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衾空冷花零落,旧院无人扫残香。苦命红颜一朝尽,仆奴垂泪断肝肠。”
傅泠晚长舒了一口气,活至如今十八载,她没少见逝世之人执念化作的阴魂,或是枉死寻仇,或是思亲盼安。
她对自己的至阴灵体厌恶至极,自己的命运尚且可悲,又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管别人糟糕的一生。
傅泠晚并非神佛,也不打算渡魔。
可这般能控制别人思想,感知不到本体鬼魂的存在,如此异常强大的执念,她却是头一次见。
戏词中的娘子,又是指谁?
傅泠晚从未想过,本以为给自己找了一条阳关道,却不幸闯进了地狱来。
走又走不了,傅泠晚气笑了。
百子帐外辰星点点,青庐房内烛火昏茫,傅泠晚一身青碧礼衣,遍嵌金玉九钿,珠串步摇轻颤,却扇始终未离开自己。被傀儡春芜搀着一路行至帐内。
青庐以青缯为幔,摆设中规中矩。帐中央摆着一张织锦大毡,毡前放着一张矮木礼案。案上置同牢食盘,旁立镜台,明镜寒光湛然。案侧放一对以红绳相系的卺瓢,另有一盘谷豆铜钱,备撒帐之用。两副烛台分立案前,烛火静静摇曳。
卫允旆手里拎个红色绣花球面对着站在案前,高马尾在烛风中轻晃,待到傅泠晚在自己身前站定,都浑然没有察觉。
傧赞的声音再次传来:“请二位共饮合卺酒,自此和以瑟瑟,相守无虞。”
卫允旆自此才转过身来与傅泠晚相对而立。
傅泠晚顺着眼前却扇露出的丝缕薄光抬眼看去,卫允旆的双目无神,眨也不眨。始终盯着她的眼睛看,像只提线木偶。
她心存怀疑,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向卫允旆的眼前拂去,上下煽动着,面前之人毫无反应。
干脆直接把手里的琥珀春酒也扬了,正正好好全泼到了卫允旆脸上,这人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曾经那老鬼道士还对她说过,能见鬼魂之人,轻易不受执念所控。
时常练武之人,在特定情况下也能做到心如磐石,短时之内不受执念所惑,以至傅泠晚欲加试探,卫允旆呼吸如常,只面色铁青,双臂受着她的摆弄随意晃动。她断定卫允旆平日里必定是个花架子,且看不见鬼,眼下就是被控制了。
青庐帐外宾客靡退,分抬手鼓掌的,立地站定的,嘴里闹着“吻一个,吻一个”的。可谓各司其职。
傅泠晚哑然,果然,人就算是变成了鬼,还是躲不过因八卦而熊熊燃烧的内心,连自己的执念也跟着看热闹。
傧赞:“撒帐东西,两姓相契。家宅安宁,永无离弃。”
仆从们听着傧赞的话,从一旁拿上篮子捧起预先准备好的铜钱,谷子等物尽数泼洒。洋洋洒洒地全撒在了傅泠晚的身上。
心里无数句暗骂飞过,这鬼,难不成生前不辨方向?
等她逮到这只鬼,必定让她死了也不得安生。
一点都不守鬼德。
撒帐礼过后,傧赞与一众仆从缓步退出青庐,垂幔掩门,留新人独处帐中。
傅泠晚心想,这总可以结束了吧?
想早了,也想美了。
这场婚事本就不是两情相悦的鸳鸯成双对的话本子情节,何况她现下还误入了这场“鬼婚”,内心只想早早脱离,再不愿面对眼前人。
一行人离去之后,卫允旆的双眼依旧迷离,傅泠晚摆着却扇的手动了动,这场执念还没结束。
经历了这么一遭,傅泠晚身心俱疲。
管她鬼魂执念为何,她可是要歇一歇了。
傅泠晚余光微喵,挪动着双脚慢慢挪动到离自己最近的椅子旁。将坐下,被一个结实的臂弯一把拦住。
“娘子。”
傀儡卫允旆突然开口。
光开口还不够,卫允旆向她这边又大踏了一步,他身高腿长,立刻便离傅泠晚仅有拳拳距离,傅泠晚一个急转身向后迈却两步,“你你你,别过来。后退!”
卫允旆停下。
他小声嘟囔着:“娘子。我,卫允旆,如今年方二二,京城在任天下游大理寺少卿一职,十一岁便没了母亲。父亲卫忠现如今有三房夫人,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可为人尚且正直,从不拈花惹草,薰衣带柳。此生认定了一人,便只此一人。敢问娘子可愿同某相伴一生,岁岁相宁。”
傅泠晚呆滞在原地。
卫允旆没停:“如今京城朝局娘子略知,某更是懂这世间变故,虽自小便没了娘亲教导,可卫某却也没失心中温情与职责,卫某愿一生护佑着娘子喜乐平安,娘子可愿与卫某携手,共赴这天下灿烂坦途。”
傅泠晚喉头微动,大惊失色。
此番话与卫允旆自身树立的形象大相径庭,只推测这人必定十分了解卫允旆,且无比希望他过好这一生。再联想院内傧赞所言,还有这执念所演。
傅泠晚心中隐隐有了小小的猜测。
执念之人,是卫允旆的亲娘?她不敢确定。
一切所述皆摆在明面上,如果判断正确,照是常人也能知晓卫母死于非命,而非简单的自缢。
她想逃。
她并不想卷入这一场背后或许有朝廷命官参与的人命案。
若执念幻境的主人是卫母,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想必一定能理解她的罢,姑且试上一试。
“我不愿意。”
“啪嗒!”烛身四散零落,门牗噼啪作响,案几成了残缺三腿大侠,远处神佛像内走出了一个容貌昳丽的女人,头插素色青钗,双手插在胸前,白色襦裙擦着地面,每走一步,身旁的烛火便会灭掉一盏。
“傅泠晚。”女人启唇。
“是,镇国公夫人。”傅泠晚不退不进。
“若我想办法把你替嫁的真相抖出去,你猜,侯府还有没有一丝存活的机会?”于锦走上前来,一双手轻柔地抚着傅泠晚面若凝脂的脸,“真好看,做我的儿媳,再合适不过。”
傅泠晚礼貌的向后退了一步,“您威胁我?”
于锦好笑道:“少不经事的稚女,这话怎能如此讲?替嫁的是你,反倒成了我威胁你了?”
傅泠晚扑通一声直接跪下,眼含热泪,“都是我的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于锦吓得一愣一愣的,想着自己做鬼已经做了多年,还能被一个小姑娘吓到,这这这,比鬼还可怕。
“你不想知道你为何天生便能见鬼?”
傅泠晚皱眉。
于锦也不管她想不想,就自顾自地自己说下去,“你这个丫头,还挺有趣的。自古以来每一代孟婆均是在奈何桥头醧忘台处给应转世之人送上一碗孟婆汤,你呢,偏不。”
“你口口声声地说‘为何每个人转世之前都要忘却前世记忆,为何不能给他们一个自愿选择的机会!所爱之人,所倾之侣,这人世间的真情本就难得,为何一定要忘。’”
说到这,于锦擦了擦眼角的泪,“所以你自作主张将那想记着前世记忆的人的孟婆汤倒掉。后来被酆都大帝察觉,一气之下,将你乱棍打死,后来转世成人。这世间执念一日未消,你的身体便不会有好转。”
傅泠晚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故作无所谓道,“这种把戏也就骗骗小孩子罢了,我从不信鬼神之说。”
傅泠晚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当然信。整日与鬼魂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她了。
“信不信由你,可现在占着主导地位的,是我。”
傅泠晚气急,“为老不尊!”
“嗯~你说是,就是吧。”于锦边说着边控起一旁的烛火朝傅泠晚脸上烫去。
傅泠晚弯腰躲过的瞬间,放在案几上的却扇迎风而上。径直地挡在那簇火焰前,霎时间,烧的只剩下断渣残灰。
她捕捉到于锦眼里诧异的神色,眼疾手快的拔出了卫允旆放在腰间的佩剑,拿起一旁的瓷油灯,从剑头乃至剑尾,都浇上了瓷油灯火焰的痕迹。
“渡魂灯?”于锦眯眼哂笑。
渡魂灯是傅泠晚推敲至今得知的唯二渡魂的法子,任何器物加上瓷油灯的火焰余温,仅需要接触到那怪物一瞬,便会烧至怪物表皮,至那五脏六腑。顷刻便会回到那忘川桥畔,静待着转世。其一方法是解决鬼魂的执念,让其自愿前往忘川转世。
很显然,于锦只能靠来硬的。
“夫人做了鬼也这么聪明。”傅泠晚说罢便不再废话,剑一刹间朝于锦飞过去,被于锦侧身躲过。
傅泠晚双脚向前蹬去,踩上帐内可用的椅子,顺势翻滚落到剑落下处,捡起剑丝毫不犹豫的又刺向于锦。
“慢着。”于锦手掌心面向傅泠晚。
傅泠晚停下手里的动作,剑尖端稳稳停在于锦的鼻骨前,剑风划过,于锦额前秀发飘然飞起。
“我们各退一步,活到如今,自身的仇恨早已忘却,只想看到旆儿成亲,待执念完成那一刻,我自愿离开,如何。”于锦叹气。
傅泠晚挑眉,“我怎么信你?”
于锦指着卫允旆,“吾儿此刻被执念所困,全然没有自己的意识。你大可现在杀了他。”
傅泠晚:“那你的执念只会更重,恐怕要永远留在人世间了,我不做这傻事。”
于锦还想开口,傅泠晚却已经把剑插回卫允旆的剑鞘中,“成交。”
于锦落泪,这次是真的,没装。
鬼使神差的,傅泠晚小声问了一嘴:“你……为什么。”
于锦摇头,“我不知道,你也不要知道。”
魂魄又入了画像中,烛火全部重新亮起,唯一不同的是,画像中的神佛像露出了狡黠的笑,看的傅泠晚浑身发麻。
她乖乖的回到原地,等着于锦的下一步动作。
傅泠晚的精神时刻紧绷着,见那边的卫允旆朝自己走来,低下身子将自己打横抱起,木质檀香环绕己身,还散发着须臾前被泼春酒的味道。
重心倏地离地,傅泠晚不自觉地哼出了口。她下意识地圈着卫允旆的脖子,生怕对方此时意识不稳将自己摔在地上。
最惜命者,傅泠晚也。
卫允旆徐步而行,面色不改的抱着怀里的女娘朝着百子帐内的床榻走去。
傅泠晚双唇微张,脸上余温似火烤般的烫,甫至放下,卫允旆就脱了自己的乌皮靴,径而越过傅泠晚,在她的身侧扶肘躺下。
宽厚的手掌细致地抚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最后,俯身而下,在傅泠晚的唇上落下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傅泠晚忍住不去扇他的冲动,心里又骂了一百句于锦为老不尊。
幸好,幸好只吻了这一下,不然她真的会扇上去。
又高兴早了,从她的唇上离开后,卫允旆下榻站在傅泠晚面前,一言不合就拆去金銙革带,待手继续下一个动作,傅泠晚大喊了一声。
“我愿意!我愿意!停!”
她闭着眼,不愿去想方才差点就旖旎的风光。
错失了卫允旆眼角落下的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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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