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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沈逸的赌

老赵跑了之后,事情往下落得比我预想的快。

姓孙的第二天回了电话,说修车铺那边人去楼空,房东说老赵上礼拜退的租,说要去外地发展。姓孙的说:“他跑了,案子我先挂着,人跑不了案。你们那边把材料备齐,回头我这边需要证人出面的时候,那个家长得来一趟。”

“行。”我说,“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给江迟发了消息,让他回去跟他爸说一声,街道办那边可能要他去一趟。他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哥,我爸说去就去,他这回不躲了。”

我回:“你爸行。”

他回:“那当然。我爸最近硬气得很。”

江迟爸硬气这事,我后来在他家小卖部亲眼见了一回。那天放学我跟江迟一块儿去他家,一进门就看见他爸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个记账本,拿笔在算。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沈逸来了。坐,吃橘子。”

我接过橘子坐下了。他爸把账本推过来给我看:“我算了算,下个月能还两千。照这么还,明年开春能清。”

我看了账本,记得挺细,每一笔进账出账都写上了,连进货的方便面卖了多少箱都记着。我说:“叔,你记得挺清楚。”

“以前记得糊里糊涂的,吃了亏。”他爸把账本收回去,“现在得记清楚。欠人家多少钱,还了多少,剩多少,一笔一笔的。不能再稀里糊涂了。”

江迟在旁边听着,冲我挤了挤眼。

那几天学校里也消停了。姓周的投诉被驳回,教育局那边回了函,说反映情况属实,不予立案。吴老师把回函给我看了,说:“这事算结了。你那个材料办得规规矩矩,学校这边没什么可说的。”

“吴老师。”我说,“谢谢你。”

“别谢我。”他把回函收好,“你那个同学那边稳住了没有。”

“稳住了。他爸上班了,债还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吴老师顿了一下,“还有个事。你那个保送撤了的事,学校这边知道了。周老师跟我提了一嘴,说你自己考。你这边有把握吗。”

“有。”

“行。”他点了下头,“考上了跟我说一声。”

日子看着是稳了。稳到我又开始想那首诗的事。我写完了,搁本子里好几天了,一直没给江迟看。我想找个日子给他,正经一点,别在天台上吃着橘子就掏出来了。我想了想,决定那个礼拜五下午上天台的时候给他。

礼拜五下午,我揣着本子上了天台。江迟已经在上面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卷子,没写,拿笔在纸上画。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画小人。火柴人打架,画了两回合,第三回合没画完。

“你干嘛呢。”

“等你。”他把笔放下,“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去找吴老师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

“姓周的投诉驳回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驳回了?”

“驳回了。”

他站起来,在台阶上蹦了两下,蹦完了说:“哥,那咱俩是不是没事了。”

“没事了。”

“我爸那边呢。”

“街道办可能要他去一趟,做个笔录。别的没事了。”

他坐下,长长吐了口气,把笔往卷子上一扔:“哥,那咱俩今天不写卷子了。”

“那干什么。”

“聊天。”他说,“咱俩好久没正儿八经聊天了。”

我想了想,把卷子收了。他坐台阶上,我坐他旁边,两个人靠着栏杆,太阳晒着,暖烘烘的。他掏出一个橘子,掰了一半给我,自己吃另一半。

“哥。”他吃着橘子,“你说咱俩以后去北京,能住一块儿不。”

“你上回说过了。”

“上回是上回。我再问问。”

“能。”

“那租什么样的房子。”

“两居室。”

“两居室贵。”他算了一下,“北京两居室一个月得多少钱。”

“不知道。四五千吧。”

“四五千。”他掰着手指头算,“我打工挣两千,你挣点,差不多够。”

“你先把试考了。”

“试是要考的。”他把橘子咽下去,“哥,我想好了。我考上之后学个工科,好找工作。你学什么。”

“没想好。可能学文。”

“学文能挣钱吗。”

“不知道。”

“那你学文,我学工,我挣得多我养你。”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挺认真的。

“你养我?”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你帮了我这么多,以后我挣钱了养你。你别跟我争。”

“我不用你养。”

“那我给你花。”他改口,“我挣了钱给你花。你买书,买本子,买笔。你写字丑,多买点本子练练。”

我笑了一声。他看我笑,自己也乐了。

“哥。”他忽然说,“那个诗,你写完了没。”

我从兜里把本子掏出来,翻到那一页,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两遍。

“哥。”他抬起头,“这个结尾,你上回没给我看。”

“上回没写。”

“写完了?”

“写完了。”

他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把本子合上,递还给我。“哥,这首诗比上回那个好。”

“哪儿好。”

“上回那个没结尾。这回有结尾了。”他把橘子皮扔进袋子里,“有结尾的东西比没结尾的好。”

“就这?”

“就这。”他顿了顿,“哥,你这首诗写完,我请你吃面。”

“你上回请过了。”

“再请一回。”他说,“庆祝你写完。”

那天下午我们在天台上待到挺晚。他絮絮叨叨说了挺多,说他爸最近看了个新电视,说家里那台旧的修了三回修不好,干脆换了台新的,两千多,他爸咬牙买的。说他妈织了件毛衣给他,织大了,他穿上跟罩了个麻袋似的,他妈说织大了穿着舒服。说他们班那个班长,就是别发卡那个,最近不暗恋体育委员了,改暗恋化学课代表了,因为化学课代表给她讲了一道题。

我听他絮叨,偶尔“嗯”一声。他不介意我不搭话,一个人能说半天。说到最后他打了个哈欠:“哥,我困了。”

“困了回去睡。”

“再待会儿。”他把书包垫在脑袋底下,往台阶上一躺,“哥你别走,我睡十分钟。”

“你睡吧。我等你。”

他真睡了。躺台阶上,书包垫着脑袋,蜷着腿,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匀了,嘴微微张着,一只胳膊搭在台阶边上,手垂下来。

我坐在旁边,看他睡觉。他睡相跟个小孩似的,眉头皱着一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我把他胳膊往里挪了挪,怕他掉下去。他没醒,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接着睡。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心里想了一件事。这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想的是,这个人要是能一直这样,在我旁边睡觉,打呼噜,吃橘子,絮絮叨叨说他们班的事,我养他一辈子也行。

我没说出来。我这个人嘴硬。说了他得笑我。

他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了,揉揉眼睛:“哥,我睡着了。”

“睡了。”

“你没走吧。”

“没走。”

“那行。”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哥,咱下去吧。我妈等我回去吃饭。”

我们下楼。老陈在楼梯口坐着,看见我们俩,点了点头。江迟跑过去跟他说:“大爷,我哥那事办完了。”

老陈说:“办完了好。”

“大爷你这壶里今天泡的什么。”

“白水。”

“白水好,健康。”江迟照例说了这句,跑下去了。

我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跟老陈说:“大爷,那个案子,街道办那边说要证人出面。江迟他爸可能得去一趟。”

“去就去。”老陈把壶盖拧开,往里续了点热水,“去一趟把话说清楚,比躲着强。”

“大爷。”我说,“你那张照片,帮了大忙。”

“帮上忙就行。”他把壶盖拧回去,“我搁了二十年,总算用上了。”

我下了楼。江迟在校门口等我,书包甩在肩膀上,嘴里哼着歌。这回哼的调子我听着耳熟,是首老歌,什么调子我说不上来。

“你哼的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说,“瞎哼的。”

“这回没跑调。”

“那说明我进步了。”他美滋滋地说,“哥你等着,我以后给你写首歌。”

“你先把数学考到一百三。”

“哥你今天能不能别老提数学。”

“不能。”

他“啧”了一声,跟我往巷子那头走。走到他家小卖部门口,他站住了:“哥,进来坐会儿不。我妈今天做了绿豆汤。”

“不了。我妈让我早点回。”

“那你带一杯走。”他跑进去,过了一会儿端了杯绿豆汤出来,塞我手里,“冰的。”

我接了。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手插兜里,说:“哥,明天见。”

“明天见。”

我端着绿豆汤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靠着门框,看见我回头,扬了扬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本子翻出来,看了看那首诗。写完的东西搁在本子里,我心里踏实。我想着明天上学,跟他说一声,诗写完了,面你请。

我没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