结得那么好,正文却和材料一点也不贴?”
“凭感觉写的。”何惟抓狂地揉了几下脑门前的头发,“其实我特别害怕写作文。”
刘榆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不要总给自己负面的心理暗示。”刘榆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和原先不一样的真诚,“...其实我小时候其实特别怕虫子,我妈妈就教我假装把虫子当成糖果。”
“呵呵。后来我就连糖也怕了。”刘榆抱着臂,唇角有一个想笑不敢笑的拧巴弧度,“所以不要总给自己心理暗示。”
...
有梁上燕在一号考场里坐镇,何惟很安心,考试时只要能和梁上燕同步翻面就能保证留下15分钟检查。
下学期,已经选完科了,不用再学自己讨厌的政史地,梁上燕感到很安详。在检查了三遍以后,她放下了笔,大脑自动清除刚强记的知识点,并且开始走马灯。
每个人都会遇到完全和自己的天赋点毫不沾边的事情。对于梁上燕来说,历史选择题可能是她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她从初一学历史的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了以后的物化生道路。
初中时她甚至能把老师说动,然后看着老师再次检查答案,再看着老师推翻她的切入点,以标准答案的思路再给她讲一遍。
梁上燕想,我当然可以理解标准答案为什么是对的,但她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是错的。
但她每次只是微微笑着坐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卑,说着“谢谢老师,我理解了”,然后自我赌气地把卷子一折再折,塞到试卷夹永远不会打开的那一页。
最后一门学科是生物和化学的联排。
梁上燕坐在座位上,脸色不是太好看。但在何惟拍了拍她的肩膀后,她适时调整了表情,又恢复了平常的笑嘻嘻的神色,“考得怎么样?”
“反正待会儿一考完就解放了,接下来就只等着出分了。”何惟站到她座位旁边,微微低头看她,“我已经做好垫底的准备了。”
梁上燕托着腮看了看他,“但这可是第一次大型考试诶。不紧张吗?”
“反正我爸妈又看不到我成绩。”何惟很坦然,“你紧张吗?”
“不紧张。”梁上燕呵呵笑着说,“我爸妈也看不到我成绩。”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像一对同时扔下武器的特工。
何惟有种倍感亲切的感觉,在心里默默地为先前观察、畏惧梁上燕的行为而感到抱歉。何惟实在不想复习接下来的科目,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想开始闲聊。
“你觉得你同桌人怎么样?”何惟看着梁上燕的脸。他忽然发现这个女生小圆脸,单眼皮,长得很可爱,很干净,很纯洁。
“你喜欢他啊。”梁上燕可爱干净而纯洁地炸了个雷,“哈哈。我开玩笑的。”
何惟默了几秒,忽然又不想聊了,保持着沉默权。
梁上燕似笑非笑地翻开了自己的化学笔记本,似乎是憋笑没憋住,“呃,刘榆啊。我跟他还是初中同学呢。你想了解些什么?”
“他初中就这样吗?”
“不管你在指哪样,反正我要复习了。”梁上燕微笑着挥了挥手,像逗狗一样把他赶跑了,“其实我正在和刘榆赌谁能考第二。”
“哦。那...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