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晴。
维港上头的雾散得干净。江沐洋用早膳的地方在顶上——最高之下只供一家人走动的那几层。外头的人坐电梯到某层便要换证,再往上,连电梯都不肯多载生人。空气里是他惯有的雪松苦艾,淡得很,像这层楼本就属于他,连气味都不必张扬。
Hopkins立在一侧。他是江家在北美三代养出来的老臣,跟着老爷那辈过来到香港,一句粤语也学不进,江沐洋也不勉强他——两人之间,始终用英文。
Hopkins将银壶放下,声线平稳:
"Sir, the gentleman downstairs — Mr. Yu — hasn't touched food since last night. Shall I have the kitchen prepare something?"
(先生,楼下的那位先生——余先生——从昨晚起没碰过食物。要我让厨房准备些什么吗?)
江沐洋舀起一匙粥,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城,才缓缓道:
"Stand the kitchen by. The old shop's dumplings, and the uni from Hokkaido. Leave it at his door whether he eats or not."
(让厨房待命。老字号的粉果,还有北海道空运的海胆。不论他吃不吃,都摆在门口。)
Hopkins微微颔首:
"As you wish, sir. Though might I suggest — if he refuses, we simply leave it. No need to press."
(遵命,先生。不过容我提议——若他拒绝,我们放着便是,不必勉强。)
"We don't press."
(我们不逼他。)
江沐洋将匙羹放回碗边,瓷与瓷相碰,一声极轻的叮。
"The boy was raised under this roof. He'll learn the shape of it, in his own time."
(那孩子是在这屋檐下养大的。他会懂规矩的,按他自己的节奏。)
Hopkins略一沉吟,换了个话题,老派腔里带着分寸:
"The market opened strong this morning, sir. The Li family's stake closed above ours by a fraction, but only on paper."
(今早开市强劲,先生。李家的持股略高于我们,但仅限于账面。)
江沐洋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Let them. Nothing on that street moves that we haven't already accounted for."
(随他们。那条街上没有任何变动,不是我们早已算计在内的。)
Hopkins没接那句里的暗意——有些话他听懂了也不该接,只将案头那张相轻轻推正。相里余则被铐在墙边,颈后贴着监测贴,下颌抬着,冷得像不肯认主的物件。
江沐洋指尖抹了抹相片边角,像拂去并不存在的灰:
"I'll go down to see him this afternoon. The private lift."
(今早下午我下去看他。走私人电梯。)
"Very well, sir."
(好的,先生。)
Hopkins退后半步。
门合上时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江沐洋独对着窗外那座蒸蒸日上的城,雪松苦艾的信息素在晨光里淡得几乎闻不见,半边身镀成淡金,另半边浸在影里。
江沐洋乘私人电梯下去时,雪松苦艾的信息素收得极淡,像他根本不打算压谁。可电梯门一开,地下那股霉味混着消毒水扑上来,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余则颈后被监测贴封着的柑香,隔着三层胶都洇出一丝,清清冷冷,像在说"我唔属你"。那味太倔,倔得连被封着都不肯全死,在皮底一缕缕地烧,像没掐灭的烟蒂。
他步子不急,皮靴落在水泥上,一声一声,比昨夜那人更慢。走廊的灯比囚室暗,只墙脚一列地脚灯泛着惨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先他一步投到门上。到了门前,他没立刻进,先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余则仍被铐在墙边,双手举过头顶,腕骨硌出红印,颈后那片监测贴边缘翘了角,白檀的苦从缝里漏出来,固执得可笑。射灯把他照成标本,可那标本的眼底还有光,比灯更冷。「江沐洋盯着那片翘了角的监测贴,忽然想起是自家亲手给这孩子贴上嘅第一日——佢養佢大、囚佢身、卻又係成個世上,唯一摸過佢後頸腺體嘅人。恨海咁深,偏偏兩個人都係對方落唔到手嗰個。」
江沐洋推门进去。
雪松的冷随他入场,缓缓漫过整间地下室,和余则被封住的柑香撞在一处——一个在上面压,一个在皮底烧,谁也不肯先退。空气里两种味绞着,霉味反倒被挤到角落,像这场对峙本就不关这屋子的事,只关他们两个。余则眼睫动了动,没抬头,只从齿缝里溢出一句粤语,哑得像砂纸:"你落嚟做咩。睇我幾得意。"
"落嚟睇下我養大嘅雀。"江沐洋在他面前站定,垂眼打量他,粤语声线平得像量过,"你知啦,經濟咁旺,我哋呢啲人,最唔缺嘅就系時間。錢系賺唔完嘅,你硬幾耐,我陪幾耐。"
余则终于抬眼。眼底那点光比射灯还冷,腺体却在江沐洋的雪松底下突突跳,Omega的本能逼他垂颈,他被掐过的地方还留着指痕,硬是梗着不肯低。"江沐洋,你縱然將我鎖喺呢度,我條命,唔系你嘅。"
"你條命系唔系我嘅,你個身最清楚。"江沐洋伸手,指节蹭过他颈后那片翘了角的监测贴,雪松的冷顺着指尖递过去,激得余则肩背一绷,喉头压住半声闷哼,柑香却被人这么一蹭,从缝里多泄出半分,"你睇,你個腺體,比我張嘴誠實。我未用力,佢就認咗。"
余则齿关咬死,柑香却被逼出一丝,清冽里带颤,像困兽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粤语字句混着那点泄出的香:"你以為封住我個腺體,就封得住我。江沐洋,你捉一次,我走一次——呢句說話,我個身唔認,我個心都唔認。"
江沐洋盯着他颈后那缕终于叛逃出来的柑香,半晌,指节没收回,反而在那片监测贴边缘轻轻一掀——胶撕离皮肉,一声极细的"嗞",柑香瞬间失了封,清冽地漫开,在雪松的冷里撞出一小片倔强的暖。他看清余则后颈那处腺体,微微肿着,是连夜被压的痕迹。
"我唔需要封住你。"江沐洋把撕下的贴片捏在指间,粤语轻得像在讲一件不必急的事,"我撕咗佢,你都走唔出。你嘅味,喺呢度,只會越來越似我。"
余则腺体失了封,本能地一颤,柑香洇得更明显,却仍梗着颈:"你……瘋嘅。"
"瘋唔瘋,你個身會答我。"江沐洋退后半步,雪松的压敛了一些,留余则一口喘息的余地,却没把那片撕下的监测贴扔掉,只拢进西装口袋,像收一件归自己所有的证物。「佢恨余則一次次走,可每次捉返,指尖碰到嗰截後頸,又覺得呢隻雀歸自己管係天經地義。恨裡裹住佔有,佔有裡裹住唔肯認嘅疼——呢就係佢哋之間,講唔清嘅海。」
他转身,皮靴又一声落在水泥上。门合上前,余则听见他最后一句,混着雪松的尾调飘进来:"下餐粉果同海膽,我叫人擺喺門口。你肯開口,就食;唔肯,就睇下你個身,捱唔捱得過。"
门合上。地下室只剩射灯的白,和余则颈后那缕终于藏不住的柑香,在霉味里清清冷冷地烧——没了监测贴,它反倒像挣脱了什么,却又明明白白地,落在江沐洋的味底里。
佢知江沐洋個身走咗,但佢嘅信息素,仲喺呢度——似一隻無形嘅手,按住佢後頸,等佢自己低。而撕咗嗰片膠,喺江沐洋袋裡,似佢早就知,呢隻雀飛唔甩。
而這一夜,仲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