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江沐洋下来时手里没托盘,也没带chain。
余则坐在通风口底,腕上空了道chain,环还扣着一只。连日落地,气色回来许多,胛骨的红印褪成淡粉。江沐洋走进来,没蹲,只站着看他,粤语平讲:"今日解一隻。"
余则抬眼:"咩意思。"
"意思係,左腕呢道環,我開。"江沐洋走到他面前,指尖搭上那只不锈钢环,听见锁芯一声轻响,"右腕我唔開。你試過行到門,呢回畀你行遠啲。"
环开了。余则左腕骤然轻了,血返上指节,麻意刺刺地爬。他攥了攥拳,没说话。
"起身。"江沐洋退半步,"帶你上地面。唔係地下室,係一樓書房。"
余则怔了:"你帶我上地面。"
"你腳落地幾日,環開一隻,該見下光。"江沐洋转身,声线平,"書房個窗,你細個認得。上到去,你自己睇。"
余则慢慢起身。右腕还扣着环,chain连在墙基——可江沐洋没牵他,只立在门边等。余则盯着那道门,喉头动了动。第四日他走到这里,膝头软着退回;今朝门开着,人立着,他反倒迈不出。
"行啦。"江沐洋没回头,"盤唔趕你。"
余则迈出。右脚落地稳了,左腕空着,右腕chain拖在身后叮地一声。他跟着江沐洋出地下室,沿私人电梯上到一层。
电梯门开,光扑进来。余则眯了眼——地下室待了几日,见光竟有些怯。走廊铺着深灰地毯,墙上挂江家旧宅的油画,雪松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可身体里那股残留的冷还在,像钉。
江沐洋停在一扇木门前,推開:"入去。"
余则跨进。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另一面是大窗,对住花园。窗框是旧宅搬来的柚木,他认得——小时候由这扇窗爬出去,花园围墙不高,每次落地都被攥住后领。那人没骂,只讲"雀仔,花園都係我嘅"。
余则立到窗边。玻璃映出他自己:右腕扣着环,衣是江家给的,人比几日前站稳了。窗外花园,围墙还在,和旧宅一个样。
"你帶我上嚟,就為睇呢扇窗。"余则哑声。
"為你記得。"江沐洋立在他身后半步,雪松随着落定,淡的,"你細個由呢度爬三次,捉返三次。今朝你腕上開咗一隻環,門唔鎖,花園都係你幾日前的路。你話,今次行唔行。"
余则盯着窗外围墙。那道墙他小时候翻过,不高。如今右腕还扣着环,可chain不在了——江沐洋解了chain,只留环。他真要翻,能翻。
可他没动。
不是chain拽住,不是雪松按回。是窗玻璃里那道影——他立着,右腕环扣着,人却没往外迈。像身体早算了账:翻出去,去哪?江家养大他,城里处处是江家的影;逃了几次,每次都被捉返,不是江沐洋能耐大,是他自己飞不出那只盘。
"我唔行。"余则讲,粤语,平得像讲天气。
江沐洋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你個身今朝開咗一隻環,門唔鎖,你講唔行。呢句唔行,同你之前嗰句'我唔會認',邊句真。"
余则别开脸。他答不出。第四日嘴硬"我唔會認",今朝立在窗边说"唔行"——两句话,前一句是梗,后一句是认。他自己都听得出分别。
"你出去啦。"余则讲。
江沐洋没动:"我出去,你就一個人喺書房。門唔鎖,窗開得,花園喺下面。你想行,隨時。我聽日再落來。"
他真走了。门带拢,没锁。雪松退净,书房剩余则一人,右腕环扣着,窗外花园的风刮进来,柑香洇出,落进空气里,竟不找雪松——这回雪松真不在,可身体里还有,像钉。
余则独在书房。
他慢慢挪到窗边,推開。风灌进来,花园的草腥混着维港的咸,刮过后颈敞着的腺体。颈后那处失了监测贴几日,柑香不必压,竟在风里安稳。他盯着围墙,小时候翻过的,不高。
脚抬了抬,又放下。
不是不敢,是不想。这念头跳出来,他几乎呛到——他恨江沐洋囚他,可立在窗边,风是自由的,门是开的,他却不迈。不是锁,是自己不想走。
余则忽然笑了一声。笑自己——嘴上"你捉一次我走一次"喊了几年,真给了窗,他立着看风景。
日头偏西。他靠窗坐到地毯上,右腕环扣着,左腕空着。送食的手下敲了门,低头用粤语:"江生叫嘅,熱嘅。你食唔食?"
余则没别脸,张了唇。手下怔了一下,放下碟走。
他低头咬粉果。现蒸的,虾笋馅,娥姐旧铺的味。咸鲜在舌上,腺体安稳。这一口和地下室不同——他坐窗边,风自由,门开着,咀嚼时肩胛不痛。身体在说:盘给了光,雀接了。
可心接了几分,他不知道。只知道窗开着,他没走。
夜落下。维港的灯从花园外亮起来,一整片碎金铺在海面。余则立窗边,右腕环扣着,影投在柚木框上。他想起旧宅那个窗,江沐洋讲"雀仔,花園都係我嘅"——今朝这扇窗复刻的,人也是复刻的,可雀不爬了。
门没锁。他试过一次,脚抬了放。不是雪松按回,是自己不想。
Hopkins在顶上几层听得回报,晚时向江沐洋低声:
"Sir, the boy's in the study. Door's open, window's open. He hasn't left. The ring's still on his right wrist — the left one's off. Shall I have the guards stand at the gate?"
(先生,那孩子在书房。门开着,窗开着。他没走。环还扣在右腕——左腕已解。要我让守卫守在门外吗?)
江沐洋望向窗外那片灯,声线平:"No. The gate's his old path. If he wanted it, he'd have taken it by now. Leave the door."
(不必。那道门是他旧路。若想要,早走了。门留着。)
"As you wish, sir."
(遵命,先生。)
Hopkins退下。江沐洋独对着维港的灯,雪松苦艾淡得几乎闻不见。他想起余则立在窗边那瞬,右腕环扣着,影投在柚木框,光比灯冷——那只雀,身认了,心也松了半分。可盘不赶时间。
余则那一夜在书房地毯上睡着。右腕环扣着,窗开着,风从花园刮进来,柑香安安静静落进空气。他梦见旧宅书房那扇窗,花园围墙不高,可落地时总有一只手攥他后领。醒来时,窗外维港天亮,颈后是江沐洋残留的冷,身体记的,全是安心。
他恨这安心。可安心不恨他。
门开了。江沐洋立在门口,雪松随着落定,粤语平讲:"一晚唔行。你個身認,個心都鬆咗。"
余则抬眼,光比窗边的天冷:"我唔係唔行,係唔想行。"
"同樣嘅。"江沐洋走到他面前,指尖搭上右腕那道还扣着的环,"唔行係結果,唔想行係原因。雀肯留,環就係裝飾。你昨晚肯留,今朝呢道環,我開。"
锁芯一声轻响。右腕的环也开了。
余则两只腕都空了。他攥了攥拳,血返上指节,麻意刺刺地爬。枷锁全解了,可他立在原地,没往门去。
"你開咗兩隻環,我都不走。"余则哑声。
"我知。"江沐洋转身,拍了拍裤折,"盤唔靠環鎖雀。你肯留,環早唔係鎖。你唔肯,環都係裝飾。你昨晚證咗。"
他走时带拢门,没锁。雪松退净,柑香安安静静落回颈后。
余则望着空门。两只腕都空了,chain不在,环不在。他开了口,吃了食,没服,却从地下室落到窗边,从窗边留到天亮。不是被囚落,是自己踩落;不是逃不甩,是不想走。
余则慢慢走到窗边,指尖抚过柚木框。木纹旧了,是旧宅搬来的真货。他想起不是爬窗,是更小的时候——江沐洋坐在这面书桌前,他立旁边,那人手指点着纸面教他认字,雪松味笼着他头顶,他那时不觉得困,只觉得那股冷是安心。
后来他由这扇窗爬出去,不是不认字,是认了字也认了盘——江沐洋教他读的每一页,写的都是"你係江家養大嘅雀"。他逃,是因为认;他留,也是因为认。
余则忽然懂了江沐洋那句"盤唔靠環鎖雀"。环扣着,他试过逃;环开了,他不想逃。锁从来不在腕上,在身上——身是江家养的,心也早是。
他收回手,坐回地毯。两只腕空着,风自由,门开着。维港的灯从花园外亮成一片,他望着,竟不那么冷了。
雀在盘中,盘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