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缓缓睁开眼睛,又一次的轮回。
上一个轮回被窥探的恐惧还埋藏在林初的心底,他只能不断乞求这一次不要再遇到这种变态了。
但是很显然,这一次依旧没有改变。连续半个月的匿名窥探,已经快要把林初再一次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了。
无处不在的视线,精准的诡异的私信,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窥视感,林初开始躲避,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安静,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就会慢慢消失。
初秋的午后,校门口的梧桐荫下,微风卷着碎叶,日光被枝叶切割的零零散散的,落在地面晃动着一块块的光斑。
林初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路,他习惯性的避开人群,避开热闹,只想早点回家锁上门,回到自己绝对封闭的小空间里,就在他侧身准备穿过人群的瞬间,林初感受到了有人径直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步子很稳,目的性极强的为他而来。
林初下意识想要跑,这种熟悉的恐惧和窒息感瞬间笼罩住了他。
他低着头快步的穿过人群,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一个男生的怀里。
林初下意识抬头。
少年身形挺拔,白衬衫领口干净整洁,眉眼清柔温和,气质温文尔雅,是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见的类型。少年呆愣了一瞬然后眼底拂过一层笑意。
“小心一点。”
林初紧绷的许久的神经,下意识松了一瞬。他的心脏像被羽毛很轻的拂了一下,指尖莫名轻轻蜷起抓了一下少年的衣衫。
少年的手还扶在林初的腰上,轻轻的点了点他的背小声提醒道。
“往边上走走吧,我们在校门口可能会有点挡到别人。”
林初下意识的就跟着少年走到了人流稀少的路边,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这样跟着对方走了。
可能是因为他见惯了烂人,见惯了绝望,见惯了灰暗和压抑,这样干净热烈温柔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一瞬间竟然有些怔愣。
风掠过梧桐枝桠,落下几片泛黄的碎叶,悠悠的擦过两人的身侧。
林初往后微微缩了缩肩,还没从方才那一下的冲撞里缓过来,耳尖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热。
他垂着眼,不敢长久的去看旁边的人,只盯着自己衣服下摆垂落的褶皱,声音很轻的说道。
“谢谢。”
少年就走在他身旁半步远,没有凑近,也没有拉开太远的距离,分寸刚刚好。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初,眼底的笑意很浅,温温和和的。
“没事。”
他的音色清润,很好听,“走路的时候在想事情吗,刚刚差点撞到铁栏杆。”
林初的心尖轻轻一跳,方才他快速躲避着那个朝他走来的人,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路,确实差一点就撞到校门口的铁栏杆上了。
林初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有点走神。”
“要小心一点。”少年说着,抬手替他拿掉刚刚掉落在他发顶处的一片梧桐碎叶。
动作很轻,触碰到林初发丝的一瞬就收回手,没有多余的触碰,“校门口放学人多,很容易磕碰。”
林初的肩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陌生的触碰本该让他本能警惕,可是对方的动作太温柔了,干净坦荡,不带半分恶意。
林初攥紧了书包带,低声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目光稳稳的落在他的脸上,轻轻的笑了一下。
“抱歉,忘了做自我介绍。我叫沈时砚,和你同年级。”他安静的做着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笃定的继续说着,“你是林初,我认得你。”
林初有一些怔愣的看着沈时砚,他在学校是没有朋友的,他常常一个人安静的坐在教室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教室,居然会有人认得到他这个毫无存在感的人。
沈时砚像是看透了林初的问题,笑了笑,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在学年成绩栏上看到过你的名字。有次你来老师办公室里交作业的时候我听到了你们老师叫你林初,就记得了。”
沈时砚叫他的名字的时候,语速放的很慢,一字一顿,像是认真的要把这两个字收进心底一样。
林初被沈时砚看的有些不自在,手心微微发潮,下意识的就想赶快结束对话,快点回家。
无数次的轮回教会他不要太相信突如其来的善意,所有光鲜的东西,最后大多都会碎掉。
“我该回家了。”他小声说道。
“好。”沈时砚没有拦他,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他侧身从沈时砚身侧走过,脚步不自觉地放快,不敢回头。可走出很远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瞥了一眼。
沈时砚还站在方才的梧桐树下,就安安静静的站了一会,便向反方向离开。
原来他跟自己根本不顺路吗,竟然就这样跟着自己走了这么远。
林初安安静的往家走着,一声消息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是谁】
【你刚刚和他说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林初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差点脱手,后背瞬间漫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跟沈时砚的交谈,看见了沈时砚伸手拂开他发间的落叶,看见了自己耳尖发烫,手足无措的样子。
原来他和沈时砚短暂相处的这几分钟里,那双他看不见的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
熟悉的恐慌感一下子就笼罩在了林初身上,林初攥紧手机,指尖泛白,胸腔闷的发紧。他飞快的敲下一行字,字里裹着压抑的烦躁和畏惧。
「你为什么要盯着我,别人和我说几句话,你也要管吗?」
消息发出去,匿名的账号回复得很快,文字依旧平淡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我只是在看你】
【你刚刚对他放下防备了】
这句话刺的林初心口一紧,连他悄悄卸下防备,难得愿意接纳一点善意的心思,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林初咬着下唇,打字的手微微发抖。
「关你屁事。那是无关的路人,你别把他扯进来,你盯着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不要去打扰别人」
林初心里很烦,他怕这个变态会把恶意转移带沈时砚身上,沈时砚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真要是让自己同学被这种变态缠上了,被逼疯掉怎么办。自己倒是能轮回,疯了就疯了死了就死了,可是沈时砚就一条命啊。
屏幕对面安静了片刻,才再度传来回复。
【我不会打扰他,我只盯着你】
短短一句话,那种无处不在的禁锢感,依旧牢牢的裹住林初。
林初没有再回复了,直接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揣进兜里,他有点后悔和沈时砚搭话了。
让林初没想到的是,曾经在学校里常年碰不到的沈时砚,最近却总是在课间,图书馆里,食堂,放学路上碰到,他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他的附近,偶尔搭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即便是让人如此舒服的相处方式,林初还是只想刻意躲闪,尽量和他保持距离,他不想把沈时砚被这个变态盯上。
可即便如此,那份被人暗中盯着的恐惧感,从来没有消失过。
直到有一次,那道熟悉的视线再次缠上他,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沈时砚走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刹那间,那股粘人的注视感突然消散了。
林初心里猛地一动。
“怎么了?出了这么多汗,生病了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沈时砚眉头有些微微皱起的问道。
林初摇了摇头,他微微侧过头,余光落在沈时砚的侧脸上。沈时砚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沉稳。
林初屏住呼吸试探性的感受了片刻。
没有刺人的紧盯感和阴涔涔的注视感,没有那种被人暗中窥探和剥开打量的窒息感,好像只要沈时砚在他旁边,那东西,就不会来盯着他。
可就在他送了一口气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号码。
文字依旧黏腻,诡异,像一条甩不掉的毒蛇。
沈时砚注意到了林初的变化,低头询问他,“怎么了?你如果受到欺负了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面对着沈时砚的温柔疏导,这让林初心里五味杂陈的。
他捏着手机,指尖泛白,消息页面还停留在那条消息上。沈时砚就在他身旁,隔绝了那道视线可是骚扰仍旧没有停止。
一个自私的想法慢慢浮现在林初的脑海里,或许….他可以试着靠近沈时砚来暂时挡住那份让他最崩溃的黏腻窥探。
他知道这样利用沈时砚的行为很卑劣,可是无边的恐惧压着他喘不过气,他找不到别的出路。
手机屏幕逐渐暗了下去,那条令人窒息的短信也藏在了黑暗里。
林初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时砚安静的侧脸上,喉咙发紧,反复在心里把想说话的排练了好几遍,才终于压着发颤的声音,轻轻开口。
“沈时砚…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回家?”
话出口的瞬间,林初下意识绷紧脊背,他已经做好会被拒绝的准备了。他自己也清楚这个请求很突兀,甚至带着私心,况且沈时砚的家还跟自己的家是相反的方向。
沈时砚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诧异,眼底也没有探究,只有一层淡淡的温和,声音放的很轻:“好。”
简单的一个字,落在林初的耳里,却让他心口微微一松。
两人并肩顺着放学的路往前走着,没有急促的话题,沈时砚很有分寸,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只是慢悠悠的闲聊着,聊今天课堂上的课题,聊路边新开的花店,语气平稳舒缓,这些话题一点点揉开了林初身上紧绷的防备。
林初一直垂着视线,时不时悄悄留意着四周。那种黏在背后的窥视感果然消失了,周身变得安稳了许多。
可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他时刻担心它会再次震动,担心新一条短信闯进来,打破此刻短暂的平静。
沈时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神不宁,没有刻意的凑近,只是保持着让他舒服的距离。
“是不是最近总觉得很累?”他轻声问道。
林初心头一跳,慌忙抬眼,又飞快垂下,含糊的应了一声,“嗯,有点。”
他不敢坦白真相,不敢告诉沈时砚自己只是想要利用他躲开暗处的窥探。
愧疚像细密的丝线缠上来,但他又实在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全感,算了,他跟沈时砚也不会再有什么进一步的接触了,只要不被那道视线缠着就好。
“要是觉得闷,可以跟我多说说话。”沈时砚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不想说也没关系,我陪你走回家。”
晚风扫过路旁的树,飘落下来了几片叶子。林初悄悄的深呼吸着,视线的威胁暂时退走了,可那股恐惧没有彻底消失,他看着身侧从容温和的沈时砚,心里五味杂陈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沈时砚,抱着并不纯粹的目的,借来的片刻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