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耳朵没聋,都能听出来不对劲!
一众弟子惊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消息,纷纷伸长脖子。
陆微之目光清透,却深蕴一股凌厉的冷意,直视苏景裕的方向,云淡风轻开口:“多谢师弟好意,但不必了。”
“怎么?大师兄还要继续装糊涂下去,自欺欺人呐。”苏景裕的视线从陆微之脸上,慢慢移到面色微白的沈倾雪脸上,半空针锋相对的灵压也散了不少。
那殷红的口脂也盖不住她唇上的雪色,她看着真痛苦,但与他何干?
苏景裕此番格外咄咄逼人,话中带刺,不依不饶:“我上山来,不正是为了此事?治了这么多年都不见好,必然是大师兄的法子有误。你若真心为她,何不试试我的法子呢?又或者说,这世上只有你才配对她好?他者皆为外人。”
陆微之当没听见他语气中的阴阳怪气,将人往怀里抱紧了些,语气平静:“苏师弟误会了,那不过是师尊的戏言,不必当真。”
“哦,既是戏言,大师兄又缘何当真?”苏景裕显然不信,挑了挑眉,并不打算将这事放过去。
“师弟想得多了,我亦从未当真,尽职尽责罢了。”陆微之四两拨千斤,一派谦和有礼。
回完话后,他便将人打横抱起,不再多言,朝底下担忧万分的师弟师妹安抚一番,抱着昏迷的沈倾雪飞身离开。
人一走,苏景裕变脸如翻书。
他沉下一张脸来,神情瞧着极为不爽,轻呵一声,冷冰冰瞥了下被落下的扶摇剑。
扶摇剑随主人的气性,也不怕他。此刻很不服气地划出一道没什么威慑力的剑风,很快溜之大吉。
剑风扑在他脸上,连头发丝都没能削去一根。
“怂。”他轻飘飘冷笑一声,便也兴致缺缺离开试炼广场。
叶芷盯着手里的文试题集,垂头丧气地跟在古尧身后。
想必大师姐醒后,大师兄也会给师姐下禁令,让她休养好身体再论别的事,又要有很长一段日子见不着师姐了。
路上,她忧心忡忡问:“大师姐这天生的心疾,有没有法子根治啊?四大族的供奉神器也不可以吗?”
“神器又不是专门用来治病的。宗主都找不到办法,小叶子你个小脑袋瓜就不要多想了,大师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化险为夷。”古尧安慰道。
“好在大师兄及时出现……不过,小师弟那话什么意思?”叶芷回头看了眼插在一旁的那柄木剑,小师弟人也早就离开了,愁眉苦脸道,“他说自己能救大师姐,为什么大师兄要拒绝,根本搞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感觉他们下一刻就会打起来那种。”
古尧听完莫名其妙:“嗯?有吗?就是说了几句话,为什么要打起来?但小师弟的境界果真不同寻常,令人歆羡。”
“古尧师姐你不懂,刚刚那个场面就是很让人紧张,这是一种感觉。”叶芷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
古尧也跟着笑,只不过是在笑她光想闲事不记文试的知识:“好好好,你考核时可千万别靠这什么神乎其神的灵感,等会儿题目全错!”
“啊啊啊,才不可能!古尧师姐你怎么能这样笑话我?!”叶芷恼羞成怒,追着古尧,两人边跑边打闹,一如往常悠闲的山中岁月。
一个时辰后,沈倾雪才堪堪醒过来。
那会儿已是申时三刻,她人在小云峰上的听雪小院里。
沈倾雪慢慢睁开眼,入目是层叠的纱帐。
偏头往外看去,隐隐约约能从轻纱里望见坐在矮榻边的一道人影。
记得自她十四岁以后,师兄便不再坐在床沿边守着自己。而是克制有礼地落下纱帐,往矮榻上静坐几夜,陪她捱过每一回病发的疼痛。
她其实不介意这种事,可师兄偏说男女大防不可疏忽,他们说到底还是没有血缘。
意识归拢,沈倾雪猛地惊醒,抬手摸了摸心口,和之前不一样,竟一点事都没有。
往常都要痛上一阵子,等师兄帮她压制完灵脉的躁动才会好,这会儿怎么好得这么快?
“一一,是你救了我吗?”沈倾雪在脑海里唤醒系统,坐起身,撩开纱帐,在地上找鞋子穿好。
[呜呜呜……宿主大人您终于醒了,快吓死六七一了!!!]
“阿雪,你醒了?”
系统和陆微之的声音同时响起,下一刻系统竟吓得缩起来,什么声响也不敢发出。
这会儿陆微之听到动静,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书卷,抬眸看来。
他骨相清癯,身形修长,面容瞧来冷峻,透着一股霜寒,但那双晕开柔意的眼眸又冲淡这份肃冷之气,让人不自觉感到安心。
他侧过身看向她,黑眸中盛满了她的倒影,一派温润如玉,关切问:“可有感到不适?这回的情况有些不同,你的心脉像是突然攒上一股劲儿,不等我帮你压制灵脉,便恢复正常了。”
沈倾雪摇了摇头,在他眼前转了一圈,笑道:“这一回有惊无险,定是师兄来得及时,我好多了,师兄不用担心。”
“那便好。”
陆微之俯身替她抚平裙裳被压出的褶皱,又理了理腰间挂着的双环佩,轻声叮嘱:“我知你对大道的追求,绝不愿停下修炼的步伐,可无论如何,都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若真寻不到九霄花,或许用我的灵脉为你洗髓也……”
沈倾雪由着他动作,很自然地转过身,指了指自己压乱的发髻,要他重新编好,便没有听清他往后的话:“九霄花是只在传说中提及的神草,指不定是谁杜撰出来的,师兄你可千万不能为了找花耽搁自己的修行。我能活多久是我的命数,不用强求,左右我天天都活得很开心嘛。”
怕他一直多想,她翘起嘴角,撒娇似的:“师兄,我饿了。”
最后一根簪子被重新插回她的发间,陆微之眸色微暗,竟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落寞,随即自嘲地勾起一个笑,叹了口气:“想吃什么?”
“我要吃芙蓉酥糕!”沈倾雪说。
“好。”
目送师兄推门离去的身影,她这才松了口气,喊了几声系统:“一一,你可以出声了,师兄走远了。”
[吓死六七一了,刚刚男主的神识一直在有意无意往四周探查,差点就要被他发现。]
“男主?是说我师兄么?”
系统冒出来,解释道:[是的,您师兄的命格在大道天运上与反派的相对,算是这段时空里的主角之一。]
“你很怕他?”沈倾雪沉吟道,“师兄心底善良,就算发现你,也不会将你视为邪物的。”
[六七一只是一串外来的意识数据,与您定了魂契后,哪怕本体不受此界天道法则控制,依旧会产生力量波动。若叫旁人察觉异样,怕会引来天道瞥视,轻则限制系统行动,重则将系统丢出山海界,恐会阻挠任务进程。]
“看起来,要给你找个合理的身份,万一被发现了也可以唬弄过去。此事不急,往后再说。”
沈倾雪盯着系统界面那一行硕大的红色积分数字,秀眉蹙起:“一一,这个积分要是补不回来,你会怎么样?”
若非她情况危急,系统都不会做出向主系统贷积分的举动,想必这个积分极为重要,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行此下策。
系统沉默半晌:[……时限到了,会被主系统抹杀。]
她抬起头,盯着一望无际的白云看得专注,感慨万千:“这下忙前忙后,苏景裕倒没什么事,我们反而陷入了危机。”
系统给她吃的这颗丹药效用不凡,可以增强她心脉的稳定,灵脉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暂且不敢乱来。她手腕里侧长出一朵五瓣的梅花印记,如今黯淡了一瓣,还剩下四次可用。
沈倾雪摸了摸腕间淡淡的印记,下定决心般:“就用你的法子吧,一一,我们争取早日感化那家伙,拿他的气运帮你把积分攒回来。”
[可宿主您不是很讨厌反派吗?]
“我不是讨厌他。”沈倾雪解释说,“只不过他无缘无故讨厌我,还有那恶劣的一言一行,很让人生气。你放心吧,我不会让情绪影响到攻略任务的,你的性命要紧。为了不让他变成大魔头,骗一骗他的感情也实属无奈,凡事都需要变通。”
系统感激涕零:[呜呜呜,宿主您对六七一太好了,其实六七一就是个实习统,刚刚从主系统上分出来的,出任务第一回就能遇上宿主!呜呜呜,实在太幸运了,六七一好感动!不过——宿主,您对攻略之策有几成把握?]
六七一想到当初宿主几次三番杀反派不成,莫名担忧起来。
她翘起嘴角,自信道:“从小到大,只要我认真去做,便没有完不成的事。更何况,这种事我有经验。”
[可是……]杀掉反派的任务已经失败足足六次了啊!还差点死掉,宿主哪里来的自信?!
“父亲跟我说过,讨厌也是情感的一种。苏景裕既然讨厌我,自然可能喜欢我。毕竟,苏景裕若是一块石头,虽不会厌恶我,但也绝不会喜欢我。”沈倾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讨厌,也可以是喜欢,首先我们一定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如此便可越挫越勇,烦到他认输求饶。”
[宿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拖不起!]
沈倾雪宽慰它,仿佛已胜券在握:“哦,这用不了多久的,一一不用担心。”
攻略第一步,必要知己知彼!先调查对方的好恶,有意识地去得罪他或者讨好他,加深对方对自己的印象,成为“特殊”。
至于苏景裕的嗜好,自然不能去问他自己,要旁敲侧击,从他人入手。
橘黄的余晖下,衣袂飘飘的师兄提着一方食盒缓步走来,她双眼登时一亮。
沈倾雪果断将主意打到自己师兄身上。
她小跑着迎上去,已在心中打好腹稿:“师兄!”
“何事这般开心?”陆微之见她脸上洋溢着笑意,也不由得弯起眉眼,笑得温煦。
他将食盒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抬手唤来一阵风,拂去石凳子上的落叶,叫她坐下。
沈倾雪坐下来,撑着头,眨巴眨巴眼,满心期待地看向他:“师兄,我有件事想问你。”
“何事?”陆微之一面将食盒打开,端出里头的三盘糕点,一面盯着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她闻到淡淡的清香。
除去这三盘色香味俱全的酥糕,师兄还十分体贴地备好一瓶百花蜜。
沈倾雪便也不跟他客气什么,优雅而迅速地吃完一碟,浅浅啜一小口百花蜜水,眼眸溢出满足的愉快。
陆微之递出干净整洁的帕子给她,她伸手接过,擦了擦嘴,望着师兄的眼睛,忽觉难为情,支支吾吾:“师兄……”
见她欲言又止,迟迟不开口,陆微之开口追问:“从何时起,同我在一处,阿雪也要顾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莫不是与我生分了?”
“怎么会呢?我跟师兄一直都是天下第一好!”沈倾雪用力摇头,当即表示自己的真心。
陆微之被她逗笑,愈发弯了眉眼。
她咬了一口酥糕,在心底给自己打气,骗一骗苏景裕而已,又不是要杀他,她坦坦荡荡,才不心虚:“师兄,我想知道小师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了解他多少,都说给我听听罢。”
闻言,陆微之长睫轻颤,眼底的笑意却在一瞬结冰。
他脸上神情不变,落在肩上的一缕长发缓慢滑了下来,低声向她确认:“你问苏师弟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