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允旆说的轻浮,却让傅泠晚惕然心惊,她不知晓眼前人对所谓的替嫁知情多少。亦不知此时的这句话带着多少试探。
傅泠晚双手提了下拖地披帛,甩了下蓬云广袖,垂首向前走去。拍下了卫允旆伸出的手,“郎君本就做的不对,眼下又说这浑话,喜日就想再娶一房了?”
没理又能怎样,不能输了气势。
卫允旆也不生气,收回手交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傅泠晚,适时将手扬过头顶拍了几下。
傅泠晚正疑惑于他这莫名其妙的行为,蹙眉间见寂寂庭院的两端各跑出来一个奴仆。一人头上梳成峨髻,两鬓柔发抱面,另一人青丝盘起,珠翠垂落,分明扮作两个贵女模样。
“这里山石众多,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右边奴仆瞪着眼诧异道。
“阿元,阿元,我求你,救救我。”左边的奴仆泪眼婆娑,忙拉住自己妹妹的手。
被叫阿元的人抚着阿姐的脸,又问了一遍:“发生了何事,阿姐?你此刻不应该在京城吗?因何故出现在这里。”
说罢,左边奴仆的脸径直的转向傅泠晚这边,一秒,两秒。回头去将阿元的手攥的更紧,“阿妹,京城近日朝局动荡,越王那厮不断到各地区招兵买马,美其名曰是要为大夏和陛下分忧,朱雀街铁骑频出,长安凶案日益增多,闹得人心惶惶。”
“各勋贵皇亲都争相给自家公子小姐相与亲事,均暗留后手,以备来日变局,阿耶阿娘要把我许给那大理寺少卿卫允旆。”
听到这里,傅泠晚心下一惊,强压下心里的恐惧,继续看下去。
卫允旆嘴角带笑,从旁边的小丛中摘了朵花拿在手里把玩着,玩味的看着傅泠晚。奈何这人面上表情比他还要寻味,好似真真期待着后续的戏本子一般。
“那卫允旆是何许人也?心肠狠辣,手段歹毒,花天酒地,朝三暮四,阎王见了都未必敢收他,怕把那阎王殿掀个底朝天……”阿姐以帕轻揾眼角,泪珠犹自滚落。
“阿姐这是何意?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朝堂碎事的?”阿元紧盯着阿姐的脸,企图看出什么破绽来。
片刻,她又开口:“阿姐有了心上人。”是肯定句。
阿姐将阿元的手攥得更紧,“世人皆道,世家小姐,打出生起就拥万般荣华,坐上了那宝珠鼎,可谁又能看透我们囚鸟般的日子。连嫁与谁都没法做主,威逼之语,言犹在耳。”
阿元思索片刻,“那依阿姐的意思看,此事,何以为之?”
“我无路可走,此行就是想告知你。若以后收不到我的信,莫要担忧。”阿姐卸了浑身的力气,等待着这场待她踏入的深渊。
“阿姐尽管去寻自己想要的,有我呢。”阿元目光灼灼。
话落之间二人向这边浅俯着鞠了一躬。
“好!二位摹拟曲尽,此境妙哉。”卫允旆鼓起掌来,还派身边的贴身侍卫给了那二人些许银两。
随即将院子内的下人全部屏退,偌大的镇国公府好若只剩他们二人。
傅泠晚的心早已僵在原地,面上的冷静都是装的。此时此刻,她只想将身边人千刀万剐。
那日,艳阳高照,庄子里的寒风却直绰骨脊。她走去关门牗时,一名女子倏然拽住她的手,一身上好衣装穿在身上,却被雨水漫浸全身。直到女子说出晚晚这二字,才引得傅泠晚侧目看去,试探性问了声“阿姐?”
眉眼不太像,这背着父母出来的性子也不太像。但傅泠晚也没多想,久别多年,模样变了也说不定。方才戏中所演绎的内容,皆为那日所发生。
傅泠晚多年来一直用各种美食利诱因执念过强留在世间的鬼,让他们帮自己打探侯府的消息,所以她知晓阿姐有了心上人,是个刚进士及第的书生。名曰康子墨。傅泠舒买茶点之时,被人撞翻了羃??。那康子墨一把捡起,二人一见钟情。
可其余的,他们接触不到。据说京城之中有一人阳气大盛,虽感受不到那人是谁,可每每走近宫阙之下,便有一股无形屏障将他们驱逐在外。
傅泠晚打定了傅长生会让她替嫁来保全侯府颜面的想法,早早就安排傅泠舒与那公子远走,一直让那天吃她红薯的小鬼保护傅泠舒的安全。
至于那“采花贼”,她才不想管。
直到前阵子,两人也一直未断信件往来,可近期,两人一鬼,均消失不见。她还没得机会去寻。
但卫允旆是怎么知道的?她不会没被执念压死反一刀被卫允旆砍死吧。
出神之际,卫允旆转过身来抬起傅泠晚的下巴逼着她直视自己,稍稍用了点力气,语调轻佻:“今日之事是我不对,特意给娘子安排了这出戏赔不是,娘子可还喜欢?”
说话的同时将手中的花微微插入傅泠晚的发髻中,活登徒子模样。
“疼。”傅泠晚装了下可怜,后继续说:“卫郎既只是演戏给我看,里面的人又何苦用自己的姓名?脏了名声,倒是扬了自己的大度。”
你也知道自己是如此的一个人吧,傅泠晚心道,毕竟她当时和阿姐可说的没有这么过分,什么朝三暮四的……
卫允旆听着这娇弱的声音,不自觉的松开手,看向傅泠晚发红的嫩肤,心里轻嗤,心眼挺多的一个人,身体这么弱不禁风?
该。
他实知自己此番非君子所为,可并不是故意行之,但那傅泠晚,可不就是有意之举。
在这场名为小人的戏码中,谁又比谁高尚。
作为一位非在京城常驻的大理寺少卿,他免不了要全大夏到处奔波。十一岁那年,众人皆说他母亲于锦为自缢而亡。他一直心存蹊跷,那时藏在衣柜下,明明见到了执念所生的鬼魂,可无一人信他。当大理寺少卿的初衷正是因为母亲,他想寻觅各方踪迹为母亲讨个真相。
奔走无果,及至三月前,他意外发现一执念颇重的小鬼,向来不爱开口的他主动上前攀谈。
“为何还不肯转世去?”
小鬼见到他莫名心悸,无言应答,只顾一路乱逃。卫允旆接连跟踪了几日,发觉那小鬼一直跟着一名女子,眼里含着十分不舍的情绪。
想念母亲的一只小鬼罢了,随他吧。
不害人的鬼,他一向不管的,执念所起,必有缘故。如若可以,他也想再见一见母亲。
卫允旆想走之时,见那女子去了傅家的庄子,几日未曾离开。
傅家,他多情的伟大父亲给他安排的成亲对象家,这人是傅家的?还是和傅家有关系。还有孩子!若自己即将进门的娘子私底下与人私会该当如何,当然是看热闹。
好奇心驱使,他不走了。
有幸停留,见到了这偷梁换柱的一幕。
原来傅侯,还有一个女儿。敢替换镇国公府的新妇,甚至不惜丢掉性命,这小娘子就这么心悦于他?
卫允旆摇头笑笑,寒眸冷意渐浓。
到了今日,卫允旆心中也难免尚存三惑。一为那小鬼为何会把傅泠舒当做自己的母亲,二是傅长生那厮为什么把小女儿送出京,前两个都还好说。
只是这第三个,傅泠晚宁愿丢了性命,也要嫁入镇国公府,此人心思必定歹毒。这些年,从他未及弱冠,便有小娘子争相想嫁进卫府,说是看中了他俊朗的样貌,挺拔的身姿,出挑的气质。
卫允旆只对她们说着一句话:“我老爹有四个夫人,近十个孩子,我是最最不受宠的那个,家贯寥寥无几。”
单这一句,群行之人便如海水退潮般敬而远之,这次的婚事,是因为他梦见阿娘对他说想看他成家了,这才同意试试。
“只要舒娘喜欢这出戏,那我纵是身败名裂,委身沟渠,任鱼虾啮食,亦不怨不悔。”他刻意加深着舒娘两个字,“我给这出戏取名为,替嫁新娘,娘子觉得如何?”
“嗯,我觉得好极了。”傅泠晚眉眼弯弯。
卫允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喜欢就好。”
言至此处,戾气暗涌。
“砰!”清脆的一声响,傅泠晚竟没注意到这院里的竹节何时出现,又是从何而来的。
火星四溅开来,烟雾袅袅,随风而升到中空之上,盖住刚飞起的玉盘。
傅泠晚再抬眼,偌大的镇国公府居然被围的水泄不通,成十上百号人浩浩荡荡的踹开镇国公府的门,从青烟中穿出,其中两个带刀侍卫神情淡漠的将绵毡一路铺到百子帐前。
卫允旆从背后抽出一把却扇,塞到傅泠晚手里,“礼成之前,新妇不得出帏。”
傅泠晚眼神扫过来,微微攒眉,这不就是她离家出走的那把却扇,怎么就在了卫允旆手里。
偷扇滥情贼。
傧赞高声唱礼,引郎君西上,新妇行至毡上东升。
卫允旆拍了拍傅泠晚的手,随后离开从西边上堂。从宾客的角度看,宛如一对佳偶天成的夫妇,喝彩欢呼声声不息。
傧赞轻声:“新妇践毡,勿履尘土。”
傅泠晚被春芜搀扶着,缓缓在绵毡上走着,令她出奇的是,越走,两侧的人脸就越发的不清晰,她暗暗侧身低语:“春芜,你可觉得,这些人的五官都看不真切?是我没吃饭,出现了幻觉?”
半晌,无人应答,傅泠晚顿了顿脚步。
心跳加速,慌乱直达胸腔。她尝试着去握春芜的手,只接触一瞬便又松开。那双手如坠冰窟,森冷夺人。
不敢回头,也不敢向旁看去。
傧赞此时又开口,说的却不是婚事致辞。
“忆昔娘子在华堂,软语轻呼遣婢忙。如今玉容归尘土,寂寂孤魂何处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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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