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接连好几天沈时砚都准时在林初的班级门口等他,两个人总是并肩走出学校,偶尔会谈起一些学校的事情。
但两人的交谈好像总是局限在校园里,林初不会跟他讲自己家里的事情,沈时砚也很有分寸的从不过问。
有沈时砚陪着一起走回家的路上,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近乎消失,就连那个陌生号码发的消息都越来越少,间隔的也越来越久,甚至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再弹出一条。
林初悄悄的观察了很久,慢慢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暗处的那个变态是有些忌惮沈时砚的,只要沈时砚在他身边,对方就不敢肆无忌惮的跟着他,连消息都不敢发一个。
林初内心不禁冷笑了一下,原来这个变态竟然是个怂蛋,他开始猜想这个变态的长相,估计是那种秃头还留着一个大络腮胡,色眯眯又怂嘻嘻的一个中年油腻大叔!
这个压在胸口沉甸甸的烦躁感淡了下去之后,搁置了许久的打工计划重新浮上了心头。
林初差点要忘了他的主线任务,他得赚钱给妹妹治病。
即便是不是每次轮回都有效果,但确实有几次轮回他真的攒够了钱,治好了妹妹的病,只是最后的结局是自己死了。
林初猜测只要是妹妹的病治好了,自己再多注意一点凡事留个心眼,保证自己不死,说不定解除这个轮回的任务就是双线程呢,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想去试一试。
他得重新回到原来的打工地点开始工作了,因为这个变态的跟踪,林初被迫请了大半个月的假了,希望老板还愿意收留他。
当然,除了需要钱,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
他真的不想再借着沈时砚当挡箭牌了,天天占用他的时间万一以后沈时砚突然缠上他了,让他还点什么,他拿什么还。
第二天放学,林初对着照常在班级门口等着他的沈时砚说:“你以后不用再陪我一起回家了。”
他语气尽量放的平和,避开沈时砚的目光,“我找了份晚上的兼职工作,放学要直接过去上班。”
沈时砚望着他,眼底很平静,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执意要跟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注意安全。”他的分寸感永远恰到好处,不会逼迫林初坦白任何事情。
林初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混杂着利用的愧疚又淡了几分。
夜色沉落,城市的霓虹灯光漫过街边玻璃的落地窗内,尽数落尽酒吧内昏暗的灯光里。
酒吧内喧嚣嘈杂,重金属的乐队旋律缠绕在氛围里,混杂着冰碎的轻响,酒杯碰撞的清脆声。
暖橘色的射灯错落,光影朦胧暧昧,掩去白日所有的平淡与规矩,来往的男男女女卸下紧绷的皮囊,沉溺在慵懒热闹的酒吧里,带着都市独有的暧昧烟火气。
吧台正中央,光影最盛处的地方,林初站在其中。额前碎发尽数向后梳起,利落干净的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线条利落凌厉,褪去青涩乖巧的学生气,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魅惑感。一身酒红色的西装贴合身形,肩线利落收窄,衬的腰肢清瘦挺拔。
他在一家酒吧里做调酒师。
周五晚上放学,江侃勾着沈时砚的肩膀,半拉半拽的问他,“诶周五了,我朋友约我去市中心那家酒吧,说那里来了一个巨漂亮的调酒师,去不去,你陪我去看看?”
沈时砚本想拒绝,这种热闹的场合向来很难吸引他,江侃却穷追不舍:“别总闷着看书了,陪我去坐会儿呗,喝两杯我送你回家。”
最后沈时砚还是无奈被江侃拉着去了这家酒吧。
昏暗的灯光偶尔闪烁几点刺眼的彩光,喧闹的人声夹杂着听不清的音乐声。
沈时砚目光随意扫过吧台,下一瞬,脚步猛地顿住。
换下宽大的校服的林初,一身利落的酒红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好看的手腕,头发梳了上去,几缕碎发还垂在脸颊边。
指尖握着调酒杯,手腕轻巧一扬,银亮的杯身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哗啦的声响。
抬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漫不经心的媚,像一只勾人的小狐狸。和学校里那个他平日见到的怯懦沉默,总是下意识躲闪目光的少年判若两人。
林初也注意到了有人在盯着他,他一抬头便看见了沈时砚。
视线短暂相撞,却没有半分的意外和局促,林初飞快的收回目光,像是完全不认识沈时砚一般,转头继续和面前的客人搭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的推荐着酒单。
沈时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侃还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拉着他去找他朋友的卡座。沈时砚应着,视线却始终若有若无的落在吧台的那个身影上。
没过多久,江侃被熟人喊去喝酒玩骰子,卡座这边只剩下沈时砚一人,他抬头去但是没有看到吧台里那熟悉的身影,他在人群中找寻着,看到了林初正在往后台走去。
他跟江侃打了声招呼便绕开喧闹的人群,朝着后台的方向去。
还没走到后台门口,隔间的布帘没有完全拉严实,里面的对话先飘了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些油腻的笑意,步步逼近:“小帅哥,调完这杯陪我睡一晚?价钱好说。”
沈时砚皱了皱眉,正想伸手掀开布帘的时候,林初的声音从里面响了起来。
不再是方才待客时温和带笑的调子,变得冷硬又尖锐,字句直白难听,一点情面也不留。
“大叔,想要喝酒我给你调,想睡我?呵,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你长这样,老子睡你都嫌恶心呢,我劝你啊,赶紧滚远点,不然我就喊保安来,直接把你拉黑名单,以后您也别想再来这了,您看着办呢。”
林初的语气没有半点慌乱,脊背挺直,垂眸瞥了一眼这个男的,没有半分的示弱。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悻悻的低声骂了两句,不甘心的离开了。
沈时砚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只剩下林初一个人。
林初听见动静,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时砚,脸上那层应对客人的疏离笑意立刻收敛了起来。
他擦了擦沾在手上酒液,眉梢轻挑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疏离的告诫。
“这里可不是好学生该来的地方,这里很乱,早点回去。”
沈时砚没有顺着他的话离开,缓步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还带着点薄红的眼尾,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林初一愣,他预想过沈时砚会诧异,惊讶,或者是劝教他几句别再这样打工了,这里不安全,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直白的话语。
“我有什么好看的。”林初垂下手,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调酒巾,“是觉得跟我平时的样子有出入吗?我在酒吧里会打扮的漂亮一点,这样招来的客人多。”
林初抬眼直直的盯向沈时砚,眼尾的眼线随着他的抬眼轻挑起来,漂亮的真的很像一只魅惑的小狐狸。
“我漂亮吗?”
沈时砚望着他,眼底藏着林初有些看不懂的神色,不过只是几秒,沈时砚便恢复那副柔和的模样,衔着一丝笑意。
“嗯,很漂亮。不管是什么样子,都很漂亮。”
林初的心莫名跳了一下,避开了沈时砚灼热的视线,他本意并不想让沈时砚看到他这副样子的,他本想就着乖巧的模样装模作样一下算了,他私下真实的性格和模样一点都不想被身边人认识他的人知道。
他轮回了这么多次了,即便年龄依旧停留在18岁,可心智早就随着轮回变得愈发麻木和成熟。
他本不想跟任何人有过多的接触,他只是想借着沈时砚躲开暗处的窥视,不想让两个人除了学校以外的交集蔓延到其他地方来。
“你别在这里呆着了。”林初重新冷下声音,催促他,“被你同学看到了不好。”
沈时砚却没有动,视线扫过后台杂乱堆放的酒瓶,器具,轻声问:“下班很晚吗?”
林初抿紧唇,没有回答。
外面酒吧的音乐还在喧闹,两个人隔着一层布帘,后台头顶的一盏幽黄的灯照在彼此的脸上。
沈时砚安静的站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打扰,也没有离开。
林初不再劝他走,只是低头的收拾着方才被打断的器具,金属调酒勺碰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动作利落,神色淡淡的,刻意不和沈时砚搭话,像是默认了这个人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的划开界限。
沈时砚就这样靠在墙边,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不插嘴也不上前。
没过多久,领班掀开布帘喊林初出去补单,林初才抬眼瞥了一眼沈时砚,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但他没说话,转身走回了吧台,重新挂上那副游刃有余般的笑容,继续应付着来往的客人。
沈时砚没有跟出去,依旧是留在后台里,他不急。
店里的热闹慢慢退潮,客人也开始陆续离场,墙上时钟的指针划过十一点。
林初提交完工单,换下那身西装,套上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方才张扬外放的气场随着换装也尽数收了起来,又隐约的透出几分学校里那种安静内敛的影子,只是眼底没有了那份怯懦。
他走出后台,一眼就看到了还等在原处的沈时砚。
林初脚步一顿,眉头轻轻蹙起:“你还没走?”
“等你下班。”沈时砚直起身,语气自然的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没必要。”林初往门口走着,声音压得很低,“我自己可以走回去,不用送了。”他不想把放学路上那段短暂的带有私心的安稳延伸到这里,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打工,周旋,自保,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麻烦。
推开酒吧的大门,夜里的风迎面扑上来,凉丝丝的,吹散了林初身上萦绕的威士忌和柑橘调的酒香。
街上的灯光昏黄,路面上两人的影子在不断被拉长。沈时砚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侧,保持着一段舒服的距离,没有强行与他并肩。
“刚才后台的那个男人,经常这样吗?”沈时砚突然开口。
林初侧过头看他,顿了几秒随后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酒吧里这样的人多了,好话不听,只能说重话。”
他早已熟练了这套自保方式,锋利的话术只是他的外壳,用来隔开那些越界的**的。
“你一个人应付,会很累。”
林初垂眸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沉默了片刻说道:“累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每次遇到事,都等着别人来救。”
他下意识想到那个在暗处一直盯着自己的人。沈时砚能震慑那道视线,却不可能永远时时刻刻守在自己身边。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一路安静,谁都没有再开口。
快到路口分岔路时,林初停下脚步,认真的看向沈时砚:“沈时砚,今天就当是偶然碰到的,这里的事,别在学校提起。”
沈时砚望着他,眼底的情绪杂乱无章,林初不敢跟他对视太久,他总觉得沈时砚的眼神太深刻了,深刻的仿佛要把他吸进去一般。
“我不会说。”沈时砚轻轻的应着。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但下次如果有人再为难你,你不自己一个人硬扛,可以来找我。”
林初心头微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含糊的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就要往自己家走,刚迈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轻轻的震了一下。
林初顿时一僵,又来了。
距离上一条消息已经隔了好几天了,他几乎快要以为那个人真的就此收手了。
原来这个黑暗中的窥探从来没有彻底的消失,只是趁着沈时砚不在视野里的时候,再次探出了头。
林初攥紧手机,后背一点点泛起熟悉的寒意,沈时砚看见了他骤然僵硬的背影,他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轻声开口:“要不要,我再送你走完剩下的路?”
林初背对着他,指尖死死的按着发烫的手机屏幕,一边是他拼命想要划清界限的人,一边是他从未逃离过的恐惧。
晚风掠过街道,安静的只剩下了俩人的呼吸声。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街边驶过的车辆都远远离去,才极轻的,用着近乎听不见的气音,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声“嗯”。
沈时砚缓步走上前,和他肩并着肩,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刻意凑过来看他的手机,也没有追问那条消息的内容,只是安安静静的陪在一旁,像之前无数个放学时的傍晚那样。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威胁的信息了?”沈时砚的声音放的很轻,混在晚风里。
林初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着他,路灯斜斜的打在沈时砚的脸上,把他的眉眼衬的十分柔和,可林初莫名总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总能看穿他藏起来的恐慌。
他抿了抿唇,你不愿意坦白,回避的扯了一句:“只是很烦。”
“嗯。”沈时砚没有继续深挖,只是淡淡道,“如果不想看,可以不用去理会。”
林初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沈时砚会追问缘由,会好奇是谁发的,写了什么,可沈时砚没有。
沈时砚太懂分寸了,这份体贴,有时候反而让林初心里更乱。
他一开始靠近沈时砚就是抱着利用他的心思,只想借他挡开窥探,可现在,沈时砚对他的关注越来越深,已经超出了他最开始的预想。
快走到他家楼下的巷口时,林初停下脚步。巷子里路灯稀疏,阴影重重,往日他独自走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暗处里藏着视线。
他最终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垂着眼点亮了屏幕。短短一行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今天看见你在酒吧了,很好看】
林初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他竟然跟着自己去酒吧了。
原来那些天的沉寂并不是收敛,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盯着他。
林初的指尖微微发抖,下意识的把屏幕按灭,一旁的沈时砚将他骤然发白的侧脸尽收眼底,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的问道,“是他?”
林初艰难的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他…看见我上班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裹住了他,他躲不开,无论他在做什么,那个人总能精准的找到他。
“别怕。”沈时砚微微往他这边靠了半步,但却没有触碰他,只是稳稳的挡住了他偏向阴影的那一侧,“我送你进单元楼。”
走进黑漆漆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逐一亮起,直到站在家门口,林初掏出钥匙,才转头看向沈时砚,他的眼底还浮着没有散去的惶然,却又强行撑出一副梳理的模样。
“今天谢谢你,但是….酒吧那边,你别再过去了。”
他确实会有点担心,沈时砚频繁的出现在他身边,会被那个变态盯上。
沈时砚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缓缓应声:“好,我不去打扰你工作。”
他答应的干脆,可沉沉的目光却落在林初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我进去了。”林初拧开门锁,跨进门前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门轻轻合上,沈时砚独自站在楼道里,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底那层温和的外壳一点点淡下去,底下翻涌着沉沉的阴翳。
沈时砚缓缓转身,走出楼道,夜晚的风更凉了,他拿出备用的另一只手机,翻出聊天框发送了一句:
【他不该觊觎你的,我会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