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下午来上学了。
最后一节课的铃响了他才出现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牛奶。他把一盒搁我桌上,自己那盒插了吸管,坐旁边喝。
“你爸同意了?”
“同意了。”他吸了口牛奶,“我跟他说了,搬了老赵再站门口怎么办,再搬?我爸想了半天没说话。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说搬走了小卖部怎么办,刚进的五十箱方便面卖给谁。我爸就不吭声了。”
“你妈帮了大忙。”
“我妈平时不吭声,关键时候说一句顶我说十句。”他把牛奶盒捏扁,“我爸最后说,那先不搬,再看看。我说行,你再看看。我说哥那边在办,你再给点时间。”
“你爸给我多长时间。”
“他没说。”江迟看着我,“但他说了一句话,说那个学生办事挺牢靠的。”
我笑了一声。他爸这个评价,听着比什么都实在。
那天放学我去了街道办。姓孙的下班了,我把材料留给值班的人,让他们转交。材料上写了老赵站门口的事,时间地点,江迟爸看见的经过,我附了一句“当事人受到惊吓,考虑搬家转学”。值班的人收了,说孙哥明天来了会看。
第二天中午姓孙的给我回了电话:“材料我看了。老赵站门口这事,你那个家长没报警?”
“没报。”
“让他报。”姓孙的说,“站门口属于干扰他人正常生活,治安管理处罚法管这个。他报一回,派出所出警一回,老赵就得掂量。他要是再站,再报。报三回,老赵就得进去。”
“他爸不敢报。”
“你跟他说,不用他出面。你代他报也行,把情况写清楚,我这边可以帮你转。但你得让他爸签个字,说情况属实。”
“行。”
挂了电话,我给江迟发了消息,让他回去跟他爸说签字的事。他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哥,我爸说签。他说签个字的事,他干。”
那天下午江迟上天台,脸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些。他坐下来,掏出作业本,写了两道题,忽然说:“哥,老陈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小孩,你那个事快到头了’。”
“他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就那么一说。”江迟把笔搁下,“哥,你说老陈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老陈在这看了二十年门,他眼睛毒。他说快到头了,大概是他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老陈这人不说没把握的话。”
那天傍晚下楼,老陈在楼梯口坐着。他看见我们俩下来,招了招手。我们走过去,老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不是纸条了,是个旧信封,黄色的,边上磨毛了。
“拿着。”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头装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有点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站在一个修车铺门口。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赵,九八年,城南。
“大爷。”我抬头看他。
“这是我以前拍的。”老陈把缸子搁下,“九八年那会儿我在城南那边的学校看门。这个老赵那时候不叫老赵,叫赵军。他在城南那片放贷,坑了好几家人。有一家被坑得惨,男的跳了楼。那家人报了警,赵军跑了。后来听说他换了地方,改了名,接着干。”
我捏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他跑了之后,城南那边消停了一阵子。”老陈接着说,“过了几年,修车铺换了个姓周的老板,赵军就回来了,这回叫老赵。换了个壳子接着干。我调到这边学校之后,有一回在街上碰见他,他认出我了。我跟他说,你别在这片搞事。他说大爷你认错人了。他走了。”
“大爷。”我说,“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没到时候。”老陈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你刚开始办这事的时候,我说了也没用。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我说了你能干什么。现在你材料递上去了,街道办那边有人接话了,我再把这个给你,你把它附在材料后头,能说明他是有前科的。”
“这张照片管用?”
“照片是九八年的,人样子变了。”老陈说,“但城南那个案子当年有记录。你拿着这个去找姓孙的,让他查九八年城南那个放贷案子。查到了,赵军的底就兜不住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是老陈的字,歪歪扭扭的。
“大爷。”我说,“谢谢你。”
“别谢。”老陈把壶盖拧上,“我在这看了二十年门,等的就是有个人能把这事办了。我自己办不了。我儿子那年要是有人把事办了,可能就没事了。”
我揣着照片跟江迟下了楼。出了校门,江迟说:“哥,老陈这个人,藏得挺深。”
“藏得深是因为他一个人办不了。”我说,“他一个人在这看了二十年门,能干什么。他只能等着有人来。”
“等到了。”
“等到了。”
第二天我把照片和材料一起递到了街道办。姓孙的看了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说:“这个信息很重要。九八年城南那个案子我这边能查。你回去等消息。”
“大概多久。”
“查旧案慢一点,但这条线索能用。”他把照片收进材料袋,“你们那边稳住,别让那个家长搬。搬了我就找不着人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姓孙的看了我一眼,“是必须。搬了他就安全了,我也就找不着了。他搬了,我这案子查下去少一个证人。你让他稳住,就说街道办说的。”
“行。”
那天回去我跟江迟说了。他听完想了想,说:“哥,我爸那边我再磨磨。他不搬的话,老赵要是再来站门口呢。”
“让他报警。报一回,派出所出一回警。老赵身上背着案子,派出所出一回警他多一份记录。出到第三回,他就得进去待几天。”
“我爸那个胆子,报警他敢吗。”
“你跟他说,不让他自己报。我帮他报,他签个字就行。”
江迟回去磨了他爸两天,他爸最后松了口。签字那天江迟把那张纸拿给我看,他爸的字歪歪扭扭的,跟江迟有一拼。底下写了一行:“以上情况属实。”签了名,写了日期。
我把签字页拍了照,发给姓孙的。他回了个“收到”。
那几天日子又稳下来了。老赵没再来站门口,也没打电话。江迟爸照常上班,他妈照常看店。江迟照常上学,早上骑车到我家楼下按车铃,俩人一块儿走。
有一回他在路上跟我说:“哥,你说老赵是不是消停了。”
“没有。”我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爸扛不住搬走。或者等我们这边松劲。或者等案子拖着拖着没了下文。”
“那咱松劲吗。”
“不松。”
“那我爸呢。”
“你爸也不松。”我说,“你爸现在天天上班,小卖部开着,你天天上学,这就是不松。他不搬,不走,该干什么干什么,老赵就没辙。”
江迟蹬了两圈,说:“哥,你这话跟我爸说的差不多。”
“你爸也这么说?”
“我爸说,他以前跑是怕,现在不跑了。他说跑了就输了。不跑还有可能赢。”
“你爸行。”
“我也觉得。”他蹬快了,“哥,骑快点,今天我买煎饼。”
那个礼拜六,补课。补完课出来,江迟说带我去个地方。我说哪儿。他说你跟我走。他骑车带着我拐了两条巷子,停在一个修车铺门口。
我愣了一下。这是老赵那个修车铺。卷帘门拉着,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转让”。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不知道。”江迟把车子支好,“我昨天路过看见的。贴了好几天了,纸都卷边了。”
我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旁边烟酒店的老板出来倒水,看见我们俩,说:“你们找老赵?他走了,上礼拜搬的。”
“搬哪儿了。”
“不知道。走得挺急的,铺子里的东西都没搬干净,轮胎还剩好几个呢。”
我跟江迟对视了一眼。
“哥。”他小声说,“他跑了?”
“不像跑了。”我说,“铺子还挂着转让,东西没搬干净,说明他走得不远。”
“那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掏出手机给姓孙的打了个电话,把修车铺转让的事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边查查。他要是跑了,案子就得换个办。你们那边稳住。”
挂了电话,我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那张卷了边的转让纸。江迟站我旁边,没说话。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
“哥。”他说。
“嗯。”
“老赵要是真跑了,我爸那边是不是就没事了。”
“他跑了,案子还在。”我说,“他跑得了人跑不了案子。他要是跑了,反而说明他扛不住了。”
“那他扛不住跑了,是不是咱们就赢了。”
我想了想。“差不多。但得等街道办那边确认。”
江迟把那张纸按了按,松了手。“哥,咱回去做题吧。”
“你题做完了?”
“没。”
“那走吧。”
他骑上车子,蹬了两圈,忽然回头:“哥,你说老赵跑了,那个姓周的怎么办。”
“姓周的挨了罚,修车铺也关了,他折腾不起来了。”
“那咱俩是不是没事了。”
“差不多。”
他乐了,蹬快了,嘴里又开始哼歌。这回哼的是个我不认识的调子,跑没跑调我分不出来,反正听着挺欢实。
我骑着车子跟在他后头,风灌进领子里,凉凉的。心想这事要是真到头了,我该把那个诗写完了。我答应他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个本子翻出来,看了看那首写了一半的诗。后半截我写了几回都撕了。这回我没撕。我写了一段,看了看,觉得还行。又写了一段,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
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心想明天上天台,把这首诗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