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的投诉递上去之后,消停了大概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里头江迟天天早上骑车到我家楼下,按车铃,我下楼,俩人一块儿走。路上买俩煎饼果子,他请一回我请一回,轮着来。他吃煎饼爱加俩鸡蛋,我说你加俩鸡蛋多花一块五,他说一块五买俩鸡蛋值。我说食堂鸡蛋八毛一个,他说食堂鸡蛋没这个味儿。
日子过得挺正常。正常到我又开始松劲了。
那个礼拜五下午,江迟没来天台。
我等了二十分钟,给他打电话。接了,声音有点闷:“哥,我今天上不去了。我爸让我早点回。”
“怎么了。”
“不知道。我爸打电话说的,让我放学就回,别耽误。”
“你爸声音怎么样。”
“听着还行。就是让我赶紧回。”
“那你回。到了给我说一声。”
“嗯。”
他挂了。我坐在天台上,卷子摊在面前,一个字没写进去。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哥,没事。我爸就是让我回来搬东西,小卖部进了批货,让我搭把手。”
我回:“搬完了说一声。”
他回:“搬完了。累死我了。我爸进了五十箱方便面。”
我回:“你家小卖部卖得完五十箱?”
他回:“我爸说慢慢卖。”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虚惊一场。
第二天周六,补课。他来了,看着没什么异样,就是话比平时少一点。我问他昨天到底什么事,他说真没什么事,就是搬货。我说你爸为什么突然进五十箱方便面。他说我爸说方便面好卖,学生放学都买。我说你家小卖部旁边就一个学校,学生放学走那条巷子的没那么多。他说我爸觉得能卖。我说你爸是不是手里有点钱就想花。他说可能是,我爸穷惯了,手里一有俩钱就想折腾。
我没再问。他说的听着也合理。他爸那个人,老实归老实,手里有点钱就爱折腾,以前借老赵的钱也是折腾出来的。
那个周末过完,周一早上他骑车到我家楼下,按了车铃。我下楼,看见他站那儿,车子支着,人靠着车座,手里没拿煎饼。
“今天不买煎饼?”我问。
“哥。”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我爸昨天跟老赵碰上了。”
我站住了。
“在哪儿碰上的。”
“修车铺那条街。”他说,“我爸骑车路过,老赵在路边站着,看见我爸就招手。我爸没停,骑过去了。老赵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喊什么。”
“我爸说没听清。”他攥着车把,“回家之后我爸脸色不对。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喝了点酒,才跟我妈说的。”
“你爸怕了?”
“怕倒没怕。”他想了想,“我爸说老赵喊的那句话,他听着像‘老江,你最近挺忙啊’。我爸说那个口气不对。以前老赵叫他都是‘老江’,挺热络的。这回叫‘老江’听着冷。”
“你爸打算怎么办。”
“我爸说不管他。我爸说老赵现在身上背着案子,他不敢怎么样。”
我跨上车子,蹬了两圈。“你爸说得对。老赵不敢动。但这事得跟街道办说一声。”
“我今天放学去说?”
“我去。你回家陪你爸。”
那天中午我给姓孙的打了个电话,把江迟爸碰见老赵的事说了。姓孙的听完,说:“老赵的案子还在查,他这个时候出来晃,本身就不太对。你跟那个家长说一声,让他把碰见老赵的时间地点记下来,回头我这边要。”
“行。”
“还有。”姓孙的顿了顿,“你那个材料递上去之后,老赵那边有人来问过。问材料是谁写的,写的什么内容。我这边没透露。但老赵那边大概猜到是你了。”
“猜到就猜到。”
“你小心点。”姓孙的说,“老赵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不吃硬的,但他会磨。磨到你烦了,撤了,他就赢了。你别让他磨着。”
挂了电话,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老赵猜到是我了。姓周的投诉到学校,学校回复里提了我的名字。老赵那边拿到名字了。两个人一通气,就知道是我。
那天下午上天台,江迟来了,脸色比早上好一点。他坐下来,掏出本子准备做题,笔拿在手里没动。
“哥。”他开口。
“嗯。”
“我想了一路。”他把笔搁下,“老赵碰见我爸那个事,我觉得不是碰巧。”
“怎么说。”
“那条街我爸天天路过,老赵以前也在那条街,从来没碰见过。这礼拜我爸换了上班的点儿,比以前晚出门半个钟头,就碰上了。”他看着我,“老赵知道我爸什么时候出门。”
我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我爸上班的点儿是我上礼拜才跟他说的。”江迟说,“我跟他说早上多睡会儿,别起那么早,反正库房那边不打卡。我爸听了,改到晚半个钟头出门。改了三天,老赵就碰上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这事过了一遍。江迟爸改上班时间,只有家里人和我知道。老赵怎么知道的。要么有人盯着江迟爸,看他几点出门。要么有人从别处拿到了信息。江迟爸上班的单位,我爸帮忙递的简历。单位那边登记了上班时间。
“你爸单位那边,有人问过他的事吗。”
“不知道。”江迟说,“我爸没说。”
“你回去问问。”
“嗯。”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我让他把老赵碰见他爸的事写成个材料,时间、地点、老赵说的话,越细越好。他说行,晚上写。
第二天早上他没来。六点四十打电话,关机。
我打了三遍,都是关机。我坐在床边,袜子捏在手里,脑子里转了几圈。可能手机没电了。可能起晚了。可能他爸让他早走。我给自己找了几个理由,穿上袜子出门。
骑车到他家巷子口,小卖部卷帘门拉着,没开。平时这个点他家小卖部已经开了,他妈在里面擦柜台。我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没人应。
我骑到学校,先去他们班教室看了。他座位空着。我问他们班同学,说他没来。我问他们班主任,班主任说他爸早上打了个电话,说他今天请假。
请假。
我回自己教室,坐到座位上,掏出手机给他发微信:“你爸打电话请假了。什么事。看到回。”
没回。
第一节课下课我又发了一条:“江迟,看到回话。”
没回。
第二节课下课我给他家座机打。响了七八声,接了,是他妈。
“阿姨,我是沈逸。江迟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他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他有点事。家里的事。你找他?”
“他手机怎么关机了。”
“手机……他爸收了。”他妈声音听着不太稳,“沈逸啊,你别担心,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他爸让他今天在家待着。”
“阿姨,什么事。”
“没事没事。”她连着说了两遍,“就是家里有点事。你别担心。回头他上学了让他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教室后头,心里堵得慌。他妈那个声音不对。她说“没事”的时候声音发飘,跟江迟撒谎一个样。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骑车去了他家。小卖部卷帘门拉开了一半,他妈在里头坐着,柜台上搁着杯水。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沈逸?你怎么来了。”
“阿姨,江迟呢。”
“在里头。”她往后面小屋看了一眼,“他爸在跟他说话。”
“说什么。”
“说……”她抿了抿嘴,“说搬家的事。”
我站在柜台前面,没动。
“搬家?”
“他爸说,想搬。”他妈压低声音,“昨天晚上老赵又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站着,往里看。他爸在屋里看见了,一宿没睡。今天早上他爸说,要不搬吧。搬远点。”
“搬哪儿。”
“不知道。他爸说先找房子。”
我站在那儿,把这事消化了一下。老赵昨天晚上来站着,往里看。没进来,没说话,就站着。他爸看见了。这就是老赵的招,不吵不闹,站着看。看完了你扛不住,自己就慌了。
“阿姨。”我说,“江迟在里头?”
“在。”
“我能进去跟他说两句吗。”
他妈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我掀开后头那个布帘子进去了。江迟坐在一张小床上,他爸坐在旁边凳子上,两个人面前搁着半杯水。江迟看见我进来,抬头,脸上表情变了一下:“哥。”
“你出来。”我说。
他看了他爸一眼。他爸点了头。他站起来跟我出了小卖部,站在巷子里。
“哥。”他先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你先说。”
“我爸要搬家。我拦不住。”他靠在墙上,“老赵昨晚站门口,我爸看见了,一宿没睡。我妈也跟着没睡。我今天早上起来,我爸坐在客厅里,就一句,‘搬吧’。我妈没说话,点了点头。”
“搬哪儿。”
“不知道。我爸说先找地方。”
“你爸上班怎么办。”
“他说换一个。”
“你上学怎么办。”
“他说转学。”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他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发青,嘴抿着。他站那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站没站相,靠着墙歪着身子,今天他站得挺直,两只手插兜里,看着我。
“江迟。”我说。
“嗯。”
“这事还不到搬的地步。”
“老赵站门口了。”
“站门口没进来,没说话,没干什么。他就站着。”我说,“你爸要是因为这个搬了,老赵下回再站一回,你家再搬一回?”
他没说话。
“你回去跟你爸说。”我说,“这事我这边接着办。老赵站门口的事我报给街道办,报给派出所。他站门口属于骚扰,够得上治安处罚。他那边身上还背着案子,再添一条,他扛不住。”
“哥。”
“你回去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说:“行。我去说。但我爸听不听,我不知道。”
“你先把话递到。”
他点了头,转身回去了。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掀开帘子进去。他妈在柜台后头看着我,我冲她点了下头。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
我骑车回学校,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干。我想的是,老赵站门口这个事,是个信号。他不是要动手,他是要逼江迟爸自己动。江迟爸一动,搬家,转学,江迟跟学校这边断了联系,材料那边就没人盯着了。他等这事凉下来,再慢慢算他的账。
这招比硬来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