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过后,余则开始进食。这件事江沐洋没声张,只Hopkins知道。
那日江沐洋上到顶上几层,老臣已在厅中等着,银壶续上,声线平稳:
"Sir, the boy finished everything. The guard says he slept through the night — first since he was brought down."
(先生,那孩子全吃完了。守卫说他会整夜睡着——自被带下去后头一回。)
江沐洋接过杯,望向窗外那片被雾笼着的城:"He was always going to. The roof raised him; the basement only reminds him where the roof is."
(他向来会的。屋檐养大他;地下室不过提醒他,屋檐在哪。)
Hopkins微微颔首:"As you wish, sir. Shall I have the guards rotate less frequently? He sleeps when it's quiet."
(遵命,先生。要我让守卫轮换稀些吗?安静时他才睡得着。)
"Every four hours, not two. And no one speaks to him but me."
(四小时一换,不要两小时。除我之外,谁也不准同他讲话。)
"Very well, sir."
(好的,先生。)
Hopkins退下。江沐洋独对着窗外,雪松苦艾淡得几乎闻不见。他想起余则颈后那处腺体,微微肿着——他亲手撕了贴,也亲手喂了食。养与囚,本就一只手。
第四日,他没带托盘。
地下室的门开时,余则正靠着墙,腕还举过头顶扣着。连日进食,气色回来一点,可肩胛被枷锁坠出的红印没退。江沐洋走进来,没蹲,只站着看他,粤语平讲:"呢幾日你肯食,我放你一隻手。"
余则抬眼:"咩意思。"
"意思係,環我唔開,但帶你落地面。"江沐洋走到他面前,指尖搭上腕骨那道不鏽鋼環,"你腳尖勉強踮住,肩胛痛咗幾日。我唔急你跪,但都唔睇你跛。"
他没开环,只将余则整个人从墙上带下来——手托着他肘,让他脚落了地。余则腿麻,踉跄一下,江沐洋攥住他小臂,雪松的冷随掌心递过去,稳住了他。
余则挣了一下:"我唔需要你扶。"
"你腳痺,需要。"江沐洋没松手,反倒就势将他带离墙边几步,到房中央,"環仲喺,你行不到門。但喺呢度,你可以企、可以坐、可以望到通風口嗰度有風。呢就係盤肯畀雀嘅位。"
余则盯着自己腕上那道环。仍扣着,可脚落地了——这是三日来头一回不悬着。他恨江沐洋扶他,可腿麻叫他不跌,身体的诚实比嘴快。
"你放我落地面,就當我唔會走。"余则哑声。
"你會走。"江沐洋答得直接,"但你行唔到門,枷鎖喺,雪松喺。你行一步,我知一步。盤唔靠門鎖雀,靠雀自己認。"
他转身,似要走,又停:"你細個喺江家舊宅,書房個窗對住花園。你幾時偷走,都係由嗰度爬。我捉過你三次,每一次都喺花園圍牆底捉返。你記唔記得。"
余则怔了。
他记的。不是记得被捉,是记得江沐洋讲的那个窗——他小时候确实由书房窗爬出去,花園围墙不高,可每次落地都被攥住后领。那人没骂,只讲"雀仔,花園都係我嘅"。
"你講呢啲做咩。"余则别开脸。
"講你細個就認得盤。"江沐洋声线低下来,"你走嗰幾年,我間中會去舊宅書房,個窗仲開住,對住空花園。雀唔喺,盤仲喺。我唔係諗你返,係習慣咗個窗有風——證明我養過嘅雀,曾經由呢度爬過。"
余则喉头动了动。这话和前夜讲的"空台"一个调,平到刺。他恨江沐洋讲这些,可恨里裹着一样说不出的——不是软,是认。
江沐洋走时没关门,只立在外头走廊,声线飘进来:"你企下,坐吓。我聽日再落。"
余则独在房中。腕还扣着,可脚落地了。他慢慢挪到通风口底下,那里有风,腥冷,刮过后颈敞着的腺体。柑香洇出,落进空气里,竟不找雪松——这回雪松不在房里,可身体里还有,像钉。
他试着走了一步。脚麻退了,可环chain拽住腕,只挪半尺。门在外头,江沐洋立着,他知。
余则忽然笑了一声。笑自己——放了手,还走不出;不走,又恨自己留下。
日头在无窗的房里没有意义。他靠通风口的风估时间,靠腕上环的重量记自己还在盘里。到了送食时,手下摆好热粉果海胆,低头用粤语:"江生叫嘅,熱嘅。你食唔食?"
余则没别脸,张了唇。手下怔了一下,放下碟走。
他低头咬海胆。咸鲜炸开,腺体安稳。这一口和前几日不同——他脚落地了,没悬着,咀嚼时肩胛不痛。身体在说:盘给了位,雀接了。
可心没接。他恨江沐洋放他落地面又不开环,恨这般"恩"比囚更难还。他咽下,望向门外那道影。
江沐洋立在走廊,听见里头咀嚼声,没进。雪松淡着,裹着整层地下。他知余则恨,也知余则接了那口食——身与心之间,雀还隔着海,可盘不赶时间。
第五日,江沐洋下来时,余则没靠墙,也没举腕,只坐在通风口底,环chain垂在身侧。
江沐洋看他,粤语轻讲:"坐得咁自在。"
"你放嘅位,我唔使唔坐。"余则抬眼,光比射灯冷,"但環仲喺。江沐洋,你放我落地面,唔開環,就係睇我幾時自己認呢隻盤。"
"你幾時認,我幾時開。"江沐洋蹲下,与他平视,"唔係鎖住你,係等你肯。雀肯留,環就係裝飾;雀唔肯,環就係鎖。你話邊樣。"
余则喉头滚动。这话刺,因为真——环扣着,可他坐下了,进食了,没别脸了。身早认,心还梗。
"我唔會認。"他哑声。
"你個身認咗。"江沐洋起身,拍了拍裤折,"我唔急。盤企得穩,雀飛唔甩。"
他走时关了门。雪松退净,柑香安安静静落回颈后。
余则望着空门。腕上环还扣着,可脚落地了,身坐直了。他开了口,吃了食,没服,却一步步落在盘里——不是被囚落,是自己踩落。
这一日午后,余则试了逃。
他盯了门许久。环扣着腕,chain连在墙基的铁扣上,可江沐洋放他落地面后,chain留得长——够他走到门边。他起身,chain拖在身后,叮叮地刮着水泥。一步,两步,风从通风口追着他后颈的柑香。
门没锁。江沐洋讲过"唔靠門鎖雀"。
余则手握上门把。金属的冷透过掌心,他忽然想起旧宅书房那扇窗——小时候每次爬出去,落了地才被攥住后领。可这回没有后领攥他,只有腕上chain拽着,和空气里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
他拧开门。
走廊空着,地脚灯惨黄。江沐洋不在。可雪松的冷从墙缝里渗出来,像这整层地下都浸过他的味。余则踏出一步,脚落地的瞬间,颈后腺体突突跳——不是怕,是Omega的本能认了这股冷,柑香不受控地洇出,清冽里带颤,像在跟那股雪松打招呼。
他僵在门口。
身体不肯走。不是chain拽住,是腺体认了主——雪松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每往外一步,网就收一寸。余则咬死牙,又迈半步,可膝头软了一瞬,几乎跪下。不是虚弱,是信息素压下来的臣服本能,他恨极,却控不住。
"……江沐洋。"他哑声骂,不知骂谁。
走廊尽头传来皮靴声。不急,一声一声,比往常更慢。江沐洋出现在拐角,雪松苦艾随他落定,准确无误地覆上余则颈后那缕叛逃的柑香。两味一绞,余则肩背绷直,chain在腕上轻响。
江沐洋走到他面前,没碰他,只垂眼,粤语平讲:"門冇鎖。你行到呢度,我知。但雀行一步,個身就認一步。你膝頭軟,唔係弱,係認。"
余则抬眼,眼底的光比射灯冷,可膝头还软着:"我唔認。"
"你個身認咗。"江沐洋伸手,没扶他,只将chain从他腕上解下铁扣——余则一怔,腕上骤然轻了,"環我唔開,但chain我解。你行得到門,就證明盤畀咗你位。剩低嗰道環,等你個心肯。"
余则盯着空了的腕。chain没了,环还扣着,可他真走到门边了。雪松裹着他,柑香落进底处,安安静静。
"你解chain,就當我贏咗一步。"余则哑声。
"你贏咗一步,我贏咗全部。"江沐洋转身,皮靴又一声落在水泥上,"盤唔會走。你行到邊,都喺盤上面。"
他走远,雪松退成尾调。余则立在门口,腕上空了道chain,环还扣着。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吹来,刮过后颈,柑香洇出,竟不找门外,只落回雪松底处。
他慢慢退回房中,坐回通风口底。这回不是被按回,是自己退回——身认了,心还梗着,可梗得不那么硬了。
Hopkins在顶上几层听得回报,晚时向江沐洋低声:
"Sir, the boy walked to the door. He didn't leave. The chain's off, the ring stays. Shall I have the guards stand further?"
(先生,那孩子走到了门口。没出去。chain已解,环还扣着。要我让守卫退远些吗?)
江沐洋望向窗外那座城,声线平:"No. He won't walk out. Not yet. The roof raised him; the door is just a window he used to climb."
(不必。他不会走出去。还没到时候。屋檐养大他;那道门不过是他从前爬过的窗。)
"As you wish, sir."
(遵命,先生。)
Hopkins退下。江沐洋独对着维港的灯,雪松苦艾淡得几乎闻不见。他想起余则立在门口那瞬,膝头软着,却还抬着眼看他,光比灯冷——那只雀,身认了,心还隔着一片海。可盘不赶时间。
余则那一夜在通风口底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