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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雀喺盤中

江沐洋离开之后,地下室重新落回那种白得近乎残忍的静。

余则还被铐在墙边,双手举过头顶,腕骨早被不锈钢环硌得没了知觉,只剩一片钝钝的麻。颈后那处腺体失了监测贴,凉飕飕地敞着,柑香不必再压着,却也没人逼它收——雪松的尾调还黏在空气里,像江沐洋根本没走干净,一只无形的手仍按在他后颈。

他闭上眼,想把那股味排出去。排不掉。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送食的人。托盘搁在门边的轻响,瓷碰瓷,一声,和江沐洋早膳时那只匙羹碰碗的叮同一个调。余则睁开眼,视线越过空荡的房间,看见门边地上摆着一盅一碟——老字号娥姐粉果,皮薄得透光;北海道空运的海胆,橙黄得晃眼。热气从盏里袅袅升起,混着食物本身的鲜甜,缓慢漫进这间只有霉味与消毒水的囚室。

柑香在鼻尖颤了一下。不是馋,是Omega的本能——江沐洋的信息素方才压过他,此刻那股冷退了,身体便本能地想用点什么暖回来。食物的气味是引子,腺体洇出一丝清冽,像在试探:吃,还是不吃。

余则把脸别开。

"唔食。"他对自己说,嗓子哑得不像话。喉头却在这一刻诚实地滚动了一下——从昨夜被拖下来,粒米未进,胃早空成了一只攥紧的拳。

门外的脚步远去。只剩他和那碟海胆,隔着几步地,像一场不出声的谈判。

他试着挣了一下腕上的环。金属棱棱地嵌进骨,纹丝不动。脚尖勉强沾地,全身重量坠在肩胛,久了连呼吸都带着骨缝的酸。可比起饿,更磨人的是那股雪松——它不浓,淡得似有似无,却偏偏盘踞在他信息素的底处,像江沐洋早在他身体里钉了一枚钉,拔不出,也捂不热。

余则忽然笑了一声。笑自己。

他恨江沐洋。这份恨是真的——恨他将自己当物件,恨他捉了又放、放了又捉,恨他连笑都不肯交,却偏偏要把手伸到他后颈最软的那处。可恨归恨,身体是江家养大的,腺体是江沐洋摸熟的,连逃的路都是江沐洋给的——江沐洋说得没错,他飞极都在这只盘上面。这个认知比枷锁更沉,沉到他连挣都不知道怎么挣。

时间在这里没有钟。他靠门外那碟海胆的热气判断——热气由袅袅变成断续,再变成无。食物凉了,鲜甜转成一股闷腥,可柑香居然还在鼻尖打转,像身体宁愿记住那股暖,都不肯记住枷锁。

余则喉头又动了一下。

他闭眼,舌尖抵住上颚,逼自己数数——一、二、三——数到多少都好,总之不要去看门边那碟。可数着数着,脑子里浮出来的竟是小时候:江家大宅的厨房,厨子捏粉果,他偷吃被江沐洋捉住手腕,那人笑着讲"这只雀,胃口同脾气一样大"。那时他还小,不晓得恨,只晓得江沐洋手里的腕,是温的。

而现在腕是冻的。环是冻的。后颈也是冻的。

他猛地睁眼,像要甩掉那段记忆。可记忆甩不走,反而让门边那碟粉果更刺眼——他认得那张皮,娥姐旧铺的手艺,江沐洋专程叫的。不是随便喂他,是喂他小时候爱吃的东西。这种细心,比暴力更难挡。暴力可以恨,细心是叫你连恨都钝。

余则从牙关里挤出一句:"我唔會開口。"

可身体不听。胃揪着他,腺体揪着他,连颈后那处失了贴的皮肤都揪着他——凉风从通风口落下来,刮过敞开的腺体,他肩背一缩,柑香泄出更多一分,清清冷冷,落在雪松底处,竟似偎了过去。

他怕了自己。

这种怕,不是怕江沐洋,是怕自己的身体早已认了主。他可以走十次、一百次,可每一次被捉返,后颈给他指尖一碰,腺体就认——认得那股雪松,认得那只手,认得"归你管"这三个字。嘴讲得再硬,身都是软的。

余则喘了半声,不知是饿还是委屈。

门外这时又是一阵脚步。这次不是送食的,是江沐洋。

皮靴落在水泥上,一声一声,比下午更慢。门开,雪松苦艾随他入场,淡的,却准确地覆上余则颈后那缕柑香——两味一碰,余则肩背本能一绷,腺体突突跳,像见了主人的兽,恨与认同时涌上来。

江沐洋没立刻说话。他走到门边,低头看那碟凉了的海胆,又看余则。

"冇食。"他说,粤语,平得像讲天气,"我話過,你肯開口就食。你唔肯,我唔迫。"

余则抬眼,眼底的光比射灯冷:"我唔餓。"

"你喺度瞓咗成日,粒米未進。"江沐洋指尖拈起一只粉果,皮薄得他指腹都映得出,"娥姐舊舖,今早六點蒸嘅。你細個可以食四隻。"

"你記呢啲做咩。"

"因為係我養大你。"江沐洋将粉果放回碟,声线里有一种饱足后的慵懒,"你幾時鍾意食咩、幾時偷食俾我捉住,我記得。你走咗幾年,我記得。你返嚟幾次,我亦記得。盤係我畫嘅,雀嘅胃口同脾氣,都係我認嘅。"

余则喉头动了动,这次不是饿,是怒。可怒的同时,柑香又泄——江沐洋离得近,雪松压下来,身体居然松了半分,似终于等回熟悉的冷。他恨死这种松,却控制不住。

"江沐洋,"他从牙关里挤出声,"你將我當咩。"

"當我嘅雀。"江沐洋答得直接,"養大嘅雀,飛唔甩嘅雀。我唔會放你,但我也唔會餓死你。你肯低,就有最好嘅嘢;唔肯,涼咗嘅海膽都仲喺度,你睇自己捱唔捱得過。"

"我捱得過。"

"咁我陪你。"江沐洋居然笑了一笑,极淡,"經濟咁旺,我哋呢啲人最唔缺時間。你硬幾耐,我陪幾耐。"

他转身,似要走。可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余则,声线低下来:"余則,你走嗰幾年,我間中會叫人蒸粉果,擺喺你舊房張枱。涼咗,執走,第二日又蒸。盤係空嘅,雀唔喺。我唔係諗你返,係習慣咗張枱有啲嘢——證明我養過嘅雀,曾經喺過。"

余则怔了。

这句话,江沐洋讲得太平,平到似不经意泄出来。可正因平,才刺——他从来不讲这种话,连笑都不肯交,却在此刻,背着他,讲了张空台。

"你……"余则开了口,竟不知讲什么。恨还在,可喉头有样东西上不上、落不下,似江沐洋方才讲的空台,明明无雀,却摆着东西。

江沐洋没回头,拉门:"粉果涼咗,海膽我叫人換熱嘅。你肯開口,就講。唔肯,我聽日再來。"

门合上。雪松退了,可这次退得不干净——余下一缕,缠住柑香,似江沐洋讲那句空台,明明人走了,却留只手,按他后颈。

余则望着门边那碟凉海胆。

他仍然不会开口。可这一夜,他没再别开脸。

柑香在鼻尖,清清冷冷,落在雪松底处,似终于认了——他飞不甩,不单因为枷锁,还因为这只盘,养大他的人,连空台都记得。恨海这样深,雀与盘,都沉进同一片水。

而这一夜,还长。

翌日清晨,维港的雾散得比昨日更干净。

江沐洋在顶上那几层用早膳时,Hopkins立在一侧,银壶放下,声线平稳:

"Sir, the gentleman downstairs — Mr. Yu — still hasn't touched the food from yesterday. It's gone cold. Shall I have the kitchen prepare a fresh serving?"

(先生,楼下的那位先生——余先生——仍未碰过昨日送去的食点。已经凉了。要我让厨房准备一份新的吗?)

江沐洋舀起一匙粥,望向窗外:

"Stand by. The uni from Hokkaido, and the dumplings. Have it sent down warm this time — and tell whoever delivers, not a word to him unless he speaks first."

(待命。北海道空运的海胆,还有粉果。这一回要热的送下去——并告知送餐的人,除非他先开口,否则一字也不要同他说。)

Hopkins微微颔首:

"As you wish, sir."

(遵命,先生。)

粥碗边,瓷与瓷一声极轻的叮。江沐洋想起昨夜那句"空台",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平了。

地下室的余则,是被饿醒的。

这一夜他断断续续睡着,枷锁勒着肩胛,每一次呼吸都牵着骨缝的酸。醒来看见门边那碟凉海胆还在,粉果皮也塌了,像个被遗忘的承诺。柑香在颈后洇了一夜,和残留的雪松绞着,身体竟在这种绞里睡过去——这比饿更叫他恼:他的腺体和江沐洋的信息素,连在睡里都认。

门开了。是手下,不是江沐洋。

手下提着新托盘,低头摆好热的粉果与海胆,热气扑上来,鲜甜直钻鼻腔。余则的胃当场揪了一下,腺体也跟着洩出一丝柑香,清冽里带颤。

手下直起身,打量他,用粤语:"江生叫嘅,熱嘅。你食唔食?"

余则别开脸:"唔食。"

手下也不恼,像早料到,转身前丢一句:"隨你。江生講,你肯開口就擺。我聽日再來。"门合上。

余则盯着那碟热海胆。这次的热气比昨夜的鲜,橘黄得近乎嚣张,像在笑他撑不住。胃又揪。可比胃更烦的,是方才手下那句"你食唔食"——他答"唔食"答得太快,快到像怕慢一秒就会改口。这种怕,比饿露骨。

他试着将注意力挪开,数通风口的缝、数射灯的光斑、数腕上环的棱。数到后来,脑子又飘回江家旧宅——不是厨房,是书房。江沐洋教他认字,手指点着纸面,雪松味笼着他头顶,他那时不觉得困,只觉得那股冷是安心。

安心。这个词跳出来,他几乎呛到。

他恨江沐洋,可身体记的,全是安心。

日头在这间无窗的房里没有意义。余则靠饿与信息素的拉扯估时间——热海胆的热气慢下来,橘黄转暗,鲜甜变腥。他又挨过了一轮。

门再开,是江沐洋。

这次他手里没托盘,只身进来,雪松苦艾随他落定,准确地覆上余则颈后。余则腺体突地一跳,柑香洩出,竟比前几次都多——饿久了,身体没了撑的力气,本能先投降。

江沐洋看那碟又凉的海胆,又看余则,粤语平讲:"又唔食。我哋余則,真係硬頸到盡。"

余则抬眼,光比射灯冷:"你嚟睇我點捱嘅。"

"唔係睇你捱。"江沐洋蹲下,与他平视,指尖拈起一只热粉果——这趟是真的热,皮透着光,"係睇你幾時認。你個身認咗,個心就快。我唔急。"

"我個心唔會認。"

"你個心認唔認,你個胃最清楚。"江沐洋将粉果递到他唇边,"張口。唔係服,係食。你睇,我唔係逼你跪,係逼你活。"

余则盯着那只粉果。皮薄,馅是虾同笋,娥姐旧铺的味,他小时候偷吃被捉的那只。唇抿死。

江沐洋没逼,只将粉果停在半空:"你張唔張,都係呢隻。涼咗,我換。換到你去到肯為止。"

柑香在鼻尖打转,混着雪松的冷,余则喉头滚动得自己都听见。饿、恨、念、怕,四样东西绞成一团,他分不清哪样赢了,只知唇松了。

粉果被塞进嘴里。

他咬下。虾的鲜、笋的甜、皮的糯,全涌上来,像小时候那一口。可咽下去的同时,眼眶热了——不是委屈,是恨自己竟在这一口里尝到"回家"。

江沐洋看他嚼完,声线低下来:"呢啲先係你。你走幾年,瘦咗,腺體都弱咗。我養大嘅雀,唔該我養返。"

余则将最后一口咽下,哑声:"江沐洋,你以為餵我一口,我就……"

"我就知你唔會服。"江沐洋截断他,将海胆碟端近,"服唔服唔緊要。你開咗口,就證明盤仲係盤,雀仲係雀。其餘嘅,慢慢嚟。"

余则没再别脸。他看着那碟海胆,又看江沐洋——这人蹲着,西装裤压出折,雪松味笼着他,像小时候书房那股冷。恨还在,可这一刻,他竟分不清是恨江沐洋囚他,还是恨自己明明被囚,却还认这股味。

他低头,自己咬了口海胆。

咸鲜在舌上炸开,腺体安稳下来,柑香不再乱洩,似终于落到该落的底处——江沐洋的雪松底处。

江沐洋看他将海胆咽下,起身,拍了拍裤折,粤语轻讲:"聽日我親自帶粉果上嚟。你肯開口,就唔使涼住等。"

门合上。雪松退净,可柑香这次没再追着逃——它安安静静,落在余则颈后,落在他身体里,落在那只盘上面。

余则望着空门。

他开了口,吃了食,却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