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倾雪在他回院子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就等苏景裕受罚结束,从戒律堂离开,慢悠悠往回走的身影。
树叶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月夜下的少年朗目疏眉,剑姿雪仪。朦胧月色在他背后投下流光,仿佛踏月而行,飘飘然若天上神仙。
连沈倾雪都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长了一副绝世容颜。他唇色殷红,瞳仁漆黑深静,专注看向一个人时,情波流转,似仙似妖。
这样好看的人,怎么可能是反派呢?跟什么“魔头”啊、“灭世”啊这些字词统统不相干。
沈倾雪晃了下神,越发坚定自己要杀掉他的念头,再拖下去,她也许就会动摇了!
虽然她好像一直都在摇摆不定,不愿杀他,也不愿将梦中的那些画面,将系统的话抛之脑后。
要么放过他,要么杀了他——无非这两种选择罢了。而她,至少在此时此刻更偏向于杀他!
既然如此,她心底的那些犹豫实在是惺惺作态,虚伪可笑。
一月前,她便过了十九岁的生辰。
师兄与她一般大时已能单枪匹马端了一个魔修的老巢,手刃恶贯满盈的魔首。
有位年纪与她相当的师妹,下山试炼时,为了救同行的师兄师姐们,情急之下,破天荒杀了人,一剑刺死了作恶的魔修,也被噩梦困扰许久,但师妹说她不后悔。
沈倾雪看向自己握着匕首的手,她对苏景裕没什么感情,但天问山的大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要守护的。
她杀他,应该也不是需要后悔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心很矛盾,纠结已久,百思不得其解,日日噩梦缠身,这件事根本没有两全其美之法。
万全之策就是在明年四月初九前,杀了他。
前前后后都拖了快一个月了,何必犹豫,杀便杀吧!
就在少年无知无觉似的走到树下,树梢上的身影倏地动了!
像一只俯冲而下的鹰隼,又快又精准地直直扑向他——
月华下,四处静谧无声,连风声也渐渐收紧。
但见漆黑的林间,一道森然寒光骤然绽开!
那寒光在半空飞速掠过,一化为三。
苏景裕似有所感,偏头看去,竟是淬着剧毒的箭矢,直冲他命门而来——眉心、脖子、丹田三处。
然而,真正的危机却并不在此。
就在少年迎面盯着那飞来的毒箭之时,黑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沈倾雪手里攥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朝着他后心用力刺去!
杀招迭起,逼命而来。
如此危急关头,黑衣少年处变不惊,神色平静如常,眼底隐隐划过一丝轻蔑与厌烦。
他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侧身跨出一步,五指张开,往背后虚空猛地伸出。
少年出手如电,看都不必看,便能判断出来人方位。这一拽,怎会落空?他一把钳制住偷袭之人的肩膀,力道重重往下,将人狠狠砸向地上一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也就眨眼的功夫。
平地溅起尘泥,沈倾雪发出一声辨不清音色的痛呼,肩上一阵剧痛。
“哐当——”
一声脆响,是匕首被打落在地的声音。
此刻,毒箭才至。
其中一支毒箭堪堪擦过少年的额角,划出道极浅的血痕,“咻”地一下没入草丛间。
另外两支毒箭更是连他的衣袍都没碰到,打了个空,最后死死钉入一旁的树干,尾部发出阵阵震颤。
滋滋的腐蚀声响起,树干很快被毒液蚀出一圈惨绿冒泡的溃口。
这毒看着不简单,可惜的是,对他没用。
局势瞬息万变,攻守易形。
沈倾雪已从猎手,变为了受制于人的猎物。
在这过程里,她连挣扎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攥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近乎能捏碎肩骨,她根本无法反抗。
[警告!反派杀意值超过安全范围,正在逐步上升中,请宿主及时远离!]
系统的警报已经拉到最响,疯狂提示她,要她远离苏景裕,可现在这个情况完全不可能脱身!
沈倾雪尽可能屏住呼吸,以求不暴露自己的身份,瞪着眼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夜风拂过,卷起少年的一缕细碎发丝,露出眼尾那颗如血的泪痣。
若细细观察,会发觉他呼吸清浅,胸口近乎没有起伏,鬼神一般的人儿。
那双漆黑的眸子映着她惊慌的神色,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两人距离很近,换成熟悉沈倾雪的人,必然能从她的眼神中猜出她是谁。可她与苏景裕不算熟悉,应该不会被看穿身份。但再怎么不熟悉,也是见过面的,揭下蒙面的黑布,她将无所遁形!
苏景裕半跪着,左手压制她的挣扎,空着的右手忽地朝她伸来。
沈倾雪惊恐万状,面色煞白,心直往嗓子眼跳,以为他伸手要来揭下遮脸的黑布,止不住往一旁挣扎,下意识闭上眼。
没料到,苏景裕只是手指微扬,招来被打落在地的匕首。他神色淡淡地睨着锋利的刀尖,拿在手上掂量几下,适应匕首的轻重。
害怕的那只手没有落到脸上,沈倾雪迟疑地睁开眼,被匕首反射的月光闪到眼睛,登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他居然连她是谁都不确认一下,就要杀她!!!
她为何要对这样危险的人留手?不用灵力说得委婉是为了不暴露,说得直白,那就是根本没想下死手。
这下反倒把自己给害惨了吧!
困住她的犹豫,她的那些良心不安,在苏景裕眼底什么都不是,有人要杀他,他杀了便是,如此直截了当的事,想都不用想。
至于是谁,为何杀他,能不能杀他,是否情有可原,那都是死人的事,与他有何干系?
苏景裕唇畔含笑,眼底却无一丝笑意,将匕首反手一握,对准她的心口,高高举起刀刃——
铺天盖地的杀意狠狠攫住沈倾雪的意识,她心口狂跳,竟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便在此刻,系统的警报声在她脑海里炸开:
[警告!警告!反派杀意值飙升至一千!超过安全距离!为确保宿主的人身安全,自动开启时间回溯!三、二、一,回溯开启!]
时间回到六个时辰前,辰时一刻。
当时,她正提着自己的本命剑扶摇,干劲十足地来到苏景裕的小院前,打算邀他切磋,探明他的实力。
那会儿,苏景裕以身体不适拒绝了她。
差一点——
回忆起刚才的惊险,她垂眼盯着门槛发愣,显然还未回神,神情带着一丝茫然与后怕。
苏景裕当时是真的想杀她。
系统闪红的界面终于恢复正常,传来积分扣除的冷冰冰机械音,没敢在这会儿发出别的声音。
院子内,黑发少年盘腿坐在回廊上,腿间搁着一陶瓷圆盘,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小池塘里丢着鱼食。
天问宗弟子不多,加上长老也不过三百人出头,占地又广,每个人上山后都能自己选一处喜欢的地儿开辟出来,搭一座供起居休憩的小院子。
除了来来往往都要走很远的路不大方便,倒是自在清闲,不会被别人打扰。
苏景裕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眨眨眼回过身。看到是她,少年未免感到些许意外,眉梢微挑。
随后又想起什么,眼底浮现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被他很快压下去,再没什么多余的感情。
少年撑着懒散的嗓音,无所谓地站起身,远远问她,若金玉敲击:“小师姐,有何要事?”
“我……”沈倾雪望向已然没有方才记忆的苏景裕,深吸好几口气,全身僵硬,险些动弹不了。
苏景裕眼睫微颤,黑眸清亮透水,露出一贯乖顺的神情。他嘴角微微勾起,笑容天真烂漫,欺瞒性十足。
可若去细看,就能发现他眼底如漆黑的一片死水,冷漠颓丧,对她的到来很是不喜。
他会发现端倪吗?沈倾雪惊觉自己看不透他。
见她一直不说话,苏景裕三两步走近,扫了眼她有些发白的脸色,若有所思。
他弯下腰,凑上来仔细瞧她,肩头的一缕发丝滑落在襟前,含笑的视线在她脸上寸寸碾过,从抿紧的唇瓣、挺翘的鼻尖、细细的眉,再到澄澈清莹的一双眸,从容不迫地捉住她仓皇藏起来的茫然。
她的魂魄仿佛刚刚归身,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
沈倾雪下意识往后避开一步,眼底满是忌惮,很难对一个差点杀了她的人心平静气。
诚然,她不觉得他能杀得了她,就算没有系统的回溯神力,她身上用来保命的多重禁制也不是一把匕首能轻易破开的。
这也是她选择莽一回的底气。
沈倾雪压下指尖的颤抖,镇定下来,淡淡回:“本是来邀师弟往试炼广场切磋一二,但见师弟与鱼为乐,闲趣颇多,定然没什么出门的念头。是我打扰了,小师弟莫怪。”
她客客气气说完,振袖离去。
人来得莫名,走得也莫名。
苏景裕望向泛起圈圈涟漪的池塘,指尖往虚空轻轻一勾,便有一根泛着银光的丝线被他勾在指尖。
时空术法——看样子,她身上确实有什么秘密。
他笑着目送她远去,眼底却是一沉。
沈倾雪回到自己屋子后,生无可恋地倒在床榻上。
她感到一阵无力的沮丧,盯着纱帐发呆,随后自暴自弃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无声呐喊。
小师弟实在是太难杀了。
她不喜师弟那时想要杀她的眼神,像是习以为常,回忆起来都觉胆战心惊。
杀人者,就要有被杀的觉悟。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动手居然如此干脆利落,全然没有犹豫。
这样的人无疑是危险的,还好时间回溯,他全都不记得了,总归不会在他眼前暴露。
沈倾雪开解自己之余,心底积压的怒火越来越盛,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将人绑起来,狠狠揍一顿出气。
举棋不定的后果就是在他身上狠狠栽了个跟头,他还好心送她去鬼门关一游。
白白对他心软了!
等心情平复后,她将要命的问题抛回给系统,让它想办法:“我没法子了,这来回折腾真真累死我,你想想我们还能怎么‘杀’了他。”
[宿主……要不,我们换个法子吧?硬的不行,可以智取。]
前头那几个法子不算“智取”?
沈倾雪将手札上最后一行提笔划去,看起来她真的没有杀人的天赋,真让人沮丧。
她捏了捏白光团子,洗耳恭听:“什么法子,你且说说吧。”
系统提议道:[宿主可以攻略他,用爱温暖他千疮百孔的心,让他爱上您,生出对尘世的眷恋,就此放弃灭世念头。经过对这几次行动的分析,六七一重新计算了杀掉反派的成功概率,发现“感化”成功的概率比之要高出万分之一,或能一试。]
“何为攻略?”
[用计勾他心魄,摄他真情,引他身心沦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眼带犹豫:“且不说我会不会这个‘攻略之术’……欺骗感情的事,我不能做。而且,这法子当真有用?”
沈倾雪说完,便看见系统沉默地拍了下自己的任务面板,屏幕中间霎时出现一道血红的长条,上头写着“灭世进度:99.9%”。
她微微一愣。
见她还在犹豫,系统又将积分余额摆到她面前,只剩下三百多了。
她又是一愣,六七一在用事实让她动摇。
系统解释:[时间回溯功能启动后,期间使用的积分道具概不退换。宿主,我们快破产了,攻略反派,好感度提升的话还能偷他的气运转化成积分,稳赚不赔的,请信六七一这一次!]
“你让我考虑考虑……”沈倾雪暗自思忖,她躺在榻上半晌没睡着,便翻过半边身子,擦着床沿慢吞吞站起来。
沈倾雪瞥见书案上的一本小册子,突然想起来过几日便是旬考,叶芷师妹问过她考核要点,打算恶补一下文考知识。
她那会儿因烦着如何杀死苏景裕的事,便同师妹说,过几日会送整理好的题集给她。
幸好及时想起来——
沈倾雪打起精神,坐到梳妆台前,散开一头浓密的乌发,对镜重新挽发,编成简单的飞仙髻。
镜中少女额间点以翠钿,五瓣莲花状,细细金粉洒在花钿上,如盛开的孔雀尾翎。她一双眼细长上挑,眼瞳极黑,笑着时,眼底荡漾着清亮的眸光,秋波流转,明媚动人。
眉若远山黛,眸似秋水波,十九岁的少女刚刚长开,脸颊还带着些稚气的圆润,却已有令人一眼惊艳的绝色。
若说她是灿烂如朝阳的明艳,那苏景裕那张脸便是冷中带艳,似雪中洇开妖冶的一点红,最适合被她团起来,捏成雪人!
她拍了拍脸,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打气,千万不要让师弟师妹们看到自己眼底的疲惫。
等做好一切后,她便拿过那册子飞快跑出了院子,去到试炼广场。
天问宗试炼广场是专门开辟出来的露天石台,占地五百亩,可供弟子日常切磋或是练武。
试炼广场也叫云天石台,平常没有长老授课时,这地方人最多,找沈倾雪的那位师妹也在此地。
才刚落地,那位师妹便如蝴蝶般扑了上来,朝沈倾雪笑着喊:“大师姐!我在这儿!大师姐!”
“当心点,别摔着了。小叶子,我又不跑。”沈倾雪及时扶稳她,回以一笑。
这位师妹名叫叶芷,因年纪小,名字音同叶子,熟识的人都习惯叫她小叶子。
叶芷笑得很甜:“诶呀,想大师姐了嘛!”
“是想我,还是想这本题集?”她将手上的小册子晃了晃,递给她,笑道,“你平常多看看,不要总想着偷懒。万一我不在,或是闭关去了,你要怎么办?”
“嘿嘿,我知道啦,大师姐。”叶芷熟络地揽住她的臂弯,拉着她往里走,“大师姐,我跟你说,今日可格外不一样,那个新来的小白兔师弟居然来这找人切磋,破天荒头一次啊!不过他长得真漂亮,又高又瘦,剑法还相当不错,要是多多露面,就更好了。当然师妹心里最好看的还是大师姐哦,绝无二心!”
“谁?”沈倾雪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叶芷相当激动道:“苏景裕,苏师弟啊!”
宗门告示栏
·天璇历十九年五月
旬月大考将于六月初一举行,具体安排请在五月廿一后往执事堂一览。
执事长老·云素 五月初五留
近日秘境阵石遭受可疑破坏,山中或有危险灵兽出没,若发现该灵兽踪迹,烦请将线索报至天星所。
长老寻兽心切,望诸位同僚与众可亲可爱的弟子多多留心此事!拜谢 !
灵天长老·风歌 初十日留
弟子苏景裕于秘境寻物时,意外炸毁核心阵法,引发多次灵爆,致使宗门六大秘境受到程度不一的毁坏。其中除为旬月大考准备的青龙秘境损失最轻,半月之内可加紧修复外,朱雀秘境仅剩外部残阵,内里洞天已成废墟,至少一年修复工期。
特此关闭六大秘境,暂不对弟子开放,若有试炼需求,请往宗主殿取清虚令牌,开清虚三十一洞天。
宗主·沈听霁 留
弟子苏景裕炸毁秘境,虽为无心之失,但损失过于严重,罚,鞭刑一百,以儆效尤。
念其初犯,认错态度良好,分五次行刑,每次间隔两日。
戒律堂执法长老·傅殷 五月十六日留
六月仲夏,土润溽暑,大雨时行,利以修行,望勉之。
陆微之 留
系统贴心标注:旬月(为十个月一次的宗门常规性考核,考核结束将有长达两月的休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