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把那张纸条递给姓孙的之后,街道办那边动作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下午,吴老师把我叫去学生处,说姓孙的来电话了,修车铺那个姓周的已经被叫去问过话了,姓周的承认了纸条是他让人递的。理由是“想吓唬吓唬那个多管闲事的学生”。姓孙的说这事儿够不上刑事,但够上治安处罚,罚款加警告。修车铺挂名放贷的案子另案处理,工商那边已经下了处罚决定,停业整顿三个月。
我听完,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
吴老师说:“还有一件事,你妈今天上午来学校了。”
“我妈来干什么。”
“找我聊了聊。”吴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她问了我材料的事,问清楚了。她说她不是来拦你的,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跟她说了,你办的是好事,流程上没问题,上面也重视。她听完没说什么,走了。”
我出了学生处,站在走廊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来学校了。”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又要多想。”她那边听着像在厨房,有锅铲碰锅的声音,“我找你吴老师问了问情况。他说你那个材料办得挺规矩,没瞎搞。”
“那你还说什么了。”
“我说你要是再有什么材料要递,让他帮你把把关。别一个人闷头写,写错了没人给你兜着。”
我站那儿,手机贴耳朵上,半天没说出话。
“听见没有。”我妈说。
“听见了。”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做鱼。”她挂了。
那天放学上天台,江迟听我说完这事,乐了:“你妈去学校问情况了?你妈这是查岗。”
“不是查岗。她怕我写材料写错了。”
“查岗也查得挺有水平。”他啃着橘子,“你妈问的是吴老师,没找周老师。找周老师的话周老师得吓一跳。找吴老师问得明白,吴老师那人实在,有什么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吴老师实在。”
“上回我去学生处交勤工俭学的表,吴老师帮我弄的。他说了一句,‘你这表填得比你哥差远了’。我说那当然,我哥是谁。他说你哥这人太轴,你劝劝他。我说我劝不动,他劝我还差不多。”
“吴老师说我轴?”
“说了。”他把橘子皮扔进袋子里,“不止一个人说你轴了。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几天日子过得挺顺。江迟爸那边稳了,老赵被立案了,姓周的挨了罚。我每天上天台,他每天来,有时候带着习题,有时候带着他妈做的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上来跟我贫两句就下去。他贫的时候还是没边,嘴还是碎,但底下一层东西稳了,我能感觉到。
有一回他跟我说:“哥,我算了一下,照我爸现在这个还钱的速度,明年夏天能清。”
“那你呢。”
“我考上北京,学费贷款。”他说,“我算过了,贷款加打工,能撑下来。”
“撑不下来呢。”
“撑不下来找你借。”他笑了,“你到时候工作了,挣得比我多,我找你借。”
“你打欠条。”
“打。”他说,“我字丑归丑,欠条还是打得明白的。”
那天下午,我妈让我把江迟叫家里来吃饭。我妈做了鱼,江迟带了瓶他妈腌的辣酱。两个人在厨房里聊了一会儿,我妈问他妈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膝盖疼,我妈说那得去医院看看别拖着,他说跟他妈说了他妈不去。我妈说下回我跟你妈说说,年纪大了不能硬扛。他说行,阿姨你说话我妈听。
我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两个人聊得热络,觉得这事挺魔幻的。我妈上个月还要我去学校把江迟的事说清楚,这个月已经跟他妈约好要一起去看膝盖了。
吃饭的时候我爸问江迟:“你那个数学现在多少分。”
“一百一左右。”江迟说。
“一百一不够。”我爸夹了一筷子鱼,“想考北京,数学得一百三。”
“叔叔我知道。我正补着呢。”
“补什么呢。”
“我哥给我补。”他指了指我。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他说:“你给他补?”
“嗯。”
“你那个时间够用吗。”
“够。”
我爸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吃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补课可以,别把自己成绩掉下来。”
我说知道了。
吃完饭江迟走了。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收拾碗筷。我过去帮忙,我妈低声说:“你爸刚才那话是提醒你,不是拦你。”
“我知道。”
“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她把碗递给我,“你那个同学挺讨人喜欢的。你爸今天多吃了半碗饭。”
“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爸高兴呗。”她拧了水龙头,“自己儿子干的事上了台面,他脸上有光。”
我端着碗站那儿,觉得我妈说话有时候真是一针见血。我爸那个人,你不跟他说清楚,他永远就是一句“别掉成绩”。你干的事他看在眼里,不吭声,但他高兴的时候能从饭量上看出来。
第二天上学,我在校门口碰见周晚。她抱着文件夹,看见我就走过来:“沈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材料办得怎么样了。”
“姓周的挨了罚,老赵的案子还在查。”
“行。”她点了下头,“还有个事。我妈昨天跟我说,学校这边下半年可能要调整一下帮扶政策。之前那个特殊情况学生帮扶,流程简化了,不用再走家长签字那一步。改成班主任和学生会联合推荐就行。”
“真的?”
“我妈在推。”她说,“她说这回你那个材料递上去,上面挺重视的,学校想把这个流程理顺一点。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不用那么费劲。”
我站在那儿,觉得这事办得比我预想的还远。我一开始只想帮江迟一个人,办着办着把学校的制度都办动了。
“周晚。”我说。
“嗯。”
“谢谢你。”
她看了我一眼,抱着文件夹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你食堂什么时候请。”
“下个月。”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下午上天台,我把这事跟江迟说了。他听完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哥,你以后要是当官,能办大事。”
“我不当官。”
“那你干什么。”
“还没想好。”
“你想好了告诉我。”他说,“我跟你干。”
我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干什么。”他说,“你帮我这么多,我以后得还。”
“你考上北京就是还了。”
他想了想,说:“那行。我考上北京。”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栏杆边上,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变了。说不上来哪儿变的,就是那股劲儿不一样了。以前他站在栏杆边上,我总觉着他要往下跳。现在他站在那儿,我觉着他要往上蹦。
那天傍晚下楼,老陈在。他看见我们俩,点了点头。江迟跑过去跟他说:“大爷,我哥那事办成了。”
老陈说:“办成了好。”
“大爷你这壶里今天泡的什么。”
“白水。”
“白水好,健康。”
老陈笑了一下。江迟跑下去了。我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跟老陈说:“大爷,那个姓周的挨了罚,以后应该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好。”老陈把壶盖拧开,往里续了点热水,“我这壶搁这儿,天天有人喝,才算没白搁。”
我下了楼。江迟在校门口等我,书包甩在肩膀上,嘴里哼着歌。这回不跑调了。
“你哼的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说,“瞎哼的。”
“这回没跑调。”
“那说明我进步了。”他美滋滋地说,“哥你等着,我以后给你写首歌。”
“你先把数学考到一百三。”
“哥你今天能不能别老提数学。”
“不能。”
他“啧”了一声,认命地跟我往巷子那头走。走到他家小卖部门口,他站住了:“哥,进来坐会儿不。我妈今天做了绿豆汤。”
“不了。我妈让我早点回。”
“那你带一杯走。”他跑进去,过了一会儿端了杯绿豆汤出来,塞我手里,“冰的,我妈搁冰箱里镇了一下午。”
我接了。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手插兜里,说:“哥,明天见。”
“明天见。”
我端着绿豆汤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靠着门框,看见我回头,扬了扬手。我也扬了扬手。
那时候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材料递了,老赵查了,姓周的罚了,江迟爸那边稳了,江迟成绩上来了。我觉着一切都往好了走,往稳了走。
我那天晚上回到家,把绿豆汤喝了,杯子洗干净搁桌上。我妈问我哪来的,我说江迟他妈做的。我妈说下回把杯子还回去,顺便带点咱家做的酱牛肉。
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打电话。
他接了,声音有点哑:“哥。”
“起了没。”
“起了。”
“你声音怎么了。”
“没睡好。我爸昨晚接了个电话,又没声,我跟着没睡踏实。”
“几点打的。”
“十一点多。”
我攥着手机,停了两秒。“你跟姓孙的说了吗。”
“说了。他说知道了,让我爸注意着点。”
“行。”我说,“你今天别一个人走,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走大路。”
“我过来接你。”
他沉默了一下,说:“行吧。”
我挂了电话,穿衣服的时候心里有点堵。姓周的挨了罚,老赵还在查,电话又来了。这电话是谁打的,老赵那边的人?还是别的?我说不准。但我那天做了个决定,从今往后,我每天早上接他上学,晚上送他回家,直到这事彻底了结。
我没告诉他这个决定。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直到”没有用。有些事你堵得住一头,堵不住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