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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次出手

我爸教过我一件事,他说这世上大部分事情卡住,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没人迈第一步。你迈了,后头就有人跟着迈。

我那时候没太听懂。等我真迈出去那一步的时候,才明白他说的“卡住”是什么意思。江迟爸卡了快一年,卡在他自己那张嘴上,不敢认、不敢说、不敢撕。撕开一个口子之后,两天就把半年的活干了。

那几天江迟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来天台的步子都轻了,有时候哼着歌上来,跑调照旧。我问他唱什么,他说不知道,瞎哼的。我说你瞎哼能不能别挑我写题的时候哼。他说那我小声哼。小声哼也跑调。

他还带了一回早饭,两袋豆浆四个包子,往台阶上一搁:“哥,请你吃。”

“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他撕开包子袋子,“我妈说让我谢谢那个帮我的同学,给了我二十,说买点吃的。我买了包子还剩十二,回头还我妈。”

“你妈知道是我?”

“不知道名字。我说同学。我妈说哪个同学。我说就那个学习好的。我妈说学习好的同学帮你,你好好谢谢人家。”

我喝了口豆浆,甜的。“你妈没问你那同学叫什么?”

“问了。我说叫沈逸。”他说,“我妈说这名字听着耳熟。我说他上回过咱们家门口。我妈说是不是那个穿校服的。我说是。我妈说那孩子看着挺周正。”

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周正。我妈都没这么夸过我。

“后来呢。”

“后来我妈说,让人家上家里吃顿饭。”他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说人家忙。我妈说忙也得吃顿饭,哪能光让人帮忙不让人吃饭。”

“你帮我推了?”

“推了。”他咽下包子,“我说人家家里管得严,不让随便上别人家吃饭。我妈说那就算了,让我带点吃的给你。”

我笑了一声。江迟看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妈挺有意思。”

“我妈就是那样。”他啃了口包子,“对人好起来没边。就是对老赵那种人怂。我爸怂她跟着怂。我爸硬一回,她也跟着硬。”

那几天他爸状态确实不一样了。江迟说他爸把老赵收条子的事跟家里说了,他妈听完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起来做了一桌子菜,把他舅叫来了,三个人吃了顿饭。他舅说早就该硬气,当年就不该借。他爸说那时候不是没法子吗。他舅说没法子也不能找老赵那种人。他爸说我知道了,以后不了。

“你爸跟你妈现在不吵了?”我问。

“吵。”他说,“但是吵法不一样了。以前是吵完谁也不理谁,现在吵完该吃吃该喝喝。我妈昨天还骂我爸袜子乱扔,我爸说我就扔,我妈说你扔我也扔。两个人扔了一地袜子,晚上又一块儿捡了。”

“你爸妈这是。”

“不知道。”他耸了耸肩,“反正比之前强。”

材料递上去之后我一直在等回音。吴老师那边说递上去了,让我别催。我每天路过学生处都往里头瞟一眼,吴老师有时候看见我,冲我摆摆手,意思是没消息。

那几天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我把刘家那份合同要来了。江迟从微信上转给我的,我打印出来,跟江迟家那三张照片搁一块儿。第二件,我去找了周晚,把材料递上去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想了想,说:“光报修车铺挂名放贷,力度不够。修车铺的事归工商管,工商查了最多罚款,停业整顿。老赵换个壳子还能接着干。”

“那你什么意思。”

“你得往公安那边递一份。”她说,“不是告老赵放贷,告他涉嫌敲诈。管理费那条子收了四千,没有任何名目,配合二十四的合同,能说明他多收了钱。敲诈金额不大,但够立案标准。”

“立案了能怎么样。”

“立案了他就有记录。”周晚说,“他那种人最怕留记录。留一次,以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查他。”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说:“公安那边谁递。”

“你递。”她说,“你签你的名。材料写清楚,举报人是你,被举报人是老赵,事发经过、证据材料列清楚。你写完了我帮你改一遍,法律上的措辞得讲究。”

“你懂法律?”

“我妈是班主任。”她说,“她处理过学生打架、家长闹事、小卖部卖假货,什么材料没写过。我看多了。”

那天放学我跟江迟说了这事。他听完想了想,说:“哥,你这是往大了搞。”

“往大了搞才能了。”

“老赵要是真被查了,他出来会不会找我爸麻烦。”

“他找不了。”我说,“查他的人不是咱们,是公安。他要是敢动你爸,那就不是放贷的事了,那是打击报复,罪加一等。他那种人算账算得比谁都清。”

江迟琢磨了一会儿,说:“行。你递。”

第二天我开始写材料。晚上在书桌前写了两个多钟头,写了三页。写完了拿给周晚看,她在学生会办公室帮我改了一下午,改完了我重新抄了一遍。这回材料里头不光有修车铺的事,还有老赵收管理费、两份合同、刘家的事。我没写刘家是谁,就写“另有一家受害家长,情况类似”。

周晚看完改完的材料,说:“你这个人,写东西跟写论文似的,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

“我语文好。”

“你语文好你那个诗写那么烂。”

“你怎么知道我写诗。”

“江迟说的。”她把材料递给我,“他说你欠他一首诗,欠了快一个学期。”

我脸有点热。我说:“他嘴真碎。”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挺认真的。”周晚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写了半截搁砖缝里,风刮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跟丢了什么宝贝似的。”

我没接话。把材料叠好揣书包里,说了句谢谢,走了。

那个礼拜三,我把材料递上去了。公安那边有□□窗口,我把材料递进去,人家收了,给了一张回执。回执上写了个编号,说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我拿着回执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遍,折好揣兜里。

这事我没跟江迟说那么细,就说递上去了,等回音。他说好。他最近不怎么问进度了,他信我。他越信我我越觉得这事儿得办成。

接下来那几天,事情开始动。

先是修车铺那边。有天下午江迟跑来找我,说路过修车铺的时候看见门口停了辆工商的车。他没敢凑近看,远远瞟了一眼,里头有人在说话,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没端茶杯。

“他什么表情。”我问。

“看不出来。”江迟说,“就站着,没笑。”

“你爸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老赵这几天没给我爸打电话。”

又过了两天,吴老师把我叫到学生处,说上面来人了,问了一些修车铺的事,他把材料转过去了。来人问材料是谁写的,他说是学生会一个学生反映的。人家说要见见这个学生,吴老师说我先问问。

“你见不见。”吴老师问我。

“见。”我说。

“那行。”他写了个电话,“你打这个号码,约个时间。”

我打了,约在周五下午放学。地点是街道办的一个办公室,去了之后一个穿便服的男的,三十来岁,姓孙,说话挺和气。他问了修车铺的事,我如实说了。他问材料上的细节,我一条一条答。最后他问:“你跟那个学生家长什么关系。”

“同学。”

“只是同学?”

“我帮他补课。”我说,“他家的事我了解一些。”

“你为什么帮他。”

我想了想,说:“他数学考八十二了。上回六十三。”

姓孙的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有进展会联系你。”

我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站在街道办门口,风挺凉。我掏出手机想给江迟发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事没定之前说了也是添乱。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客厅等我。

“你过来坐。”她拍了拍沙发。

我坐下了。

“你最近在忙什么。”

“学生会的事。”

“什么学生会的事。”

我看她那个表情,知道瞒不住了。我说:“妈,我递了个材料。”

“递什么材料。”

“学校周边环境整治。修车铺的事。”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她说:“周老师今天找我了。她说你写了份材料递到上面去了,涉及一个放贷的。”

我坐那儿没动。

“沈逸。”我妈的声音平得很,“我跟你说过没有,别掺和这件事。”

“妈,我没掺和江迟家的事。”我说,“我报的是修车铺,学校周边环境。”

“你报修车铺干什么。”

“修车铺挂名放贷,坑的是学生家长。这算周边环境问题。”

“你管得着吗。”

“我管得着。”我说,“我是学生会会长。”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没骂我,也没拍桌子,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她每次要跟我讲道理之前都是这个眼神。

“你那个同学,”她说,“他爸的事解决了吗。”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他跟老赵谈好了。管理费不用交了,剩下的慢慢还。”

“那你还报什么。”

“老赵还在那开着修车铺,接着坑别人。”我说,“下一个学生家长借了钱,也还不上,也被人堵门,也让孩子退学。这事我不报,谁报。”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把茶几上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她说:“你爸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等他知道了再说。”

我妈把杯子放下,往沙发后背上一靠。“沈逸,你是我儿子,你什么脾气我知道。你认准了的事,我拦不住。但有一条,你得知道你在干什么。你递材料,人家查了,要是查不出什么,回头那个放贷的知道是你报的,你一个学生,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你别嘴硬。”

“我没嘴硬。”我说,“我递的是实名材料,我没藏着。”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她那个叹气跟江迟他爸的叹气不一样,她是松了劲,不是泄了气。她说:“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她没再提这事。我爸在饭桌上说单位的事,我妈接了两句,我低头吃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你那个同学,什么时候带家里来吃顿饭。”

我筷子停了。

“你不是说他家最近吃不太好。”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带家里来,我多做两个菜。”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没看我,低头吃饭。我“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天台,我把这事跟江迟说了。他正吃橘子,听完把橘子放下了:“你妈让我上你家吃饭?”

“嗯。”

“什么时候。”

“周末吧。你哪天方便。”

“我天天方便。”他想了想,“你妈喜欢什么,我带点东西。”

“你带什么,你带张嘴就行。”

“那不行。”他说,“头一回上门,空手去不像话。我让我妈做点她拿手的,我带过去。”

“你妈做什么拿手。”

“我妈做红烧肉行。”他说,“就是最近肉贵,我家不怎么买。”

“你别带了。”我说,“你来就行了。”

“我问问你妈喜欢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怎么啦。”他掏出手机,“你妈微信多少,我加一下。”

“你加我妈微信?”

“加一下怎么啦,我又不跟她告你状。”

我想了想,觉得这事怎么这么别扭。但我也没拦。他加了,我妈通过得挺快。两个人聊了几句,我没看。江迟聊完了跟我说:“你妈说她爱吃鱼。我说我妈做红烧肉行,下回让我妈做了带过去。你妈说好,她也做俩菜。哥,你妈挺好说话的。”

“你跟她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聊吃的。”他把手机揣兜里,“你妈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最近上来了。她说上来了就稳住。我说嗯。”

我坐在那儿,觉得这事有点魔幻。我妈加了我同学的微信,聊得挺热络。我同学管我妈叫阿姨,我妈管他叫小迟。小迟。我都没这么叫过他。

周末他来了。

拎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他妈做的红烧肉。我妈做了鱼,还炒了两个素菜,焖了米饭。我爸开的门,看见江迟愣了一下,说:“这是?”

“我同学。”我说。

“叔叔好。”江迟鞠了个躬,“我叫江迟。”

我爸让他进来了。饭桌上我妈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三口。我妈问他爸妈做什么的,他说开小卖部的。我妈说小卖部好,方便。他说还行,就是卖不动的时候得自己吃。我妈笑了。

我爸问他成绩怎么样,他说最近上来了,前一百。我爸说前一百不错,加把劲。他说嗯。我爸说喜欢什么科目,他说数学。我爸说数学好,数学是基础。他说我也这么觉得。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人嘴上抹了蜜,谁问什么他都能接得妥妥帖帖的。

我妈尝了他的红烧肉,说做得真好。他说我妈做的,我说好吃她高兴了三天。我妈说那下回让你妈来家里坐坐。他说行,我回去跟我妈说。

那顿饭吃得挺顺。江迟走了之后,我妈收拾碗筷,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挺懂事的。”

我“嗯”了一声。

“他家的事,他跟你说了多少。”

“说了不少。”

“他爸那个债呢。”

“谈好了。剩下的慢慢还。”

我妈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我说:“他爸那个合同,你让他留着。万一以后老赵反悔,有个凭证。”

“行。”

我妈没再说什么。

那周末之后,江迟来天台的次数又多了。他状态好,我状态也好。材料递上去了,江迟爸的事谈妥了,老赵那边有工商和公安两拨人查着,暂时顾不上别人。我那时候觉得,事情在往好了走。我甚至开始想,等他考完高考,去了北京,我们俩还能一块儿干点什么。

材料递上去第十天,吴老师把我叫过去。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我的材料。他说:“沈逸,上面来电话了。修车铺的事,查了,挂名放贷的事基本坐实了。工商那边准备处罚,公安那边也立了案。”

我坐在那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是。”吴老师说,“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修车铺的老板,姓周的,昨天来学校找了一趟。他说要见校长,说有人诬告他。校长没见。他走的时候在门卫那儿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问递材料那个学生是谁。”

我出了学生处,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江迟发了条消息:“放学上天台。有事说。”

他回得挺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