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乌泱泱拥着一堆人,都是些年轻面孔,围成一个圈,正目不转睛盯着圈里两人你来我往的剑招。
沈倾雪蹙起眉,心有疑惑。
她离开那会儿,苏景裕明明在喂鱼。
叶芷误以为她也好奇里头的情形,便拉着她推开人群,挤到里头。
周围的弟子见到她,都扬起笑唤她一声“大师姐”,为她留出足够的空地,不教自己挡住她的视线。
随即,神情专注的弟子们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惊呼,纷纷叫好。
人群正中,苏景裕对招游刃有余,转了转手中木剑,剑尖在半空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收剑于身前,朝被他打落下台的师兄抱拳一笑,礼数周到:“承让了。”
日华照耀下,少年那张昳丽的脸泛着蓬勃朝气,额前细碎的刘海卷发随风飘动,真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好似天地山川都不及他眉眼间的那点恣意心气。
当然,此时此刻,沈倾雪只看到了一张得意自满的欠揍笑脸。
她只想将他团成一个圆滚滚的雪人!
这会儿,她才在叶芷口中,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半个时辰前,苏景裕以快要突破为由,诚邀诸位师兄师姐与他切磋,以求战中领悟,一举冲破桎梏。
眼前这个掉下台的师弟已经是在苏景裕手底下输掉的第三十一个。
本来这事儿很容易引起不满,但因苏景裕态度极好,且在战中指点出不足与改进方向,对旬考中的武试帮助极大,大家都跃跃欲试。
打赢了博个美名,打输了有所进益,怎么看都不亏,这个风头就合该他来出。
认真来说,大伙对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很是喜欢,虽然他不爱说话,运气也不大好,但他长得好看啊!好看的脸不嫌少,多养眼!
更别提,这可是小师弟头一回展露身法,很难不去好奇。
一来二去,这里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堪比上一回沈倾雪兴起,拉着师兄陪她练招的热闹。
他是故意的。
分明午后要往戒律堂领罚,时间回溯前她找他切磋,就以身体不适拒绝她,结果转头来这里出风头。
沈倾雪可以笃定,拜师礼那日,他对自己的冒犯并非她多想。
他是真的不喜欢她,故意对她言语恶劣,引她反感。
沈倾雪意识到这件事后,越发不愿这张脸在眼前转悠,可偏偏苏景裕眼眸一转,正正与她暗藏怒火的眼神对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苏景裕歪了歪头,神色无辜而天真,轻轻问道:“小师姐,也愿指教师弟一二?”
好一个肆无忌惮的挑衅!
沈倾雪被他脸上的笑晃了下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抿唇不语。
他束起的长发仅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扎好,发尾轻轻随风摇晃,潇洒随意。额间的碎发有些凌乱,鸦黑的睫羽卷曲着,投下阴影,可或许他笑得烂漫,看不出阴郁沉闷,反而添上点漫不经心的疏懒。
叶芷离得比较近,意识到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氛围,小师弟打从大师姐出现,那脸上的笑就跟不要钱一样,一直挂着。前面被轰下去的三十位师兄师姐哪有这个待遇?
只不过,大师姐好像不太满意这个特殊的称呼。
沈倾雪当然不满意。
她跟师兄是一同拜师的,按照年龄,便是陆微之行一。
但后来拜师的师弟师妹们都习惯叫她大师姐,而不是二师姐,自然而然这个称呼也就成了共识。
从这家伙上山以来,他就非要跟别人不一样,特立独行叫她小师姐,一副很讨厌她,要跟她对着干的意思。
事实证明,这并非她的错觉。
她居然被新来的小师弟先讨厌了。
那日,他们可是第一次见面。
她倒也不怎么介意这件事……不,是很介意。
沈倾雪半搭着眼,眉目是温静柔顺的,笑意浅浅,默然不语,只是直直地,淡淡地回望过去。
她是真的生气了,不满于他轻浮的傲慢,打算给他一个教训。
此刻,扶摇剑感受到她心底的战意,自行显出,倏地出鞘,浮在她身前。
她方才在屋里换了一件粉绿色的留仙裙才出门。
裙裳以浅绿为主,到裙边渐渐转为深色,粉色云锦镶边。裙上点缀粉白璎珞宝石,似出水芙蓉,仿佛繁花遍开的春日一下子冲进清凉的池水中,粼粼波光跟着涟漪跳动,清丽脱俗中蕴含一丝如火的热烈。
总之,旁人一眼便知她不是来练剑的。
虽然一身装束不利于行剑,但都到这个地步了,她必须要好好出一口恶气,狠狠揍他一顿,让他清楚“师姐”这两字到底该怎么念。
叶芷也注意到大师姐这身繁复华丽的行头,想必是特意来送这本题集,根本没有和谁切磋练剑的打算。
要是剑风不长眼割破漂亮裙子怎么办?她刚张口想说自己替师姐去,身旁便带起一阵风,一袭粉荷身影翩然跃上。
瞧着两道并立的身影,叶芷眼底的担忧烟消云散,顿时激动无比,差点尖叫出声,克制地喊道:“啊啊啊,大师姐加油啊!好久没看见你出招了!”
这一声落下,底下一众人也纷纷转为沈倾雪加油呐喊。
虽说小师弟方才风头正盛,也深得诸位喜欢。但大师姐是何许人?这可是他们天问宗的大师姐!
试问宗门里头最平易近人、温柔大方、可亲可爱的人是谁?那必然是他们人美心善的大师姐。
宗主常年不见人影,长老各有各的严厉,大师兄看着温柔体贴实则下起手来也绝不含糊……
只有大师姐,你往她跟前哭一哭,露出几滴眼泪,就算冒着一起受罚的风险,她也会想办法帮你解决难事。
每个弟子上山时,大师姐都会备一份合心意的见面礼。
大师姐说,天问山是她的家,他们上山修炼,也是她的家人,每个人都要有。
叶芷她收到的是一把防御法器,小师弟腰上那柄灰蓝宝剑上的剑穗应该也是大师姐送的,跟扶摇剑上的款式看着相似。
总之,对上大师姐,小师弟就做好输掉的准备吧。
可沈倾雪刚刚站定,引动灵力的刹那,变故陡生。
她见眼前人竟多了几道重影,只觉头晕目眩,心口发闷,拾不起力气。她用力眨了两下眼,似乎听到师弟师妹们为她鼓气的声音,越发晕眩,连拿剑的手不稳。
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发作?一点征兆都没有,这下丢脸丢大了。沈倾雪按住心口,试图调整气息,却无济于事。
那边,苏景裕将木剑丢开,取下腰间的佩剑,客客气气地躬身一拜,向她请招,再抬头后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未及所有人的预料,沈倾雪身形摇摇晃晃几步后,扶摇剑自她手中脱落,她身子一歪,竟然直接闭眼往地上倒去。
离她最近的苏景裕刚跨出一步,便有一道如霜的身影脚踏阵法,几步闪身而来。
来人快得像一阵风,抢先一步接住倒下的人。
苏景裕脚步顿住,眼底的情绪瞬间封冻,他浓密纤长的羽睫缓慢扑动,漆黑的瞳色搅成深不见底的渊薮,仅剩嘴角的笑意被他强硬地扯出。
鼻尖嗅到淡淡的雪梅清香,沈倾雪恍惚间睁开眼,望见神情焦急的一张脸,长长松了口气,口中喃喃:“师兄,我……”
“阿雪,护住心脉,你灵脉有异。”
来人一袭白衣,声音沉静,犹玉棋落定,教担忧的众弟子莫名心安,正是他们的大师兄,陆微之。
他轻声安抚道:“莫怕,我在。”
“嗯……”沈倾雪靠在他怀里,脸颊蹭到衣襟上银线绣出的暗纹,没有力气应声,彻底昏过去了。
方才大部分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台上的两人身上,以至于未能注意到大师兄早便来了,在外静立许久,才能如此及时出现。
陆微之探到她微弱的脉搏,眉头微蹙,朝闹哄哄的人群淡淡扫去一眼:“安静。”
他生得一双清冷如月的眼,质如冰雪,矜清疏离,唇色也是淡的。
不笑时,会带着莫名的距离感,压迫十足。
只是陆微之素来雅正知礼,与所有人相处时都会把握住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寻常很少有人能注意到,他们只当这是师兄的威严。
四周叽叽喳喳吵闹片刻,听到这句话,便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大师姐天资极为出色,比之宗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因父亲是个不能修炼的体弱凡人,生来心脉便极为脆弱。
体内灵气过盛或是未能得到适时的休养,都会引发心疾。
宗主为此想尽办法,接连在大师姐身上下了数道封印阵,封去她大半修为。哪怕如此,沈倾雪还是不愿放弃修炼。
因着她刚在不久前突破,境界不稳,很容易犯病,害怕吓到他们,这段日子便没怎么现于人前,只在山间独自一个人练招。
叶芷暗自苦恼,愧疚道:“古尧师姐,都怪我,要不是为了送东西给我,大师姐也不会御剑过来。”
“没事的,大师兄都来了,肯定不会有事,你在这里自顾自地责怪自己,大师姐醒来后反而要生气。文试好好考,别想着让长老留情放你一马。”古尧拍了拍小叶子的肩膀,大师姐福大命大,还有大师兄在,怎么也不可能出事。
他们正屏息担忧着,等大师兄开口。
系统在沈倾雪脑海里也急得团团转,它契约宿主后便一门心思放在杀反派上,忘记去了解宿主的档案了。
这会儿见宿主发病,才意识到宿主心脉的问题。
可宿主昏迷着,系统根本得不到她的回应。
沈倾雪神魂识海里,白光团子颤颤巍巍摸两把泪,擅作主张往积分商城贷了一万积分,换了效用显著的药丸当即融为一团气给宿主服下,还险些在反派和宿主师兄面前暴露自己。
好在他们两个人都将注意放在对方身上,没注意到一团雾气飘入沈倾雪口中。
六七一本想观察观察宿主的脉搏再退回去,谁料下一刻,反派大魔头竟抬腿走过来,吓得它果断将自己缩回宿主识海。
苏景裕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扶摇剑,唇畔含笑:“大师兄,把小师姐交给我,我能救她。”
“……”陆微之这会儿终于掀起眼皮看他,深静的瞳仁里辨不清喜怒。
两人无声对峙着。
围在四周的弟子也渐渐小了声音,不再窃窃私语讨论什么。
气氛凝滞起来,剑拔弩张似的。
两股迥然不同的灵压被无形引动,天然排斥对方的气息,隐隐有要分个高下的架势。
可二者不相上下,一时难分胜负,反而殃及无辜弟子,修为较浅者面露惨色,呼吸不畅。
苏景裕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笑眯眯道:“她很痛苦对吧?陆微之,你清楚我能救她的,把她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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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