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江迟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
食堂后头那个拐角,平时没人去,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他把手机塞我手里,屏幕上开着相册,三张照片,拍的是三张纸。
第一张,借款合同,金额三万,年化利率百分之十二。签字栏里头他爸的名字,笔画有点飘,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第二张,另一份借款合同,金额还是三万,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四,签字栏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笔画。第三张不一样,是一张手写的条子,没盖章没抬头,就几行字:“今收到江某某还款管理费人民币肆仟元整。”底下签了个“赵”字,日期是上个月。
我把三张照片来回翻了两遍,放大了看细节。二十四那张的纸跟十二那张的纸不一样,二十四那张纸发黄,边角有点毛,十二那张纸白净。同一个合同,两份纸,两个利率。不是复印的,是重新打的。
“你爸知道有这两份吗。”我把手机还他。
“不知道。”江迟把手机揣兜里,“我翻的时候他不在家。三张纸叠在一块儿,搁在抽屉最里头,压在一堆水电费单子底下。我爸大概自己都忘了签过几张。”
“那张管理费的条子,你爸记得吗。”
“记得。”他说,“他说老赵上个月来,说有一笔管理费得先结一下,四千。我爸说不是说好了先还一千吗,老赵说一千是本金,管理费另算。我爸说那这四千从哪儿出,老赵说你先给我打个条,钱慢慢凑。我爸就打了条。”
“钱给了吗。”
“给了。”江迟说,“我爸凑了四千给他。我妈不知道这四千。我爸从别处挪的。”
我坐在那个断腿椅子上,把这事捋了一遍。老赵手里有十二的合同,拿出来应付学校。二十四的合同藏在江迟爸抽屉里,让江迟爸认。管理费另算,打白条。三头并进,每一头单拎出来看都像是正常借贷,合在一块儿就是一层套一层。这人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
“照片先别删。”我说,“你发我一份。”
“行。”他掏出手机操作了两下,我这边微信响了。
“你爸最近还跟老赵见面吗。”
“上周来过一回。”他说,“坐了一个钟头,走的。我爸那天晚上没吃饭。”
“下回老赵来,你能不能提前知道。”
“难。”他说,“他不打招呼,有时候晚上七八点来,有时候下午来。来了就坐客厅,我妈给他倒水,他喝了,聊两句。我妈怕他,每次他走了我妈都收拾半天屋子,其实屋子没乱,她就是收拾。”
“你妈跟他说话吗。”
“说。我妈那人你也知道,面上过得去。她给老赵倒水,问他吃了没。老赵说吃了。我妈就坐旁边听我爸跟他聊。老赵走的时候我妈还送到门口,说慢走。”
我想了想,说:“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下回老赵来,让她找个借口出门,别在家待着。你在家待着,听见什么记什么。”
“记什么。”
“他说的话,每一句。你记不住就拿手机录音,藏兜里。”
他看了我一眼:“哥,你这是让我当卧底。”
“你当不当。”
“当。”他把手机揣好,“但我爸要是发现我录音,他能把我腿打折。”
“你爸打你?”
“不打。”他说,“他就瞪我。瞪一晚上。”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瞪我。”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勉强。
下午上课之前,我把这事跟周晚说了。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关着,就我俩。我把三张照片给她看,她翻了一遍,皱起眉头。
“这个管理费条子没有抬头,没有公章,就一个签字。”她说,“这东西法律效力存疑,但能证明实际收了钱。配合二十四那份合同,能说明实际利率跟合同上写的不一样。”
“所以这东西有用。”
“有用。”她把手机还我,“但你得让你那个同学他爸自己拿出来说。他爸不认,这东西就是一张纸。”
“他爸不敢认。”
“我知道他爸不敢认。”她看着我,“所以你得想别的路子。走他爸这条路走不通,就走老赵的路子。老赵这人放贷放了不止一家,你同学他爸不是第一个。你打听打听,有没有别家也被这么坑过。凑够三家,一起说,他爸就没那么怕了。”
我看了她一眼。这招我没想到。
“你怎么想到的。”
“我妈处理过类似的。”她说,“学生家里闹纠纷,一家不敢吭声,凑几家就敢了。法不责众,反过来也一样,众不怕恶。”
“你妈知道你在掺和这事吗。”
“知道一部分。”她低下头翻材料,“我跟她说我在帮同学走流程,没说细节。”
“你妈什么反应。”
“她说让我注意分寸。”周晚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法律援助中心的联系方式。你拿着,万一调解走不通,走这条路。”
我接过那张纸,叠好揣兜里。
那天放学上天台,我把周晚说的事跟江迟讲了。他听完想了想,说:“我们那片,还有一家。开小卖部的隔壁,卖早点的,姓刘。他儿子跟我同级,不同班。他家以前也跟老赵借过钱,后来还上了,还完之后把铺子盘出去了,搬到别处去了。”
“还能联系上吗。”
“他儿子跟我有微信。”他说,“我问问。”
“你问的时候注意点,别上来就说老赵的事。先聊两句,探探口风。”
“我知道。”他掏出手机,“哥你等着。”
他当场发了条消息。对面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他家搬走了之后,他儿子转学了,联系少了。可能得过两天。”
“不急。”我说,“你先把你爸那边稳住。”
“嗯。”他顿了顿,“哥,还有个事。”
“说。”
“老赵上回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迟,你最近老往学校跑,学习挺用功啊。’”江迟学着老赵的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说还行。他说,‘用功好,考上大学,你爸脸上有光。’”
“就这?”
“就这。”江迟说,“但我听着不舒服。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笑得挺和气的。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以前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以前路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上回是头一回专门站下来跟我说话。”
我坐在那儿,把这事又想了一遍。老赵开始注意江迟了。他知道江迟在学校干什么,知道江迟跟我走得近。他那句“用功好”听着像好话,但说的时候专门停下来,专门看着江迟说,那就是提醒。提醒江迟他看得见。
“江迟。”我说。
“嗯。”
“你爸那边先别翻了。照片你有了,别的先不动。老赵那边你躲着点,路上碰见打个招呼就走,别多说话。”
“行。”
“还有,你最近上天台别太规律。别天天同一个点上。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有时候别上来。”
他看了我一眼:“哥,你这是让我躲。”
“让你别把自己摆得太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那天之后,他来得不太规律了。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么贫了,话少了一半。但每回来都会跟我说一句:“哥,今天没事。”或者“哥,老赵昨天没来”。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脸上不太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看了他一眼,没追着问。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自己开口了:“哥,我今天下楼的时候碰见老陈了。”
“嗯。”
“老陈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孩,你最近小心点。’”
“他原话?”
“原话。”江迟说,“我说大爷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让我小心点。我说小心什么。他说小心没坏处。”
我想了想,说:“老陈在这看了二十年门,他眼睛毒。他说小心,你就小心。”
“我知道。”江迟说,“我这两天出门都绕路走。”
“绕哪条路。”
“不走修车铺那边那条巷子,从后头绕。”
“后头那条巷子黑。”
“黑就黑。”他说,“黑也比碰见强。”
我那时候应该多问一句的。我问他绕哪条路,他说绕后头那条,我说黑就黑。我就该说一句“你走大路,别走黑的”。我没说。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流程和材料,把老陈的话当成了提醒,没当成警告。提醒可以慢点办,警告得马上办。我分不清,我没分清。
那个礼拜五,事情动了。
江迟中午跑来找我,脸色不对:“哥,刘家那个回消息了。”
“说什么。”
“他说他家以前确实跟老赵借过钱。他爸还完了之后,老赵还来找过两回,说算错了,还差一笔。他爸补了一笔,补完了老赵又来说还差。他爸急了,跟老赵吵了一架。吵完了老赵没再来。但没过多久,他家铺子就开始出事了。”
“出什么事。”
“有人往他家门口泼东西。他爸报了警,警察来了,问有没有看见人,没看见。装了个摄像头,拍了两天,什么都没拍到。他爸说那段时间天天提心吊胆的,最后一咬牙,把铺子盘出去了。”
“他爸现在在哪。”
“搬到他妈老家那边去了。”江迟说,“铺子没了,钱也没了。他说他爸到现在还怕老赵。”
我坐在台阶上,把这些话消化了一下。刘家的事跟江迟家的事对上了。老赵的套路就是先放贷,再算账,算到你还不清,然后让你慢慢还。还完了再算一笔,说还差。你急了你闹了,他就换个法子跟你磨。磨到你扛不住,自己走人。
“他愿意出来说吗。”我问。
“不愿意。”江迟说,“他说他家好不容易搬走了,不想再跟老赵沾上关系。我磨了半天,他说他可以把他爸当年签的合同拍给我看,但人不会出来。”
“合同也行。”我说,“你先要过来。”
“嗯。”
那天下午,我把那三张照片和江迟转述的刘家的事整理成一份材料,去找学生处吴老师。吴老师看了,说:“刘家这个事没有证据,光凭口头说,学校没法采信。但他家要是有合同,你把合同拿过来,跟江迟家的合同比对一下,如果能看出同一套手法,学校可以重新考虑调解。但前提还是那句话,江迟他爸得认。他爸不认,学校没法动。”
我从学生处出来,站在走廊里,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卡在他爸身上了。他爸不认,这事就走不动。他爸为什么不敢认,怕老赵。怕老赵什么,怕他找麻烦。找什么麻烦,坐着不走、泼东西、说两句“你儿子还在上学呢吧”。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到一个办法。这办法不太规矩,有点下作。但那时候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掏出手机给江迟发了条消息:“明天放学别上天台。在楼下等我。我去找老赵。”
他回得很快:“你找老赵干什么。”
“聊聊。”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哥。”
“你去了,他更知道拿你拿捏你爸。”
他没回。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发了一句:“那你小心点。”
“嗯。”
第二天放学,我去了修车铺。
修车铺在学校往东两条街,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头堆着轮胎和扳手。门口坐着个人,四十来岁,黑瘦,穿件蓝大褂,手里拿个手机看视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修车?”
“找老赵。”
“我就是。”
我站那儿打量了他一下。这人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老赵得是那种膀大腰圆、脖子上一根金链子的。结果这人瘦瘦小小的,脸上挺和气,笑起来有褶子。
“坐。”他把手机揣兜里,指了指旁边一个塑料凳子,“你是?”
“沈逸。江迟的同学。”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哦,那个会长。”他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坐,站着干什么。”
我坐下了。
“喝什么。”他站起来,“我这儿有茶,有汽水。”
“不用。”
“那喝茶。”他倒了两杯茶,搁了一杯在我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坐下来,“你是替江迟他爸来的?”
“我替江迟来的。”
“江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那孩子不错。学习进步挺快。我听他爸说了。”
“他爸说什么了。”
“说他最近用功,有个同学帮了不少忙。”老赵端着茶杯吹了吹,“大概就是你吧。”
“嗯。”
“挺好。”他喝了口茶,“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好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语调不紧不慢的,跟聊天似的。我忽然明白江迟爸为什么怕他。他不凶,他就这么跟你坐着,一句一句地聊,聊得你心里发毛。
“赵叔。”我说。
“哎。”
“江迟家那笔钱,我想问问。”
“你问。”他把茶杯放下,“想知道什么。”
“本金多少,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个记账的表格,江迟爸的名字在第三行,本金三万,已还一万二,剩余一万八。底下备注了一行字:管理费四千另计。
“这上面写的数,跟江迟他爸手里的合同对不上。”我说。
“哪对不上。”
“他爸手里的合同写的是年化十二。”
“十二。”老赵笑了一下,“那是签给外面看的。实际利钱按二十四走的,他签的时候我跟他讲了,他点了头。”
“他手里的合同上没有二十四。”
“他手里那份是后来补的。”老赵把手机收回去,“原始那份他签了,我收着。他手里那份是给他看,让他放心的。”
“那两份合同,哪份算数。”
“哪份都算数。”他端起茶杯,“他签了字的,都算数。”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这人的逻辑跟他的修车铺一样,表面上修车,背地里干别的,你进去问修车的事他跟你聊,你问别的他也跟你聊,聊得明明白白的,一点不藏着。他不怕你知道,他怕你不来。
“赵叔。”我说。
“嗯。”
“你干这个,不怕出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小孩。”他说,“我干这个干了十几年了,你说我怕不怕出事。”
“江迟他爸要是去告你呢。”
“他告不了。”老赵喝了口茶,“他告了,那四千块钱管理费他拿不出来证据。他那份合同上写的是十二,白纸黑字。他手里没别的东西。他告什么。”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他说得对。江迟爸手里就一份十二的合同,二十四那份在老赵手里。管理费那张条子没有公章没有抬头,法律效力存疑。老赵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小孩。”老赵又开口了,“你是个好孩子,帮同学,我理解。但这个事你别掺和了。你一个学生,掺和这个干什么。你回去好好念书,考上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我站起来。“赵叔,我走了。”
“茶不喝一口?”
“不喝了。”
“那慢走。”他坐着没动,冲我摆了摆手。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端着茶杯,手机搁在膝盖上接着看视频。风把卷帘门吹得哐当响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门框,没抬头。
我出了修车铺,走了两条街,在学校后门口碰见江迟。他靠在墙上,书包搁在脚边,看见我就迎上来。
“哥。”
“回去说。”
“他怎么说。”
“我说回去说。”
他跟着我走了一段,没再问。走到校门口,我停下来,把老赵说的话挑要紧的跟他讲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爸那些合同,没一份管用的。”
“有一份管用。”我说,“你手里那三张照片。二十四是老赵手里那份,他拿出来应付学校的是十二。两张放一块儿,能说明他有两份合同。但这事儿得你爸自己认,他认了,这照片才有用。他不认,这照片就是废纸。”
“我爸不会认的。”
“所以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还没想好。”我说,“你先回去。我晚上想想。”
他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哥,你别再去找老赵了。”
“我没打算再去找。”
“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他那人,我再去找也没用。他那套话术是练过的,我说不过他。”
江迟走了之后,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那条巷子的方向。他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了摆手。他走了。
我那天晚上在家里坐着,面前摊着卷子,一个字没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赵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严丝合缝,每一句都把路堵死了。他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这种学生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孩。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亮了。江迟发的消息:“哥,刘家那合同拍过来了。”
我回:“发我。”
过了几秒,图片来了。我点开看了一遍。刘家那份合同,年化利率写的是百分之十八。底下签字栏一个“赵”字,跟江迟爸那张管理费条子上的字一样。
十八。刘家那份是十八。老赵手里的浮动,看人下菜碟。
我把手机放下,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老赵说“你告不了”,他说得没错,江迟爸告不了。但老陈说过一句话:“老赵怕的是警察,但没人报案。”
没人报案。要是有人报案呢。
江迟爸不敢。刘家不敢。但要是这事捅到学校外头呢。学校管不了,教育局管不了,那再往上一级呢。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周晚发给我的那个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我看了半天,没打。大半夜的,人家不接。
我把它存进通讯录里,备注写了两个字:“后手。”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照常给江迟打电话。他接了,声音哑:“哥。”
“起了没。”
“起了。”
“今天照常上学。”
“嗯。”
“放学上天台。”
“你不是说别太规律。”
“今天照常。”我说,“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上去说。”
他沉默了一下:“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穿袜子,窗外头天刚亮,楼下有收垃圾的车在响。我心里有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做成了,这事能了。做不成,我可能得搭进去点什么。
但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一个月的期限快到了,我不能让他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