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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夜已至深,梧桐叶簌簌落着,那神佛像化作残风低吼了一声,随后席卷着地壤的漠土顺着朱雀街入了千百里远的纤陌。

也吹灭了打更人手里的烛笼。

黑暗的环境中看不真切,打更人就近看到了比自己矮许多的一双淡绿色青眼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深夜行走之余,不仅灯被吹灭了,还被一只小黑犬恶狠狠地盯着,他攥紧了衣袖,气势汹汹地朝着黑犬走去,“谁家不长眼的狗 ,也敢出来看我的笑话?”

刹那间,小黑犬变成一位隽秀黑衣少年静静地立在跟前,手里多了一把折扇,他腕骨一翻,指节轻捻,“唰”地一声,扇面舒然展开,稳稳落于掌心,“小爷我等的就是你。”

打更人嘴角抽搐不止,双腿瞬间软下跌坐在了地上。

待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慌张地向卫府的方向跑去,眼泪鼻涕横流,嘴也不闲地喊着救命。

少年并没有要追的打算,他背靠红墙,扔了手里的折扇,从兜里掏出药瓶细细的看着,啧啧了两声:“这个卫允旆,有这般能制造出强大幻觉的宝物,怎得现在才用。”随之收入袖中,并不打算归还。

卫府门前接二连三的传来震天响的惨叫声,顺着连廊直到了兰庭轩。

惹得傅泠晚惕然惊醒。

她隐约记得大婚之日累极,只闭眼一瞬就不怕死般地直接睡了过去,梦里卫允旆变成了一只黑犬,而她成了案板上的鱼。

还未等想明白为何是狗吃鱼,眼前黑犬启口:“敢替嫁我们终南山第一犬族,你直接去死便好。”

傅泠晚擦了擦额头的汗渍,眼睛向旁扫去,红单蒙床,薄纱覆帐。内里悬着银熏球,弥漫着淡淡的清檀香。身上穿着夹绫披衫,干洁似雪,闻着还有股子桂花味儿。

应是新婚住处没错了。

她试探性地去拉纱帘,只开了一个小口,就又合上,胃里忍不住地犯恶,想吐点东西出去。不因别的,只因外面的红漆小几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苦气燥人,直冲鼻腔。

她自小虽说久病缠身,吞药不止,却也没少吐药,至今不习惯这味道。

“春芜,春芜。”傅泠晚开口,听到自己暗哑的声音后微微发愣。

她打娘胎里出生后就没发出过这么难听的声音。

“娘子,你终于醒了。”春芜正端着另一碗药从外面进来,见傅泠晚醒了,喜上眉梢。

傅泠晚愣了愣,道:“什么叫,终于?”

春芜叹气:“娘子有所不知,您从嫁到这来,足足昏暝了三日,怎么都叫不醒。幸得郎君是个明事理的,第二天一早该去拜谒国公爷时,见你如此,当下就找了太医署最好的吴大夫医治。”

傅泠晚换了个姿势端坐在榻上,“后来怎地?”

春芜见她这样装乖的样子,没忍住哭出了声:“那吴大夫上下诊治了一番,实在找不出缘由,心灰意冷之下,上表请解官去了。”

傅泠晚:“那这药?”

春芜定睛看着药,摇了摇头,“后来的事奴婢一概不知了,只是郎君又忽然告诉我,每日巳时和戌时到药室取药喂你服下即可。”

傅泠晚听到这,想再晕一次,醒不过来才好。

她强忍着这刺鼻的味道下榻,春芜赶忙过来扶她,被傅泠晚擦了一下鼻尖。

“娘子这是何意?”春芜疑惑。

“你心这般大,敢把我的命交于一刚谋面的陌生人。”

春芜恍然大悟,可不过一秒又如泄了气的皮球,不解道:“可卫郎君那日急得很,连奴婢都看得出来。”

她都未曾在老爷夫人面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哪怕是装的。

傅泠晚思虑着,转而抱了抱春芜。是自己着急了,傻丫头只知道自家娘子熬了十一年,终于能回京过好日子了,哪里知道自己是只小鸠,占了她人的巢,过的是别人的人生。

但这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喝了。熬药之人不明不说,这可是卫允旆的令,她怎知药里有没有毒,生怕她走的再晚些。

忽而想起了什么,傅泠晚开口:“郎君在何处?”

她鲜少听说大理寺会忙到这种程度,卫允旆现下不在房中,能在哪里。

“这几日,郎君都在耳房睡的。”

话音刚落,远处就出现了一个人影,双手负在胸前,悠悠开着口:“春芜已在此多时,想必娘子已经醒了,老奴特意来通知娘子,您已昏厥了三日,人情来讲,应好好休养,可这礼数再耽不得,明日,便把拜礼与归宁一同进行了罢。”

傅泠晚能猜出这个老媪的身份,认真应了句好。

见人走远后,她上前再三检查门闩,确认关好无缝可入,拉着春芜的手问:“这几日,卫府可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春芜想了想,“别的倒是不曾,只是郎君在家歇了一天才去大理寺,我听别的下人们说郎君素来尽责,休沐日也常在外,这般反常,皆是因为丢了一张像。”

傅泠晚心下了然,看来于锦说的执念解除,她便自己远去这句话没有骗她,不过未知她是单纯走远了还是彻底散去了。

但既然已经没冤魂,自己为何还会晕。是身体越来越弱了,还是府中另有秘密。

还有这卫允旆,若真像传闻中那般,那这驾在他头上的张狂,竟然一点不管,难不成他知道自己的不同,对他还有可用之处?

应该是了。

月沉西山,日浮东坡。

晨阳滴檐,清晖洒入堂中。

傅泠晚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得看出了神,没见憔悴,反而容光焕发。

“娘子,徐媪让我来催催你,说是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春芜道。

傅泠晚颔首,“现在便好了。”

徐媪引着傅泠晚走抄手游廊,去往顺安堂正堂。

院中草木蓊蔚,塘水昀净,幼童追毬,花碟飞丛,好不热闹。

不过说来奇怪,老夫人膝下本有两儿两女,大郎名唤卫安,三岁时便去了。后又先后诞下两个女儿,大女儿卫闫从小口中便有妖鬼环绕,卫府上下均觉生了个怪物,一直东奔西走去找各种名医,显然无果,及笄年承受不住心中万般阴郁,投河玉碎了。

小女儿更惨,走时面色铁青,喉头还卡着一口痰,不上不下,喘都未曾。有道士云:‘盈丫头夜缝恶魅,受惊殒命’。

这话一出,众人与之,万不相投。左右拿着棍子给他打了出去。

只有这卫忠,不但安遂成长,还娶了四位夫人,儿女满堂,上至二二,下至六七,长子卫允旆方娶妻,以至尚未有孙。早年,长安城人人皆传,这卫忠怕不是个克星。

到了如今,老夫人身体还安康,几位夫人也康健如故,何以见克星这说法。

所以这卫府呀,仅有一房在此居,却也十分热闹。

离着正堂还有点距离,趁这空档,徐媪将傅泠晚拉过来,悄咪嘱咐了几句:“这拜见的时候,不可直视尊长面容,行礼时,步子要缓,两足避开裙裾,次序呀,需得按尊卑进行。长辈问甚,便答,简单明了的答,少夫人可懂得?”

傅泠晚笑笑,往徐媪袖底塞了一小提铜钱,“晚辈懂了。”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徐媪欣慰的点了下头。

片刻后,傅泠晚站于堂内主位前,被徐媪领着一一行礼。卫忠自封了镇国公后,就担着左卫大将军一职,三日一上朝,今日正好闲着。

只是四夫人袁媛不在席上,说是已身热三日,不好见人。

算算日子,正是两人大婚之日第二天开始的,下人们都传傅泠晚和她们这个鬼精鬼精的四夫人,命里犯冲。

老妇人安坐于主榻,鹤发慈目,鬓染霜华。面上虽有皱纹,眉眼依旧端正,“好好,是个清秀懂事的,旆儿呢,说了今日让他在家准备陪舒娘归宁。难不成大理寺离了他就成不了事了?”

杨丹仪开口:“妾已经派人去告诉旆儿了,一会儿就该到了。”

傅泠晚边听着她们的交待点着头,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在座的所有人。

主母于锦已逝,由二夫人杨丹仪执掌中馈,话本子中的二夫人向来是个爱争风吃醋,满心满眼都是夫婿的角儿,可杨丹仪不是,她气度虽雍容,穿的却不是那回事,像小郊来的可怜丫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华贵府邸,还不熟悉这里。

手里还一直盘着玛瑙串,纯然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莫说眼神分给卫忠了,就算外边此时山崩地裂,水泛涟漪出玉龙,她都不带在意的。

正瞧着,堂中蓦然飞进来只黑色蝴蝶,上边少许蓝色斑点附着,飘飘欲烟,悠悠类仙。

顷刻,停在了三夫人柳霞的手上。

柳霞刚要抬起手去触碰,这蝴蝶就飞向了外边的碧水蓝天。柳霞顺着望去,嘴角噙笑,傅泠晚不小心的与柳霞的目光对上,同样含笑。柳霞自然地移开目光,去训面前站着的吟娘:“今日击球时间很久了,是不是该去读书了。”

吟娘点了点头,“阿娘说的是。”

傅泠晚暗自腹诽,自古至今的勋贵女儿家,大多被圈在一席自己的芳菲院中,做女工,学礼仪。

这般放纵女孩玩球的,实属罕见。

恰想到这里,外边就传来一位仆从的声音:“老夫人,夫人,是郎君回来了。”

老夫人哼了一声,随即笑道:“这可是家里最忙的人了。”

说罢,一翩翩公子肃然踏入堂内,身穿深绯色横襕圆领袍,头戴黑纱硬脚幞头,衬得眉目凛冽,一只金鱼绣在腰间,足登乌皮靴,手里持着象牙笏。一行一举皆从容,就是说的话有些混不吝。

“呦,让各位等久了。这不是平康坊那头出了个失踪案嘛,原是不用我管的,谁道那宋家公子与鲁家娘子本是两情相悦,两人柔情蜜意,相悦了一载。奈何鲁家瞧不起宋家这宋辕科举三次均没成。当天竟派了一无关女子替嫁!”

说着说着卫允旆欸了一声,抬高了音调:“宋辕顿时就急了!这万一自己的心悦女子横死怎么办,于是就报上了案。交由我简单查了查。”

尾音落下,去看傅泠晚。

傅泠晚心下有些无语,递过来一记眼刀。

卫允旆也不遮掩,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小,方才的话全被门外的宿愿听到耳朵里,他张着大口想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他一直跟着自家主子,怎不知还发生了这么一个案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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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