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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周晚倒戈

我爸办事利索,简历递上去第三天就回了话,让江迟他爸去面试。

面试那天江迟比我还紧张。早上六点四十我打电话,他接起来第一句话是“哥我爸穿什么”。我说穿干净点就行。他说我爸就两件能出门的衣裳,一件灰的一件蓝的,蓝的领子磨了,灰的洗多了有点发白。我说穿灰的。他说灰的会不会显得不精神。我说你爸是去管库房,又不是去相亲,干净就行。他说那我让他穿蓝的,领子我给他缝两针。我说你会缝吗。他说我妈会。

面试完了江迟给我发了条消息:“我爸出来了,说让他下礼拜一上班。”

我回:“行。”

他又发:“我爸说谢谢你爸。”

我回:“让你爸谢你。简历是你弄的。”

他发了个笑脸,那个笑脸发得歪歪扭扭的,像他手画的。

江迟爸上了班之后,江迟的状态回来了。上课不睡觉了,天台上也来得规律了,手机又敢往外掏了。有一回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说了两句挂了。我问他谁。他说我爸,问他晚上吃啥。我说你爸现在上班时间能打电话了。他说库房那边不忙,我爸说比送水轻松多了,就是坐着记账,就是坐得屁股疼。我说你爸适应得挺快。他说那当然,我爸又不笨。

江迟爸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江迟带了两盒炸茄盒来学校,一盒给我一盒给周晚。给周晚那盒是我转交的。周晚接过去看了两眼,说:“他爸发工资了?”

“发了。”

“多少。”

“两千二。”

周晚打开盒子吃了一块,嚼了两下说:“还行,有点咸。”

“你嘴真刁。”

“我实事求是。”她又吃了一块,“你那个弟弟最近怎么样。”

“稳了。”

“那就好。”她把盒子盖上,“上回我说你轴,现在看,轴对了。”

“你也有功劳。”

“我什么功劳。”

“帮扶名单是你改的,刘家那份合同是你让我要的,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是你给我的。”我说,“你倒戈倒得挺彻底。”

她看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倒戈了。我一直站你这边。”

“你之前还劝我别掺和。”

“我劝你别掺和,是因为我觉得你管不了。”她把盒子收进书包,“后来我看你管成了,我就不劝了。”

“你这叫见风使舵。”

“这叫审时度势。”她背着书包走了,走了两步回头,“食堂你什么时候请。”

“下个月。”

“你上个月也说下个月。”

“下个月一定。”

周晚翻了个白眼走了。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挺顺。江迟爸上班稳了,他妈小卖部生意回暖,江迟成绩往上走,我这边自己考也越做越顺。我俩天天上天台,做题,吃橘子,有时候他带点吃的,有时候我带。有一回他带了包牛肉干,说是他妈从批发市场进的,让他带给我尝尝。我吃了,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硬。他说硬说明是真牛肉,软的那种都是淀粉压的。我说你懂挺多。他说那当然,我家开小卖部的。

周晚那段时间跟江迟也熟了。有一回我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材料,江迟跑来找我,进门看见周晚也在,愣了一下,说:“副会长好。”周晚抬了下眼皮:“你来干什么。”他说找我哥。周晚说这是学生会办公室,不是你哥家。他说那我等他忙完。周晚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块巧克力扔给他:“坐着等,别说话。”江迟接了巧克力,坐旁边椅子上,真没说话,安安静静吃完了。周晚又看了他一眼,又扔了一块给他。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后来周晚跟我说:“你那个弟弟挺有意思。他来办公室找你,我给他块巧克力,他吃完把糖纸叠成方块搁桌上。我说你扔垃圾桶里,他说糖纸能叠东西。我说叠什么。他说叠着玩。我说你多大了还叠糖纸。他说叠糖纸不分年龄。”

“他就那样。”

“我知道他那样。”周晚把材料整理好,“我给他块巧克力,他跟我说了三遍谢谢。第二遍我说不用谢了。他说第三遍谢谢是替我哥谢的,谢谢你帮他改名单。”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周晚把材料放进文件夹,“这人心里有数。”

我听着,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周晚说江迟心里有数。我早就知道他心里有数,但别人说出来,我听着不太一样。

那几天学校有个摸底考,我考了年级第三,掉了一名。周晚第一。我妈看了成绩单,没说什么,就说了句“自己考的路自己走稳”。我说知道了。她没再提。江迟那边考了年级八十七,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二十多名。他拿到成绩单那天跑上天台,把单子往我面前一拍:“哥,八十七。”

“看见了。”

“我上回一百一,这回八十七。”

“你上回一百一十五。”

“那不就是进步了快三十名。”他算给我听,“一学期进步三十名,一年就是六十名,两年就是一百二十名。照这么算下去我高三能进前十。”

“你数学是这么算的?”

“差不多。”

“差多了。”

“反正进步了。”他把成绩单收好,“哥,我请客。”

“你请什么。”

“请你吃面。上回那家。”

“你钱够吗。”

“够。”他说,“我爸发工资了,给我五十让我零花。我没花。”

“你攒着干什么。”

“请你吃面。”他把书包甩肩上,“走。”

那碗面他还是把牛肉夹给我,自己吃素的。我说你怎么又这样。他说他爱吃面不爱吃肉。我说你上回就这么说的。他说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我说你下回再这样我不吃了。他说那下回咱俩一人一半。我说行。

吃完面出来,他站在面馆门口打了个嗝,说:“哥,我今天高兴。”

“看出来了。”

“你知道我高兴什么吗。”

“考了八十七。”

“这是一件。”他伸出手指头数,“我爸上班了,这是一件。我家债还了一半了,这是一件。你保送撤了但你自己考,我觉着你考得上,这是一件。咱俩约好了考北京,这是一件。”

他数了四件,把手放下了。“还有一件。”

“什么。”

“你那个诗写完了。”他笑了一下,“这是第五件。”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他站在那块油腻腻的灯箱底下,脸上带着点面汤的热气蒸出来的红,眼睛弯着,笑得挺干净。我那时候心里有个念头,挺清楚的:这个人不能出事。他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但我没说出来。我说的是:“你数学考到一百三再说。”

“哥你今天能不能别老提数学。”

“不能。”

他“啧”了一声,认命地跟我往学校走。走到半路他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了一眼,接了:“爸。嗯,吃过了。跟哥一块儿吃的面。行,我这就回。”

挂了他说:“我爸让我早点回,说晚上家里包饺子。”

“那你回。”

“哥你一块儿来呗。”

“不了。我妈今天也做了饭。”

“那下回。”他往巷子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哥,我那个成绩单你帮我看看,数学和英语哪科拉分多。”

“数学。”

“那我下回数学多考点。”

“你先把错题改了。”

“改了。”他说,“我回去再改一遍。”

他走了。我站在路口,看他拐进巷子。风把他校服后摆吹起来一下,他伸手按下去,没回头。

那几天我心里踏实。踏实到有点松劲。我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该稳的都稳了。老赵那边案子拖着,姓周的消停了,江迟爸上班了,债还了一半,江迟成绩往上走。我甚至开始想下学期的事,想高三怎么安排,想考完试跟他一块儿去北京的事。

周晚那天下课找我的时候,我正跟赵明对一道题。她走过来,敲了敲我桌子:“出来一下。”

我出去了。她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你那个弟弟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家里的事。”

我想了想。江迟最近状态挺好,天天来,没说什么异常的。“没说什么。他家最近稳了。怎么了。”

周晚沉默了一下。“我昨天听我妈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说,学校最近接到一个电话,问江迟家的学籍情况。”

我心里沉了一下。“谁打的。”

“不知道。对方没说名字,就问了学籍。我妈觉得不对劲,跟我说了一嘴。”她看着我,“学籍这种事,一般只有家长或者学校自己会问。外头的人问学籍,不太正常。”

“老赵那边的人?”

“不知道。”她说,“但你想,江迟爸那个债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老赵不急。老赵被立案了,他现在动不了。但老赵身后头还有别人。修车铺那个姓周的罚了款,消停了。但姓周的后头有没有人,我说不准。”

“你怀疑有人在查江迟的学籍。”

“我怀疑有人在找江迟家的底。”她说,“学籍、家里情况、他爸的工作单位,这些东西外人查不到,但要是有人专门去问,总能问出来点。”

我站在走廊里,把这事想了一遍。老赵的案子拖着,他那边的人动不了。但老赵的债是笔烂账,有人接手了也说不定。接手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楚欠债人家里什么情况,有什么能拿捏的。

“谢了。”我说,“我跟江迟说一声。”

“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周晚说,“我妈不让我往外传。”

“我知道。”

那天下午上天台,我把江迟叫到一边。我没提周晚,就说我听说最近有人打听他家的事。他听完,脸上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哥。”他说。

“嗯。”

“我爸上礼拜也接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上班的。”他说,“我爸问对方是谁,对方说是社保的。我爸说社保的问我上班的地方干什么。对方挂了。”

“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我爸说可能是骗子。”江迟顿了顿,“哥,你说这电话跟老赵有没有关系。”

“不好说。”我说,“你爸那边你让他注意点,接电话记下来电号码,别多说话。”

“嗯。”

“你那边也是。最近别一个人走巷子,走大路。”

“行。”

那天傍晚下楼,老陈在楼梯口坐着。他看见我们俩下来,招了招手。我们走过去,老陈从兜里掏出张纸条:“今天又有人来门卫室问,问有没有个学生天天往天台跑。我说天台锁着。那人走了。”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这回没记车牌。我问老陈那人长什么样。老陈说戴个帽子,跟上次那个不一样,但说话口气差不多。

江迟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说:“哥,这事没完。”

“没完。”我说,“但咱们走到这一步了,收不回去了。你爸那边稳着,我这边接着递材料。他们越问,越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错。”

他点了头,把纸条揣兜里。我们出了校门,走到巷子口他站住了:“哥,你明天早上来接我不。”

“接。”

“那行。”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晚发了条消息:“今天又有人来门卫室问了。你跟你表哥说一声。”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小心点。”

我收了手机,往公交站走。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心里那根弦又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