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我跟江迟一块儿去了街道办。
出门之前我跟他说了三遍,到那儿你别说话,站着就行。他说行。走了两条街我又说了一遍,他说哥你说第四遍了。我说我怕你嘴碎。他说我今天嘴不碎。我说你嘴碎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他说那我不说话,我闭嘴。我说你闭嘴就对了。
到了街道办门口,他真没说话。我跟姓孙的约的四点半,进去的时候他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摊着我那份补充材料,旁边搁了杯茶。他看见我们两个人,抬了下眼皮。
“坐。”
我坐了。江迟在我旁边站了两秒,也坐下了。
“材料我看了。”姓孙的把我的补充材料翻了两页,“姓周的来学校打听你的事,有证据吗。”
“门卫记了车牌号。”我把老陈写的那张纸条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夹进材料里。“车牌我这边能查。你说的江迟爸接到的那个没声电话,有没有记录。”
“没有。他爸接完就挂了,没当回事。”
“让他以后接到这种电话记一下时间。”姓孙的拿笔在纸上记了一行,“你的补充材料我先收着,跟之前的案子并一块儿。姓周的这事我这边会跟进。你们回去该上课上课,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自己去找姓周的。”
“行。”
“你叫江迟?”姓孙的忽然转向江迟。
江迟坐直了:“是。”
“你爸是江某某?”
“是。”
“你爸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姓孙的把笔搁下,“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让他放心。他那个债的事,合同上的问题我们这边管不了,但他要是再接到骚扰电话,或者有人上门找麻烦,直接打这个号码。”他从抽屉里摸出张名片,递给江迟。
江迟双手接了,看了一眼,揣兜里。
出了街道办,江迟长长吐了口气:“哥,我刚才没说话。”
“你没说。”
“我表现得怎么样。”
“跟个桩子似的。”
“桩子好。”他说,“桩子不惹事。”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街道办递材料。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同学今天来家里吃饭了?”
“没有。”
“他上回说带他妈做的红烧肉,什么时候带来。”
我想了想,说:“周末吧。”
周六中午江迟又来了,还是拎着那个保温桶。这回他妈多做了两个菜,除了红烧肉还带了一盒炸茄盒。我妈尝了茄盒,说这个炸得好。江迟说这是我妈拿手的,我跟我妈说了阿姨爱吃鱼,我妈说下回做个糖醋鱼带过来。我妈说别带了别带了,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江迟说头几回带,以后不带了。
我爸那天也在。他上回跟江迟聊了两句就进屋看电视了,这回坐在饭桌上多聊了一会儿。我爸问他家小卖部在哪儿,他说了地址。我爸说那一片我熟,以前有个老李在那儿开过烟酒店。江迟说老李是他家隔壁,现在还在,烟酒店改卖彩票了。我爸说对对对,老李那个人有意思,买彩票中了五十块钱能乐一天。江迟说现在还这样,上个月中了二十,请我爸喝了瓶啤酒。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我爸跟江迟聊得比我跟他聊得多。我爸这个人就这样,跟外人聊得开,跟自己儿子没话说。他问江迟喜欢看什么书,江迟说看武侠,金庸古龙都看。我爸说金庸好啊,飞雪连天射白鹿。江迟说笑书神侠倚碧鸳。两个人对了句诗,对完了我爸还挺高兴。
吃完饭江迟走了,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孩子家里要是没那个事,是个好苗子。”
我没接话。
“你那个材料递得怎么样了。”我妈忽然问。
“补充材料递上去了。还在查。”
“那个姓周的没再找你?”
“没有。他那边消停了。”
“消停了好。”她把碗放进水池,“你那个诗写完了?”
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你怎么知道诗的事。”
“江迟上回跟我说的。”她拧开水龙头,背对着我,“他说你写诗写了一半,风刮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不行,说你写字丑。我说你写字是丑。”
“他嘴真碎。”
“碎是碎,说得有道理。”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写完了给人家看看。人家等了一学期了。”
我上楼的时候脸还热着。这人把我写诗的事满世界说,跟我妈说,跟周晚说。我以后得给他嘴缝上。
那天下午我去天台,他已经在上面了。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蹲在砖缝跟前,手里捏着根冰棍棍儿,在砖缝里头捅。我说你干嘛呢。他说我掏掏看有没有新碎纸。我说你别掏了,掏了也是碎的。他说那不一定,万一你写完了一整首搁里头呢。
“我写完了。”我说。
他蹲在那儿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转过头看我:“你说什么。”
“诗。写完了。”
他站那儿看着我,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愣,然后不信,再然后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说:“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你上回说快了,快了是两天,两天过了你没写。”
“这回真写了。”
他走过来,坐到台阶上,把冰棍棍儿扔一边:“拿来我看看。”
“我没带上来。”
“你写完了不带上来?”
“我放家里了。”我说,“写得挺丑的,我怕你笑话。”
“你字丑我知道啊。”他急了,“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字。你拿来我看看。”
“明天。”
“现在。”
“我没带。”
“你上去拿去。”
“我家离学校两站路。”
“那你骑车子回去拿。”
“我懒得骑。”
“哥——”他拉长了声调,那个调子拐了好几个弯,“你说话算话,你写完了给我看的。”
我被他缠得没法,说:“明天,保证带上来。”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你来了我就给你看。”
他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你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你上回拉过了,这回也得拉。”
我把小拇指伸过去跟他勾了一下。他晃了两下,松开,说:“明天下午。你忘了我就去你家敲门。”
“你敲我家门我妈得留你吃饭。”
“那正好,我还能吃顿鱼。”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个本子翻出来。写完了的诗抄在一页上,字确实丑。我看了两遍,想改几个字,改了两回又改回去了。最后我把它抄了一份干净的,字写得慢一点,稍微好看了一点。抄完了搁在书包夹层里。
第二天下午我上天台,他已经在等着了。坐在台阶上,没吃橘子,手搁在膝盖上,跟个等着老师发卷子的学生似的。我推门进去,他噌地站起来:“带了吗。”
“带了。”
我把本子掏出来,翻到那一页,递给他。他接过去,站着看了两遍。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了,他抬起头。
“哥。”
“嗯。”
“你这个诗。”他停了停,“写的就是我。”
我没接话。
“你写的是我吧。”他又问了一遍,“‘你站在天台上问我跳不跳,我说等钉子掉完。’这不就是咱俩第一天。”
“是。”
“后面呢。‘你要是留下来,我就告诉你我写的是你。’这个。”他拿手指点了点那行字,“这个你写完了?”
“写完了。”
他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慢,嘴唇跟着字动,看完了把本子合上,递还给我。
“写得挺好。”他说。
“就挺好?”
“特别好。”他改口,“你以后别撕了。写完的东西别撕。”
“行。”
“你答应我。”
“答应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挺安静的,跟平时那种贫嘴的笑不一样。他坐下来,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你也看看我的。”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他的数学错题本,这学期攒的,从第一页到最新一页,每道错题都订正了,旁边写了错因分析,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挺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哥,这学期我前进了八十名。下回争取再进八十。”
我看完了,把本子还他。“写得挺好。”
“就挺好?”
“特别好。”我学他说话。
他乐了,乐完了说:“哥,咱俩这算不算交换日记。”
“不算。你那全是数学题。”
“数学题也是日记。”他振振有词,“我每道题都记着那天为什么错,那不就是日记。”
我拿他没办法。
那天下午天台风挺小,太阳晒着台阶,暖烘烘的。我们俩坐台阶上各看各的本子,偶尔说两句。他说他爸最近出车出得勤,一天跑十趟,挣得比以前多。他说他妈上回包了饺子给隔壁老李送了一碗,老李回了一兜苹果。他说他舅又来了,这回没提借钱的事,就问问他学习。
“你舅上回不是说要借钱给你家。”
“那是上上回。上回他来是送米的,说单位发的吃不完。”他把本子收好,“我舅这人就这样,嘴上不饶人,手上没少帮。”
我说:“你家现在还行吧。”
“行。”他说,“我爸把老赵那边的事跟单位说了,单位说以后出车不给他排夜班,让他白天跑。我妈那边小卖部又进了批年货,卖得还行。我算了一下,照这么下去,明年夏天能还完。”
“还完了呢。”
“还完了接着念书呗。”他看了我一眼,“我答应过你考上北京。我还没忘。”
那天傍晚下楼,走到楼梯口,老陈在。他看见我们俩下来,招了招手。江迟先跑过去:“大爷,有事?”
老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江迟。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张折了的纸。
“今天姓周的那边有人来门卫室。”老陈说,“说是修车铺的,来问有没有学生反映问题的记录。我说没有。那人走了。走之前往门卫室窗台上搁了这个。”
江迟把纸展开。上头写了一行字,字挺大,像是左手写的:多管闲事,早晚后悔。
江迟看了两秒,把纸折起来揣兜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攥兜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了把手插进去,没再拿出来。
“大爷,那人长什么样。”我问。
“四十来岁,戴个帽子,没看清脸。”老陈说,“我记着车了,跟上次那个不是一个车牌。”
“又换了一辆?”
“换了。”老陈把暖水瓶盖子拧上,“这人换车勤。”
我们出了校门,江迟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子口他站住了,把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哥。”他说。
“嗯。”
“这人冲你来的。”
“冲我来的。”
“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街道办。”
“上回带你去过了。”
“再去一回。”他把纸叠好揣回去,“这回我进去。我把这纸交给姓孙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挺平静,但那个平静不太对,像是憋着什么东西。
“行。”我说,“明天去。”
他点了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哥,你那个诗,我抄了一份。”
“你抄它干什么。”
“留个底。”他说,“你那本子容易丢。我抄一份,你丢了我还有。”
“你字比我丑。”
“丑也是抄了。”他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去。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有点冷。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心想这事快到头了。姓周的搁了一张纸条,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说明他手里没别的牌了。等街道办那边把车牌查实,找上门,他也就到头了。
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我那时候还没领教过,有些人急了不是收手,是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