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回来了,带着两瓶汽水和一脸没事人的笑。
“你又去哪儿了。”我站在门口没动。
“家里有点事。”他举了举手里的汽水,“哥,先喝汽水。”
“我不喝。你先说。”
“说完了再喝?”
“说完了再喝。”
他把汽水搁下,想了想,说:“我爸跟老赵又谈了一回。这回谈得不太顺。我爸回来之后把手机摔了,我妈把碗砸了,我在屋里待了两天。”
“两天?”
“三天。”他改口,“我记错了。”
“你记错日子?”
“人在家里待着,日子就过混了。”他说,“反正就是那么几天,我妈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接电话。我手机没被收,但她把我的卡拔了。”
“你妈拔你卡?”
“她怕我打给你。”他说,“她说你一个学生,别掺和我们家的事。”
我走过去坐下,拿了瓶汽水,开了,喝了一口。汽水是常温的,不冰,甜得有点齁。“你妈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学生。”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但你妈管不住我。”我说,“你妈拔你卡,我就打你家座机。你家座机号码我存着呢。”
“哥。”
“你别‘哥’。”我说,“你说一个礼拜,我给你一个礼拜。现在一个礼拜过了,你回来了,我该问你了。老赵那边又怎么了。”
他坐那儿,拧开自己那瓶汽水,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他打嗝的时候眼睛瞪了一下,好像自己也没想到。然后他说:“我爸跟老赵说,一个月一千还不上,想再少点。老赵说那你当初别借啊。我爸说当初借的时候没说要还这么多。老赵说那你翻翻合同,合同上写着的。我爸说合同我没看明白。老赵说没看明白你签什么字。”
“你爸签了?”
“签了。每次老赵来都让他签一张。这回签的那张我爸拿回来了,我看了。上头写着一堆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了半天,就看出一个东西来。”
“什么东西。”
“年化利率。”他说,“写的是百分之二十四。”
我放下汽水瓶。“多少?”
“二十四。”他说,“我查了,法律保护的好像没这么高。”
“你查的什么。”
“百度。”他说,“百度上说的,民间借贷年化超过多少就不保护了。我记着是百分之十几。二十四肯定超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把几个事串起来了。老赵让江迟爸签的那些纸,密密麻麻的,年化二十四,超过了法定保护上限。这东西搁在法院,超过的部分可以不还。但前提是,你得去法院。江迟爸不去。
“你爸知道这个吗。”我问。
“我跟他说了。”江迟说,“他说知道也没用。他说他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跟老赵撕破脸。”江迟说,“我爸说老赵那个人,你跟他好好说他什么都行,你要是跟他来硬的,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爸说他有个朋友,以前也借过老赵的钱,后来不还了,老赵找了几个人,天天去他家坐着,不吵不闹,就坐着。坐了一个礼拜,那家人扛不住了,把钱还了。”
“那还是坐着。”
“坐着的都是壮汉。”江迟说,“我爸那个朋友说,坐着的时候不说话,就看着你。你看电视他们看着你,你吃饭他们看着你,你上厕所他们跟着。什么都不干,就看着。”
我听着,觉得后背有点凉。这种招数你说他犯法吧,他没动手,没骂人,没砸东西,就坐着。报警都不好报。警察来了问怎么回事,人家说我们串门聊天。你能怎么办。
“所以你爸就不敢了。”
“我爸不敢。”江迟说,“我妈更不敢。我妈说算了,还吧,慢慢还,还完就没事了。”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说让我好好学习。”他笑了一下,“她说家里的事你别管,你考上大学就好了。”
“那你呢。”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谁的话都不听。”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挺轻松,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江迟。”我说。
“嗯。”
“你那天跟我说退学的事,还算不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汽水瓶搁在台阶上。“算。”
“我说给我一个月,还算不算。”
“算。”
“那这一个月,你听我的。”
他想了想,说:“哥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你先别管。”我说,“你先把那个同意书签了。”
“什么同意书。”
“学校有特殊情况学生帮扶,可以以学校名义介入调解。你要签个同意书,学校才能出面。”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学校出面管用吗。”
“比你自己出面管用。”我说,“老赵不怕学生,怕学校。学校背后是教育局。他那种人不会为了几万块钱跟学校硬杠。”
他想了想,说:“哥,这个事要是学校出面,我家里的事是不是全校都知道了。”
“不会全校。”我说,“介入调解是保密的,流程上只有学生处和校领导知道。”
“你确定?”
“我看了三遍制度手册。”我说,“第三十七条到第四十二条,我都背下来了。”
他笑了一声:“你背制度手册。”
“我记性好。”
“那你给我背一遍。”
“你别贫。”我说,“签不签。”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砖缝跟前,蹲下去看了一眼。他蹲在那儿的时候后脑勺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表情。过了几秒钟他站起来,转过身,说:“哥,我签。”
“真的?”
“真的。”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他说,“你帮我可以,但你别因为你妈那边为难。你要是因为你妈不让你管,你就别管。我不怪你。”
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我妈的事了。”
“你妈上回来学校那事,我后来听说的。”他说,“我妈跟你妈是一类人,护孩子护得紧。你妈不让你跟我来往,我能理解。”
“我妈不让我跟你来往,你就退?”
“我没退。”他说,“我还在这呢。我是说,你别为了我跟家里闹。”
我没说话。他这话说得挺明白,也挺没劲的。他把自己放得特别低,低到让人觉得他随时准备被扔下。我跟他说过“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大概没听进去。
“你少操这个心。”我说,“我妈那边我有数。”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周二,中午我找了周晚。
周晚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材料,桌上摊了一堆。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得正好,这个月的考勤汇总我弄完了,你签个字。”
“先放放。”我坐到她对面,“有个事跟你说。”
“你那个弟弟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她把笔搁下,“你说。”
我把江迟家的事大概讲了一遍。老赵、合同、年化二十四、退学的打算、学校介入调解的流程。周晚听完了,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你确定要拿学生会名义办这个?”
“流程上没问题。”
“流程上没问题。”她重复了一遍,“但你想过没有,这事要是闹大了,老赵那边的人要是找学校麻烦,学校第一件事是把你推出去。你是会长,你拿学生会名义办的事,出了事就是你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办?”
“我办。”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沈逸,你这个人是真轴。”
“你帮不帮。”
“帮。”她把笔拿起来,“不帮你你更轴。我帮你走流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那个同意书,让江迟签的时候,让他写清楚是本人自愿申请学校介入。别写成学生会主动介入。差几个字,责任差一大截。”
“行。”
“还有。”她把一份文件从抽屉里抽出来,“这是学生处去年批的一个类似案例,你拿去看。照着这个格式写申请。”
我接过来翻了翻。那个案例是去年一个学生家里出了事,学校出面协调的,流程走得挺正规。我说:“你怎么有这个。”
“我妈是班主任。”她说,“她手上这类材料多。我顺手拿了一份。”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得轻巧,顺手拿了一份。学生处的东西哪那么好顺手拿。她肯定跟她妈磨了半天。
“谢了。”我说。
“别谢。”她低下头接着整理材料,“你请我吃一年食堂,这才刚开始。”
“食堂能吃几个钱。”
“你再说一遍。”她抬头瞪我,“食堂一顿十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自己算。”
“我算过了。”我说,“三碗面钱。”
“什么三碗面。”
“没什么。”我站起来,“你忙你的,我去找江迟签字。”
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后头说了一句:“沈逸。”
我回头。
“你那个弟弟,”她说,“我看着不太对劲。他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想了想。他确实瘦了。校服穿着比以前松,脸也比刚开学那会儿窄了一圈。我说:“他家最近吃得不太好。”
周晚没接话,低头接着干活了。
当天下午,我在天台上把同意书给江迟看了。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挺慢,有一条看完了问我:“哥,这个‘本人自愿申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自己愿意的。”我说,“学校出面调解,是你申请的,不是学校主动找你的。写清楚了这个,以后出了什么岔子,学校担的责任小,你自己担的责任大。”
“那我要是签了,老赵那边找我爸麻烦怎么办。”
“学校介入之后,老赵再找你爸,性质就不一样了。”我说,“之前是你爸跟他的私人借贷,现在有学校参与调解,他要是还搞那一套,就属于干扰学校正常秩序。学校可以报警。”
“报警管用吗。”
“管不管用先不说。”我说,“你先把这张纸签了。我拿着这张纸去走流程。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笔,在签字栏写了名字。写完了他把纸递给我,说:“哥,我签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他字还是那么丑,江迟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签得挺认真,笔画都写全了。
“行。”我说,“你回去上课。”
“你呢。”
“我去找学生处。”
他站着没动。
“怎么了。”
“哥。”他说,“你妈那边,你真不用管我。”
“你再说这话我抽你。”
他笑了一下,背着书包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事要是办不成,你别硬办。”
“我知道。”
“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的。”
他走了。我把那张同意书折好揣兜里,下楼去了学生处。
学生处的老师姓吴,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材料递上去的时候他翻了两页,说:“你这个情况,流程上没问题。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老师您说。”
“学校出面调解,只能调解。调解成功了是好事,调解不成功,学校这边也只能到此为止。后续要是真闹大了,还得走法律途径。你那个同学家里,有走法律途径的打算吗?”
“没有。”
“那就得看调解能不能成了。”他把材料合上,“你回去等消息,我跟领导汇报一下,有结果通知你。”
“大概多久。”
“快的话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我心里算了一下,江迟那个一个月的期限,一个礼拜卡得进去。
出了学生处,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事情推到这一步,比我预想的顺。我原本以为学校这边会推三阻四,没想到吴老师挺好说话。后来我才知道,这事儿能这么顺,有一半是周晚的功劳。她跟她妈打了招呼,她妈跟学生处的人熟,提前递了话。这些她都没跟我说,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几天江迟状态回来了。天天来天台,话也多,橘子照吃。他还带了个小本子,专门记我讲的题。那个本子我后来看过,记得挺仔细的,有错题有订正,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哥说这个考的概率高”。
有一回他跟我说:“哥,你说事办成了,老赵那边撤了,我是不是就不用退学了。”
“你不用退。”
“那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你先考上高中毕业再说。”
“高中毕业有什么好说的。”他撇嘴,“现在高中毕业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我说,“你先别想那么多,把眼前的事办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做题了。
那个礼拜过得挺快。周六上午补完课,下午我在天台上写卷子,他坐旁边吃橘子。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哥,我给你讲个事。”
“说。”
“我们班那个班长,就是别发卡那个,她今天问我一个问题。”
“问你什么。”
“她问我,你跟你那个哥,到底怎么回事。”
我笔停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怎么回事,他帮我补课,我管他叫哥。她说那你怎么不管我叫姐。我说你比我小。她说那我比你小,你管我叫哥也行。我说你一个女生我叫什么哥。”
我笑了一声。
“后来她说了一句。”江迟剥着橘子,“她说,你那个哥对你挺好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是挺好的。”他把一瓣橘子塞嘴里,“她说那你也得对人家好点。我说我知道。”
他吃完橘子,把皮扔进袋子里,站起来,走到砖缝跟前,蹲下去掏了掏。掏出一张碎纸来看了看,念了半句:“‘天亮了,你就该走了。’哥,你这半句写完了没有。”
“没。”
“你什么时候写完。”
“快了。”
他把碎纸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行,我等你写完。”
他走的时候在校门口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门里看了他两秒。夕阳在他身后头,照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有点透,我都能看见他肩膀上肩胛骨的轮廓。他瘦了,瘦得比上回我注意到的还厉害。他妈说家里吃得不好,我不知道那个“不好”到什么程度。
我把手抬起来摆了摆。他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流程走下来,老赵一撤,这事儿就能缓过来。我甚至想过他考上大学之后的样子,想过他跟我一块儿去北京,他在那边上学,我们周末能见面。我他妈想得挺远。想得远是因为我不知道后面的事。
一个礼拜之后,学生处通知我去一趟。我去了,吴老师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那份材料。他看了我一眼,说:“沈逸,这个事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我们联系了对方,对方说自己姓赵,是修车铺的。他说他跟那个学生家长是正常民间借贷,有合同有签字,不存在违规。我们问他要合同看,他说合同在他那边,可以给我们复印件。昨天复印件送来了,我看了。”
他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了。合同上写着借款金额、期限、利息,年化利率那一栏写的是百分之十二。不是二十四。
我抬头看吴老师。
“复印件上写的是十二。”他说,“跟那个学生说的二十四不一样。我们打电话问那个学生家长,他爸支支吾吾的,最后说‘就是十二吧,我记错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份复印件,心里凉了半截。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如果合同上写的是十二,这事我们管不了。”吴老师说,“十二在保护范围内。正常民间借贷,学校没法介入。”
“他爸说十二是记错了。”我说,“他爸不敢说实话。”
“我知道他爸不敢说实话。”吴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但学校办事得看材料。材料上写十二,我不能拿二十四去说事。除非他爸自己站出来说,那份合同是假的,或者他手里有别的证据。”
“他爸不会站出来的。”
“那我就没办法了。”吴老师把眼镜戴回去,“你回去跟那个同学说清楚,这事学校这边先搁置。他要是愿意走法律途径,学校可以帮他联系法律援助。但前提是他爸得配合。”
我从学生处出来,在走廊里站了挺久。
我手里捏着那份复印件。十二。合同上写的是十二。江迟跟我说的是二十四。哪个是真的。江迟不可能编这个,他没必要编。那就是合同上写了一份,实际上收的是另一份。老赵手里握着两份合同,一份给人看的,一份让人签的。江迟爸签的是哪份,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那天下午上天台,江迟已经在了。他看见我脸色,笑容收了收:“哥,怎么了。”
我把复印件递给他。他看了,看了挺长时间。
“十二。”他说。
“你爸跟你说的是二十四。”
“他跟我说的就是二十四。”他抬起头,“哥,我没骗你。”
“我知道你没骗我。”
“那这是怎么回事。”
“你爸手里有没有签过别的纸。”
他想了想:“有。老赵每次来都让他签,我爸说有时候签一张,有时候签两张。他签完就扔抽屉里了,从来没细看过。”
“那抽屉里还有吗。”
“应该有。”他说,“我爸什么都留着,什么都不扔。”
“你能不能回去翻翻。”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哥,我爸要是知道我在翻他东西,他会骂我的。”
“你翻完了放回去,别让他发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行。”他把复印件折起来揣兜里,“我回去翻。”
“你翻了拍照片给我。”
“嗯。”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把前后想了一遍。老赵手里有两份合同,一份是真的,一份是给人看的。十二那份拿出来应付学校,二十四那份攥在手里让江迟爸认。江迟爸签的时候大概签了两份,一份写十二,一份写二十四,他自己没分清。这种手法不难,换个封皮、换页,签字的人不注意就签了。
我想到这儿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人,老陈。他说过一句“老赵怕的是警察,但没人报案”。他在这学校看了二十年门,什么人都见过。他可能知道点东西。
我下楼的时候老陈在楼梯口坐着,暖水瓶搁脚边。我走过去,站住。
“大爷。”
“嗯。”
“你上回说老赵怕警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缸子搁下了。
“我打听过这个人。”他说,“以前不在这片混。后来有人把他引过来的。”
“谁引的。”
“不知道。”他说,“但引他来的人,图的是你们学校家长的钱。”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看了二十年门。”他说,“学校周边开店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谁跟谁一伙的,我大概看得出来。那个修车铺,三年前换的老板。换了之后老赵才来的。修车铺那个新老板,以前在别处也开过铺子,也是给人放贷挂名用的。”
“那个新老板叫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老陈说,“就知道姓周。”
我站在楼梯口,风从楼道里灌下来,有点冷。姓周。周晚她妈也姓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觉得不可能,太巧了。但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跟喉咙里卡了根刺一样,咽不下去。
“大爷。”我说,“这事儿你还跟谁说过。”
“没跟别人说过。”他说,“就跟你说过。”
“你为什么跟我说。”
“你上回问我这壶为什么放这儿,我跟你说了。”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这孩子听得进去话。我跟你说,你就记住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个姓周的想了一遍。周晚她妈,我们班主任,姓周。修车铺新老板,姓周。这俩人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但心里那个念头按不下去。
后来我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江迟发的。
“哥,抽屉翻到了。我爸签的东西在里头,一共三张。有一张是二十四的。我拍了照片,明天给你看。”
我回了三个字:“好,明天。”
发送完了我又加了一句:“你小心点,别让你爸看见。”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
我想,这事有转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