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杀人夜。
一道矫健轻盈的身影,如隐没于暗夜的一只黑猫,在树梢间飞快穿梭。
沈倾雪是来杀人的。
没一会儿,她锐利的目光便锁定什么,微弓起背脊,整个人好似一张蓄势待发的长弓,已然搭箭在弦。
树下的石板小径,落了道拉长的影子。
那是一黑衣黑发的少年,身姿挺拔,窄袖长靴,腰配一把宝剑,剑格透着灰蓝色的光泽,举手投足间都蕴着一派矜傲疏懒。
此人名叫苏景裕,正是沈倾雪要杀的人——
系统口中的灭世魔头,也是她母亲沈宗主新收的徒弟,她的小师弟。
事情需要说回一个月前。
在山间练剑的沈倾雪忽然被从天而降的白光团子砸了个正着,昏迷间做了个极为可怖的噩梦。
梦中,尸山血海,天问山宛如人间炼狱。
冲天而起的煞气染红天幕,放眼看去,哀嚎遍地。乌压压的雷云仿佛要坠下来,劈开大地。
而这一切惨象似乎都源自她面前的一名少年。
少年坐在尸骨垒成的小山堆上,体内魔气炽盛,逸出的魔气凝成几尾漆黑巨龙盘踞在他身侧。
那些力量幻化的狰狞恶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发出声声低吼,威慑着不远处势要替天行道的白衣修士。
他们口中大喊着:“杀了这个魔头!杀啊!恭行天罚!为我南境陆氏子弟报仇雪恨!”
那些人的面孔,她很陌生,并非天问山的人。
沈倾雪下意识往前走去,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用飘的,她靠上前去,试图看清少年的脸。
恰在此时,少年似有所感,偏过头看向她,瞳孔并未聚焦,而是直直穿透她,仿佛她并不存在。
那双杀意沸腾的眸中晕开一点哀伤的涟漪,眼尾的泪痣越发鲜艳,下一刻就能滴出血来。
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进沈倾雪心口,她满眼错愕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感到难以置信。
这张脸,她并不陌生。
一个月前,母亲带回来一个长得极为好看的少年收为弟子,这位小师弟的眼角也有这么一颗痣,他叫苏景裕。
沈倾雪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精致华美的宝物,对长相好看的人有天生的好感。
拜师礼那日,在大殿上,她着实为这样一张堪称绝世的容色感到惊艳,生出些许亲近之意。
可惜,这位小师弟似乎很排斥她的接近。
她作为宗门大师姐,本想领着人去四处逛逛,认认路。
然而听到她好心的提议,少年淡淡扫了她一眼,莫名盯了她许久,也不知想了什么,眼神变得愠怒,隐隐有责怪她打扰他的意味,相当干脆地拉开与她的距离。
那会儿,少年笑着,语气却极为淡漠:“小师姐对我,不必惺惺作态。”
沈倾雪长到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如此嫌弃,连一贯要送出去的见面礼都忘了给他,当即甩袖离去,再未关注过这位小师弟的事。
虽说只是大殿上的匆匆一眼,但她绝不会认错这张过分漂亮却教人气得牙痒痒的脸。
未及沈倾雪深思其中的来龙去脉,那几尾气势汹汹的黑龙便甩着尾巴,轻而易举咬住一位修士的身子,将之撕成两半。
接下去的场面,简直是那几条魔气化龙对修士单方面的屠杀……
而那名少年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他支起一条腿,以手撑头,面无表情地旁观,似在发呆。
沈倾雪捂住狂跳的心口,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她正躺在溪流之中,抬头便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蝉鸣阵阵,树叶声沙沙,可清凉的溪水并不能冲走她心底的惊骇。
她在脑海里捋了捋这梦里预兆的事:
其一,苏景裕体内有魔气,要么修炼出岔子入了魔,要么本身是魔族;其二,天问宗可能出事了,被梦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苏景裕灭了满门也说不定。
沈倾雪心中正疑,她脑海里突然多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声音。
这个声音便是系统。
它表示自己是外来之物,权限很大,能做到寻常人难以想象的事。
沈倾雪觉得它应该是一把能力特殊的神器。
系统同她说,她所在的世界一直处在轮回之中,为了解决这事,让这个世界能够正常发展下去,主系统便把它派来解决问题。
它还有个拗口的名字——稳定三千位面运作的法则维系者之编号六七一。
这名字不太好记,沈倾雪除了直接叫系统,更习惯叫它一一。
那问题的源头是谁?
还用问,自然是她这位名叫苏景裕的师弟!
系统告诉她——这个位面之所以会陷入轮回,是因为苏景裕这位未来魔尊随心所欲,疯子一般的自毁心理,想要拽着所有人跟他一起去死。
大魔头灭世后,天道为了自救,会自行将时间线拉回灭世之前。但重来一遍后,还是没有人能阻止苏景裕灭世,便接着轮回,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而系统的任务就是要让世界线重回正轨,打破这个灭世轮回。
简单来说,系统来这儿,是为了阻止苏景裕灭世的。
它将苏景裕称为“反派大魔头”,也是它此番任务的主要目标。
沈倾雪刚刚梦到的那些画面,便是系统经历过的上一条世界线的记忆,如果没人阻止苏景裕,那梦中的一切都会成真。
在未来某一日,那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师弟会突然发疯,屠了整座天问山,把所有来阻止他的正道邪魔,一视同仁地杀了。
然后,他将开启灭世大阵,与天道同归于尽,迫使天道不得不重启世界线,进入轮回。
沈倾雪将意识沉入识海,审视这个平白无故突然出现的白光团子,也就是系统。
她抱着一丝疑惑问它:“我与他接触过,除了脾气古怪,十分惹人厌,莫名其妙讨厌我,倒也没什么坏心思,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说话……这样的人真的会灭世吗?”
系统虽然来路不明,但已然主动与她签订了契约,还是从属魂契,必须对她忠诚无二,若有一个字的欺瞒,便会受到天道惩戒。
所以,它对自己说的事,一定是真的,至少在系统的认知里,是真的。
系统当即表示苏景裕此人,实乃毁天灭地大魔头,天生杀胚,性情古怪,戾气满身,自毁倾向严重,还很会装!
现如今她对他的好印象,都是他故意装出来的,根本不是大反派的本性。沈倾雪想到他那日对自己的那句冷嘲热讽,不大觉得他在自己面前有什么好印象。
而且,反派是半魔半妖之体,有特殊功法掩盖自己的魔气,外人看不出问题。
也就是说,反派随时可能暴露身份,发疯灭世。
据系统反应,虽然每一条世界线上的反派灭世时间并不完全重合,但只要一过天璇历二十年四月初九,灭世进度便会如飞流直下的瀑布,哗一声冲到底,再不可能阻止。
“四月初九?”沈倾雪听到熟悉的日子,有些意外,但他们没什么交集,也许是她多想了,“今日是天璇历十九年五月初三,也就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系统机械的声音灌入她的脑海:[是的,时间紧迫,请宿主早些做好决定,趁反派如今实力不强,早早杀了反派,阻止灭世发生。且因系统为外来之物,灭世之言不可为外人知晓,恐会惊动天道,引来不必要的冲突。]
她明白系统的意思,它的意思是说,除了她,最好不要让第二个人知晓系统的存在。
“诶,这事可有些难办,我可没有继承父亲的预言之力,梦中的离奇之事怎可教他人信服?你需要我提供什么助力?情报吗?那我对他不说一无所知,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甚至搭话都没几句。”沈倾雪抖了抖衣裳的水,站起身走上岸,若有所思。
虽然在表面上,她跟他修为都在第五境,差距不大,但她不觉得仅凭自己一个人能杀得了他。
谁手里还没藏着几张保命的底牌了?
沈倾雪沉吟片刻,眨眼一笑,竟怂恿系统:“苏景裕住在小竹峰上,离这里就两个山头,你现下便过去,废了他的修为,或者直接杀了他,让他去见阎王——嗯,要是不识路的话,我也可以带你过去。”
[宿主说笑了,系统无法对本位面的原住民出手呢。]系统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是它太没用,而是主系统根本不可能放开这种权限,不然一些坏掉的系统岂不是能在三千世界里乱来。
沈倾雪花了好大功夫才理清楚它那些奇奇怪怪的字词是什么意思,眼底笑意更深。
她倒也不是怀疑系统,只是这系统突然出现,没经过她同意便定下魂契,还想将她当成打手,哪有这么顺理成章的事。
她好整以暇地撑着头,伸出手指戳了戳白光团子:“那你有什么用?这是你的任务,又不是我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系统,六七一连忙掏出自己攒了许久的几千积分,以及琳琅满目的积分商城。
它尽职尽责道:[系统可以为宿主提供各种道具,保准宿主如有神助,轻松拿下任务。宿主您不是讨厌反派吗?杀了他,以解心头之恨。]
“你说得对,他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沈倾雪点点头,半推半就接纳了系统的提议,“你的任务是阻止灭世发生,是吧?”
[阻止灭世发生,让世界线重归正轨。]
她笑了笑,温声细语:“我明白了,我会帮你的,毕竟这是我生活的地方嘛。”
系统闻言,立刻将积分道具推送到沈倾雪面前,跟念经一般为她介绍功能效用。
积分太高的被它自动忽略,它实在太穷了,买不起动辄上万的好道具。
好在宿主也没见过上万的积分道具,几百、几十的也能凑合看。
于是,在系统推荐的一众奇妙道具的助力下,沈倾雪成功失败了五次,一点波折都没有,刚出手就结束。
不愧是天道也没辙的人,她输得不亏。
当然,其实也有她没怎么上心的缘由在。
她不大想杀他,心底没有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杀意。
灭世、天道、轮回……系统给她提供的所有有关苏景裕罪大恶极的事,几乎都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再多的,系统自己都不清楚。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苏景裕还没干过天诛地灭的坏事呢。
脾气古怪的大有人在,每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她都要怒而杀之吗?
她又不是以杀人取乐的疯子。
沈倾雪相信系统的话,也觉得天道自己都搞不定苏景裕,说不准是有天意在……纠结来纠结去,失败也很正常。
系统犹犹豫豫地开口:[宿主,您之前杀过人吗?]
“没有啊。”沈倾雪执起毛笔,认真地在手札上划下重重一笔,轻声细语,“我看书学的。”
手札那一页写着“毒杀”、“伏魔阵”、“杀手楼”、“破坏秘境阵石”、“散布流言”五个法子,都被她用笔划去。
居然只是纸上谈兵?系统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要与宿主契约,但放眼整个天问宗,宿主确实是最好结成魂契的那个人。
六七一相当上道,生怕宿主撂担子不干,连忙将问题往自己身上揽,哭诉道:[宿主,都是六七一没用,根本帮不上宿主什么,呜呜呜!]
沈倾雪将手札“砰”地合上。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摸清了系统的性子,应该是生成器灵的时间不长,透着一股天真的呆萌,傻傻的,但没有坏心思,可以信任。
她将系统当成自己人,用哄孩子的语气跟系统柔声说:“没关系的,从这几件事上,一一,你能看出什么来吗?”
六七一不解:[看出什么?]
“我这几件事做得如此明显,是个人都会想要揪出幕后黑手,可苏景裕却表现平平,全然没有要来质问我的苗头。”
沈倾雪自信断言:“他肯定把这些事当成了意外,一点怀疑的心思都没有,戒备心如此低,发现不了暗处的杀机,那么我们可以埋伏他,一剑了结他的性命!”
系统瑟瑟发抖,它听到了什么?虽然它明白宿主已经很努力地想办法了,但就像好人很难干坏事一样,颇有老实人豁出去的笨拙天真,自然破绽百出。
刺杀?这还不如反派突然脑抽,来杀宿主被宿主成功反杀来得更有可能。
它试图阻止:[宿主,要不我们再试试别的下毒法子,上次不成功说不定是药的问题。正面硬刚,绝非上策!]
“此言有理!正所谓兵不厌诈,苏景裕领了那几十鞭子不一定会伤得很重,给他下药再偷袭他,才是万全之策。”沈倾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这回,你说说,什么药能神不知鬼不觉被他吃下去,不被发现?”
系统听到这话,立刻翻开积分商城,殷勤道:[风月行春散,一千积分,药到情浓,中药者浑身炙热如火烧,保准站都站不稳。反派也属于气运之子一类,运气极佳,一般很难中毒,但这类东西一旦下了,就是必中的。宿主,这一次六七一一定会发挥作用的!]
“……”沈倾雪听完,目瞪口呆,系统真是深藏不露,连合欢宗的上品灵药都能拿出来,这在外头可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她思忖片刻:“那我先去找他,邀他跟我切磋,探探他的底,而后再去戒律堂,给他下药。等他挨了这浸泡药水的鞭子,回院子来的路上,我们便埋伏他!”
当然,事情并非全如人意。
沈倾雪兴致冲冲去寻苏景裕切磋剑术,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他根本不搭理她,自顾自在池塘边喂鱼。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去戒律堂领罚时,并未防备鞭子上的风月行春散,药效明显。
没几下,便能瞧见他面上不正常的潮红。
沈倾雪偷偷看了一眼便离开,专心为晚上的刺杀做准备。
便没能注意,那个站在暗处,一声不吭受着一鞭又一鞭的少年微微偏过头,冷眼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鞭刑结束,负责行刑的长老与他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黝暗的石室里,墙壁挂着的石灯闪着微弱的光,苏景裕解开浸透血迹与汗渍的衣裳,将沾了药水的那处伤口,连带筋肉,生生剐去,这才彻底压制住体内剧烈的药力。
做好这一切,他轻轻缓一口气,以御水术简单梳洗一番,换了件干净的里衣穿上。
苏景裕的动作不紧不慢,而后是外袍、腰间玉带,再低头咬着发带,散开乌黑的发,重新扎起,末了才将佩剑拿起。
染血的白衣与残余的血肉在他手里慢慢冻成冰块,长指轻叩,那衣物便碎成冰碴,化为乌有。
行刑的石室里桌椅齐全,也没有阴暗潮湿的角落滋生蚊蝇,隔一段日子便有人来此打扫。
只是为了符合惩戒的意图,不怎么点灯,人也没几个。若是突然刮起一阵风,更显寒冷刺骨。
苏景裕穿戴整齐后,缓步绕过木质屏风。
微茫的一盏灯照在他脸上,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光透亮,睫毛又长又密,眼底有无边孤寂。
少年垂眸轻声低喃,声音夹在因后背伤势而引起的喘息中,咬字黏连,短短三个字被他念出百转千回的情意,又似妖鬼索命,暗藏凛冽沉肃的杀气。
“沈、倾、雪——”
排雷预警:
1.走心流,感情纠葛三人转,女主是轴心,关系是底边约等于零的等腰三角形。(女主→沈倾雪,男主→苏景裕、陆微之。)
2.这是一个集竹马vs天降、年上vs年下,师兄vs师弟的xp之作,就只是想吃这一口复杂的感情线。
3.因小雪和陆本身就有高浓度的“兄妹情”在,前期会侧重小雪和苏的感情线。
4.xp之作,放飞自我,会有一丢丢恶俗(小苏原形是龙,所以那个这个……),如果雷到小天使们,请果断退出,和谐讨论。
5.会有轻微强那个制情节,介意勿入。
那么,祝小天使们看文愉快 v前随榜,v后日更,求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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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