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撤了之后,我妈说话算话,果然不怎么管江迟的事了。江迟来家里吃了两回饭,我妈做了两回鱼,一回红烧一回清蒸。江迟吃完说清蒸的好吃,我妈说那下回还清蒸。他说别下回了,阿姨你太累了。我妈说做个鱼累什么。他说做鱼不累,洗碗累。我妈说你小子嘴真会哄人。
我爸在旁边听了,说了一句:“嘴会哄人的人,干事也利索。”这话听着像夸,但我爸那个语气,我怎么听都觉得他是在点我。我嘴不哄人,干事也不利索。我不接话,低头扒饭。
学校那边,保送撤了的事传开了。班主任周老师找我谈了一回,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她说你成绩在这摆着,保送走掉了可惜。我说我自己考。她看了我半天,说行,你自己有数就行。周晚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材料,听完把笔一搁:“你疯了。”
“没疯。”
“你保送不要,自己考。”她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今年题目难度比去年高。”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考,万一失手,掉到第二档去。”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你还这么干。”
“因为保送这东西,我妈能捏一辈子。”我说,“我自己考,考上了谁也别想拿这个说事。”
周晚看了我一会儿,把笔拿起来接着整理材料。“行吧。”她说,“你这个人是真轴。但你轴得有道理。我帮你找去年的真题,你拿去做。”
“谢了。”
“别谢。”她头都没抬,“你食堂还没请。”
江迟知道保送撤了之后,消停了大概三天。三天里头他没贫嘴,没吃橘子,没跟我扯闲篇,天天来就是做题,做完就走。第四天他憋不住了。
“哥。”他把笔一放。
“嗯。”
“我想了三天。”
“想什么。”
“想你这事办得对不对。”
“想出什么了。”
“想出你办得对。”他坐直了,“但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因为我撤保送。”
“你又来了。”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我不说值不值那句话了。我是说,你撤保送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这事我认。但你撤了之后,你压力大了。你万一考砸了,你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得想‘要不是那个江迟,我儿子保送了’。这个锅我不背。”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挺正经的。
“所以呢。”
“所以我得跟你一块儿考好。”他说,“你考好了,你妈没话说。我考好了,你脸上有光。咱俩一块儿考好,这事就圆上了。”
“你怎么算都是咱俩。”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咱俩绑一块儿了,你跑不了。”
那天之后,他学习真拼上了。早上六点二十起,比我还早。我六点四十打电话的时候他有时候已经背完单词了。他那个计划本上的星星画得密密麻麻的,每完成一项画一颗。我说你画星星干什么,画个勾不行吗。他说星星好看,勾太干了。
他的数学从八十多慢慢往上爬,爬到了九十多,又爬到了一百出头。英语单词也背得勤了,有一回我在天台上抽查他,十个单词对了八个。错的那两个他把单词抄在手心上,第二天再来的时候我抽查,对了。
“你抄手心上了?”
“抄了。”他伸出手给我看,手心还有没洗干净的圆珠笔印,“晚上洗澡的时候搓了半天搓不掉。我妈看见了问我手上写的什么,我说单词。我妈说人家孩子往本上写你往手上写。我说本上记不住。”
“往手上写记得住?”
“记得住。”他说,“一低头就看见,低头看题的时候顺带看一眼。”
我拿他没办法。他这个人,正路子不走,专走歪的。歪的还走通了。
那段日子我状态也好。保送撤了,心里反而踏实了。以前做题是为了稳,现在做题是为了往上够。目标清楚了,劲儿使得也顺。我每天晚上多做一个钟头的题,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周晚给我找的真题卷,我一周做两套,做完对答案,错的订正,订正完了记下来。
日子看着是往好了走。江迟爸那边钱还得稳,他妈膝盖看了大夫,开了点药,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劳损。小卖部进了批年货,卖得不错。江迟说等他爸那笔债还清了,他家小卖部要翻修一下,把门脸重刷一遍。我说你先把试考了再说翻修的事。他说翻修跟考试不冲突。
我那时候觉得,这事就这么成了。材料递了,姓周的罚了,老赵还在查,江迟爸那边稳住了,江迟成绩上来了。我保送撤了但自己考有把握。我妈那边也不拦了。一切都在轨道上。
我就是在那几天发现不对劲的。
先是他来得不规律了。之前天天来,那几天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待很久,坐个十几二十分钟就说要下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家里有点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小事。我再问,他就说哥你别问了,没什么大事。
然后是他做题的状态。之前他做题专注得很,坐那儿一写就是一个钟头不动。那几天他做题走神,一道题看半天不动笔,我叫他一声他吓一跳。我说你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题太难了。我说题难你看着它发呆就能做出来了。他笑了一下,接着写。但那个笑是挂上去的。
再然后是他手机。他来天台不带手机了。以前他手机搁在台阶上,时不时响一下他拿起来看一眼。那几天他手机揣兜里,来了也不往外掏。有一回他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摁掉了。我问他谁啊。他说骚扰电话。我说你最近骚扰电话挺多。他说嗯,可能我电话被卖了。
我没追问。我这人毛病又犯了。我看见了,注意到了,但没问。我想的是他家里的事,他自己能处理。我跟他约好的,有事别瞒我。他答应了。我信他。
那天是礼拜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在教室做卷子。做到一半,前排的赵明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你有事说。他说:“沈逸,你那个弟弟,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笔停了。“怎么了。”
“我听他们班的人说的。”赵明压低了声音,“说他最近上课老睡觉,被老师点了好几回名。还有一回,他们班主任把他叫出去谈了一节课,回来之后他趴在桌上没起来。”
我把卷子收了,站起来。
“你干嘛去。”
“下去一趟。”
我下了楼,去他们班教室。他们班在上自习,我从后门窗户往里看。他坐在靠墙那排,桌上摊着书,人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他们班同学看见我站在后门,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敲了敲后门,靠门那个男生开了门。
“江迟。”我喊了一声。
他动了动,抬起头来。脸上的印子,胳膊压出来的那种。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来。
“哥。”他声音有点哑。
“你出来。”
我把他领到走廊尽头那个水房。水房里没人,水龙头在滴水。我站定了,看着他。
“你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他揉了揉后脖子,“最近没睡好。”
“没睡好?”
“我爸那边最近又有点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水龙头,“老赵那个案子拖着没结,我爸心里不踏实,晚上老醒。他一醒就抽烟,烟味飘到我屋里,我也醒。”
“就这?”
“就这。”他抬起头看我,“哥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个表情,跟平时他瞒着我什么事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提着,眼睛弯着,看着挺轻松。但他眼睛底下发青,脸色也不太好。
“江迟。”我说。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
“你他妈跟我说实话。”
他嘴角那个笑撑了两秒,慢慢收下去了。他靠在洗手台上,低着头,抠手指甲。抠了一会儿,说:“哥,我爸那个活没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送水的活,老板说最近生意不好,减了两个人。我爸是后来的,先减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我爸没跟我妈说,天天照常出门,在街上晃一天,晚上回来。我妈不知道。我撞见了两回。”
“撞见什么。”
“撞见我爸在街上坐着。”他说,“就坐在公交站牌底下那个长椅上,一个人坐着,看手机。我从学校回来路过看见的。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今天收工早。我说哦。他说你先回去,我再坐会儿。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坐那儿。”
水房里那个水龙头还在滴水,一下一下的。
“他坐了几天了。”我问。
“快一个礼拜了。”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我爸不让我说。他说跟你妈说了你妈又得哭。他说他再找活,找到之前先这么撑着。”
“你晚上睡不好是因为这个。”
“嗯。”他说,“我爸晚上回来晚,我妈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加班。我妈信了。我听着他们说话,睡不着。”
我站在水房里,看着他靠在洗手台上的样子。他低着头,手指甲快抠秃了。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说了你能怎么办。”他抬起头,“你帮我家还钱?你帮我家还了钱我爸那个活就回来了?哥,你帮不了这个。”
“我帮不了这个,你就不说。”
“说了让你跟着一块儿睡不好。”
“你他妈——”我咽回去了。我本来想骂他,话到嘴边没骂出来。我靠在水房另一边,跟他隔着一个洗手池。
“江迟。”我说。
“嗯。”
“你答应过我的事,你忘了。”
“什么事。”
“有事别瞒我。”
他没说话。
“你爸没了活,这事你瞒了我一个礼拜。”我说,“一个礼拜里头你天天来天台上,坐我对面,做题,吃橘子,装没事人。我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知道。”
“哥——”
“我没骂你。”我说,“我说的是,你不用一个人扛。扛不住了说一声。说了我未必帮得上,但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说:“知道了。”
“再说一遍。”
“知道了。”他抬起头,“哥,我以后有事跟你说。”
“你说话算话。”
“算话。”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个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没了挂上去的笑,也没了装作没事的那个劲儿。他站在那儿,靠着洗手台,跟个普通的高二学生一样,被家里的事压得有点喘不过来。
“你爸找活的事。”我说,“我回去问问我爸。我爸单位有个后勤的活儿,我不知道还招不招人。我问问。”
“哥,你别——”
“我问一句又不费劲。”我说,“你爸愿不愿意去我不管,我先把话递过去。行不行的,让你爸自己拿主意。”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头。
那天下午放学前我跟班主任请了半节课的假,回了趟家。我爸正好在家休班,我进去的时候他在客厅看手机。我坐他对面,把事说了。
我爸听完了,把手机放下。“你说的那个家长,就是那个同学的爸?”
“嗯。”
“他以前干什么的。”
“送桶装水的。”
“干了多久。”
“几个月。”
我爸想了想,说:“单位后勤那边有个库房管理的活儿,负责收发货、记记账,不累,就是得仔细。工资不高,两千出头,稳定,有社保。你问问那个家长愿不愿意。”
“行。”
“但是。”我爸加了一句,“他跟放贷那事没关系吧。你让他来干活,回头放贷的找到单位来,我脸上挂不住。”
“他那边谈好了。剩下的慢慢还,不闹了。”
“你确定?”
“确定。”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接着看。“那你让他把简历拿来我看看。”
那天晚上我给江迟发了消息,把这事说了。他回得很快:“哥,我跟我爸说了。我爸问真的假的。我说真的。我爸坐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让你替他说声谢谢。”
“谢什么。还没定呢,先把简历拿来。”
“我爸说明天让他弄。”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打电话。他接了,声音听着比前几天有精神:“哥。”
“起了没。”
“起了。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昨晚睡了七个钟头。”他说,“我爸今天早上跟我妈说了,说他换了个活,在单位管库房。我妈说你怎么不早说,我爸说这不是才定下来吗。我妈骂了他两句,然后给他煮了俩鸡蛋。我爸吃了一个,另一个给我了。”
“你吃了吗。”
“吃了。”他说,“哥,你爸那个单位还招人吗。”
“干嘛。”
“等我爸干稳了,我妈也想去。她小卖部那边一个人守着就行。”
“你先把你爸的简历弄好。”
“弄了。我爸说今天中午给我,我拍给你。”
那天上午我在教室做卷子,做到一半手机震了。江迟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爸手写的简历,写在一张横格纸上,字歪歪扭扭的。底下附了一行江迟的字:“哥,我爸字丑,你凑合看。”
我回:“比你强。”
他回:“那当然,我爸练过。”
我盯着手机笑了一声,前排赵明回头看我,我收了笑,低头接着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