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天台上风挺大。
江迟比我到得早,蹲在台阶上,面前铺着张纸,拿笔在写。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算账。那纸上列了一排数字,歪歪扭扭的: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底下画了条线,写着“月支出”,再底下是“月收入”。收入那栏写了个数,划了,又写了个数,又划了。
“你干嘛呢。”我坐他旁边。
“算账。”他没抬头,“我按一个月挣三千五算的,租房八百,吃饭一千,剩一千七能还老赵。我爸那边再挣两千,还一千,剩一千过日子。这么算下来,两年能还完。”
“你吃饭一千够吗。”
“够。”他说,“早上不吃,中午食堂,晚上自己煮面。”
“早上不吃不行。”
“我上学那会儿也经常不吃。”他说,“习惯了。”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他算得挺细,细到连公交钱都列上了。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退学手续:找班主任开证明,去教务处盖章,家长签字。”家长签字底下画了个问号。
“你爸能签吗。”我问。
“不知道。”他把笔收起来,“我还没跟他说。我怕说了他先急。”
“你妈呢。”
“我妈更不行。我妈知道了得哭。”
我把那张纸叠了叠,还给他。“你先别急着算这些。上回说好一个月,还有几天。”
“五天。”他说。
“你记得挺清。”
“我数着呢。”他把纸揣兜里,“哥,你这几天想出来什么没有。”
我坐在台阶上,把这两天想的事跟他说了。老赵那边的路走不通,学校这边卡在他爸不认,刘家不愿意出面。剩下能走的,就一条:报案。不是江迟爸去报,也不是刘家去报,是别人报。老赵干这事干了十几年,不可能只坑过这两家。只要有人站出来,把材料递上去,警方立了案,往下查,江迟爸那份合同、刘家那份合同、管理费条子,全都能串上。
“谁去报。”江迟问。
“我。”
他看了我一眼。“你报什么,你又不是当事人。”
“我不报老赵。”我说,“我报修车铺。修车铺名义上是修车的,实际上挂名放贷,这事儿归工商管,也归公安管。我以学生会名义向上面反映学校周边环境问题,顺带附上材料。上面要是查下来,老赵那修车铺先得停。”
“停了他换个地方接着干呢。”
“他换地方得时间。”我说,“这时间够你爸把家里的事捋清楚。而且他一旦被查过一次,再干就得掂量。他那套法子靠的就是没人管。有人管了,他就得收。”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拿学生会名义报这个,学校那边能同意吗。”
“不用学校同意。”我说,“学生会名义是名义,实际报上去的是我个人。我写材料,签我自己的名字。学校那边我打个招呼,说我在反映周边环境问题,学生会日常事务,不需要审批。”
“你签你自己的名,万一查下来查到你头上呢。”
“查到就查到。”我说,“我又没干坏事,我反映问题。”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哥,你这人有时候真轴。”
“你今天说第二回了。”
“因为就是轴。”他把书包拉链拉上,“你图什么。”
“图你不退学。”
他愣了一下。我看他那个表情,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在手里绕了两圈,绕完了松开,说:“哥,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他妈又说这个。”
“我说真的。”他抬起头,“你为我搭进去这么多,万一事没办成,你连会长都保不住。你亏不亏。”
“不亏。”
“你怎么算都不亏?”
“我不算这个。”我说,“我这人算数好,但不算这种账。”
他没说话。风把台阶上那张算账的纸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了,团了团塞兜里。然后他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这几天没光算退学的事。”他顿了顿,“我还算了别的。我爸那个债,加上管理费,加上利息,一共大概两万二。我妈手里还有五千,我舅那边能借三千。缺口一万四。我打工一个月还两千,七个月能补上。我爸再挣点,一年之内能清。”
“所以你算完了还是想退学。”
“我没说我想退。”他说,“我是说,万一你那条路走不通,我还有这条。”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沉。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他把退学这件事当成了一个选项,搁在那儿,随时能用。我这边办成了,他就不动那个选项。办不成,他抬腿就走。
“江迟。”我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我这边办没办成,你退学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他想了想,说:“行。”
“你说话算话。”
“算话。”他伸出手来,“拉钩。”
“你幼不幼稚。”
“拉钩。”他把小拇指伸着,“我这人信这个。”
我跟他拉了。他小拇指勾着我小拇指,晃了两下。他手挺凉的,指尖凉,掌心也不热。我心想这人冬天怎么过。他松了手,笑了笑:“行了,哥,咱说正事。”
“什么正事。”
“你那诗写完没有。”
我被他噎了一下。“你怎么天天问这个。”
“你答应我的事你不办。”他说,“你上回说快写完了,快了是几天。”
“我没数。”
“我数着呢。”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上头写了一行字:“哥的诗,欠着。”底下画了个正字,四笔。
“你画正字干什么。”
“记你欠了几回。”他说,“一回画一笔。画满一个正字,我就催你一回。”
“你画满了会怎么样。”
“画满了我就不催了。”
“为什么。”
“因为画满了说明你拖太久了,催也没用。”他把本子收起来,“哥,你别让我画满。”
我笑了。他那个本子上的正字四笔,还差一笔。我说:“行,我尽快。”
那天下午我们把老赵的事又捋了一遍。他问了几个问题,问得挺细。比如材料报上去之后多久有回音,比如万一查下来老赵找学校闹怎么办,比如学校那边会不会因为这事找我麻烦。我一一答了。他听完想了想,说:“哥,你材料什么时候写。”
“这两天。”
“写完给我看一遍。”
“你看什么。”
“看有没有把我说得太惨。”他说,“别写我家多惨多惨的,就写事。写惨了人家当故事看,写事人家才当案子办。”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挺明白。他比我想的明白。
“行。”我说,“写完给你看。”
那天晚上我开始写材料。写了两页,我妈来敲门,端了盘水果进来。她把盘子放下,站了一会儿,说:“你最近老在屋里写东西,写什么呢。”
“学生会的材料。”
“什么材料。”
“周边环境整治建议。”我说,“学校让报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了。我接着写。写到十一点多,写完了初稿。我拿起来看了一遍,觉得还行,该有的都有了。我把材料折好塞书包里,躺床上准备睡了。手机亮了一下。
江迟发的:“哥,我爸今天又接了个电话,老赵打的。我爸接完了把电话摔了。摔在沙发上,没摔坏。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回:“老赵说什么了。”
“我爸没说。我妈问了三遍,我爸就说没事。但我看他把抽屉翻了一遍,翻了半天又关上了。”
“翻什么。”
“不知道。可能找合同。”
“你爸手里那份十二的合同还在吗。”
“在。我看了,还在抽屉里。”
“你盯着点。你爸情绪不对就跟我说。”
“嗯。”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老赵给江迟爸打电话,江迟爸摔电话,翻抽屉。这三件事连一块儿,说明老赵那边动了。他为什么动,他上回跟我聊过之后动了。我找了他一趟,他嘴上说“小孩你别掺和”,转头就给江迟爸打电话。这说明他把我当回事了。他当回事了,就会加压。他加压了,江迟爸就扛不住。扛不住会怎么样,我不敢往下想。
我坐起来,把材料又改了一遍。这回把修车铺挂名放贷的事写得更加实了,时间、地点、经手人、合同手法,能写的全写了。写完了我重新抄了一份干净的,塞书包里。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学校,去学生处找了吴老师。我把材料递上去,说:“老师,这是学生会反映学校周边环境的材料。我签我个人名字报上去,不走学生会流程。”
吴老师翻了两页,抬头看我:“你这写的不是环境。”
“是修车铺的事。”
“修车铺什么事。”
“挂名放贷。坑学生家长的钱。”
吴老师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我的签名。他把材料搁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逸。”他说。
“老师。”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报上去,人家查下来,第一件事是找你问话。”
“知道。”
“你一个学生,扛得住问话吗。”
“扛得住。”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眼镜戴回去。“材料放这儿。我帮你递上去。但有一条,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这事要是闹大了,学校得通知家长。你提前说了,到时候别弄得跟学校瞒着家长似的。”
“行。”
我从学生处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可能是站久了。我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两口气。这事办得有点大,比我一开始打算的大。我原想着走学校调解,把老赵逼退一步就完了。现在绕开调解直接往上报,等于把事捅到外面去了。捅出去就收不回来。
但我想起江迟那个本子上的正字,四笔,还差一笔。他数着日子呢。我要是再磨蹭,他就该自己动了。
那天放学我上天台,把材料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跟前,往楼下看。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站那儿比栏杆高出一个头多一点,风把他校服吹得往后贴,露出一截后背。
“哥。”他没回头。
“嗯。”
“你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
“那接下来呢。”
“等回音。”
“等多久。”
“不知道。快的话一个礼拜,慢的话半个月。”
他转过身来,靠着栏杆,手插兜里。“哥,我这边也接着来。”
“你接着来什么。”
“我爸那边,我再跟他磨。”他说,“磨到他肯把合同拿出来。你走上面那条路,我走我爸这条路,两条一块儿走,快一点。”
“你爸能听你的?”
“试试。”他说,“我好歹是他儿子。他再不认,我说的话他得听两句。”
我没拦他。他那个性子,你拦也拦不住。我说:“你跟你爸说的时候注意方式,别硬来。”
“我知道。”他笑了笑,“我跟他硬来他不听。我得软着来。他吃软不吃硬。”
那天下午我们在天台上待到挺晚。他跟我模拟了一遍怎么跟他爸说,我说一句他接一句,接了十几轮,接得挺顺。他说:“哥,我要是靠这个本事去考表演,能不能考上。”
“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
“我上回小测八十二。”
“及格是九十。”
“那不是及格线,那是优秀线。”
“对我来说九十是及格。”
“你这个人,标准太高。”他摆手,“我不跟你比。”
那天傍晚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老陈没在。暖水瓶搁在那儿,壶盖拧着,摸了一把,凉的。老陈平时灌水灌得勤,壶从来不会凉透。我站了一会儿,江迟在楼下喊我:“哥,走不走。”
“来了。”
我下楼的时候想,老陈可能今天有事没来。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打电话。他接了:“哥。”
“起了没。”
“起了。今天我自己醒的,没用闹钟。”
“行。”
“哥。”他那边顿了一下,“我今天可能晚点上去。”
“怎么了。”
“我跟我爸说了。”
“说了?说什么了。”
“说合同的事。”他声音压得挺低,“我早上吃饭的时候说的。我爸听完没吭声,把碗搁下就出门了。我妈问我跟你爸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我妈不信,追出去问我爸。我爸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中午回来再说’。”
“那你中午回去?”
“回去。”他说,“哥,你那边有消息没。”
“没有。没那么快。”
“行。”他说,“那我先挂了,我跟我爸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觉得今天有事要出。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那种感觉,跟老陈那个凉了的暖水瓶一样。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但就是不对。
上午四节课上完,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江迟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哥,我爸认了。”
我筷子差点掉桌上。我回:“认什么了。”
他秒回:“二十四的合同。他说他签了,他认。他说他下午去找老赵,把话挑明。”
我又回:“你爸一个人去?”
“我跟着。”
“你别去。让你爸自己去。你去了老赵拿你拿捏你爸。”
他没回。过了大概三分钟,回了一条:“我爸不让我跟。他自己去的。刚出门。”
我把筷子搁下,饭没吃完,出了食堂。我站在食堂门口,太阳挺大,照得地面发白。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江迟打了个电话。
“你爸走了多久。”
“五分钟。”
“他带东西了吗。”
“带了。合同、照片、管理费的条子,全带上了。”
“他去修车铺?”
“嗯。”
“你回去上课。”我说,“放学上天台等我。”
“哥,我爸会不会出事。”
“不会。”我说,“老赵那种人不吃硬的,但你爸这次是拿着东西去的。他有底了,老赵不敢动。”
挂了电话,我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着,我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他爸认了,他爸去找老赵了。这事要么今天了结,要么今天闹大。不管是哪个,都比耗着强。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盯着黑板,一个字没听进去。铃响了我收拾书包上天台。推开门,江迟已经在上面了。他坐在台阶上,书包没卸,直挺挺坐着。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哥。”
“你爸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坐那儿抽烟呢。”
“老赵怎么说。”
“我爸说,他把东西往老赵桌上一摊,说赵哥,这两份合同,哪份算数。老赵看了半天,说你看哪份。我爸说二十四那份。老赵说那不就得了。我爸说那十二那份呢。老赵说那是给人看的。我爸说那你拿给人看的那份糊弄学校,拿二十四这份糊弄我。老赵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老赵说,老江,你坐。我爸没坐。我爸说赵哥,我认这个数,我慢慢还。但你不能再加了。管理费那个条子你收回去,我不认。老赵说条子上的字是你签的。我爸说是我签的,但那个条子没抬头没公章,我不认。”
“老赵怎么说。”
“老赵笑了一下。”江迟顿了顿,“他说老江,你今天不一样啊。我爸说我不想一样。老赵说你想清楚了。我爸说我想清楚了。”
“然后呢。”
“然后老赵把条子收了。”江迟抬起头看着我,“哥,他把条子收了。他说那管理费就算了。剩下的按二十四走,慢慢还。”
我坐下了。
“你爸出来的时候什么表情。”
“我爸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江迟说,“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脸那么红。他进门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妈说没事你脸这么红。他说走路走的。”
我笑了一声。江迟也笑了。笑着笑着他把脸埋进手里了,肩膀抖了一下。我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他摆摆手,闷声说没事。
过了会儿他把手拿下来,眼睛有点红。他说:“哥,你那材料还报不报。”
“报。”我说,“你爸认了是他的事,我报的是修车铺挂名放贷的事。两条不冲突。”
“那老赵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找我麻烦我就跑。”我说,“跑不了我再说。”
江迟看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哥,你真行。”
“你爸才真行。”我说,“你爸今天这个事,比我行。”
他没接话,但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个正字底下添了一笔。凑满五笔了。
“画满了。”他把本子举给我看,“哥,画满了。”
“画满了会怎么样。”
“画满了我不催了。”他把本子收回去,“但我还会等着。”
我看着他。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理。他说:“你那诗,该写了。”
“行。”我说,“我写。”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空本子。这回我没撕。我写了一句,往下接着写,写完了拿起来看了一遍。字还是丑。但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