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尖锐的响声刺破耳膜的时候,林初甚至没有睁眼,就已经知道自己回到哪一天了。
7月14号,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老旧出租屋的窗帘薄的挡不住夏日灼热的阳光,滚烫的光线渗过窗帘破旧的布料,空气里混杂着潮湿和霉斑的味道,还有楼下孩童吵闹的叫声。
林初躺在床上没动,指尖微微摩挲着凉席凸起的纹路,沙沙的声音让他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
这是第多少次了?
一百二十次?还是一百五十次?林初已经有点记不清了,数字早就在他的不断轮回里变得模糊了起来。每一次时间线轮回重置了之后,就会把他轮回的计数抹除的干干净净,只留给了他刻在脑海里的记忆。
他甚至不用起身,就清楚房间里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
书桌在靠窗那一侧,桌面上压着几张皱皱巴巴的债单,数字刺眼,是他那混蛋父亲赌债滚出来的窟窿。笔筒歪在一边,里面有一个中性笔,笔芯快耗尽了,写出来的字都是断断续续的。
书桌的角落那里,立着一张边角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笑的眉眼弯弯的,是他的妹妹。
在不断轮回的时间线里,再过三个月,妹妹会因为生病离世。
林初尝试过无数个拯救妹妹的方法,筹钱治病,请名医治疗亦或是去国外治疗,结局从来没有变过。
他想要不要去改变一下时间线,他开始提前去找放债的人谈判,把自己打工攒下的一点钱全部交出去,换来的也只是父亲变本加厉的赌博;他尝试过报警把赌博的父亲抓起来,结果警察来了也只是劝诫,离开,等风声过去,一切照旧;他甚至尝试过带着妹妹连夜逃跑,买去很远的车票,逃离这个城市。
可轮回像一堵密不通风的墙,兜兜转转,最后一定会落回同一个终点—死亡。
他的,亦或是妹妹的。
无论怎么改变时间线,悲剧都会按时到达,无一例外。
闹钟还在响着,持续不断,聒噪的让人太阳穴发疼。林初缓缓抬手,把闹钟关掉。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无休止的蝉鸣声,一声叠着一声,像轮回本身。
林初坐起身,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臂。十八岁的手臂,干净,白皙,没有后来无数次崩溃时留下的细小伤疤。
这算是轮回给他的骗局吗,每一次重来,伤口消失,只剩下他的记忆和一具疲惫的身躯,完整的保留着所有轮回里的痛苦,挣扎,绝望,一遍又一遍的复刻。
他慢吞吞的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林初走到书桌前,低头扫过那几张催债的通知单,日期,金额,催债人,和每次轮回都分毫不差。
曾经的他在第一次轮回的时候,恐慌,崩溃,到处求救,拼了命的想要撕开这条死局一般的道路。到后来几十次的轮回里,他愤怒,抗争,绞尽脑汁的想要去改变结局。再到如今一百多次的轮回,他只剩下了麻木。
林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支快要没水的笔,随手在草稿纸空白处,无意识的写下四个字:桃克希克。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语言,没有读音,没有释义。
只是每次轮回重置醒来,这个词都会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像一句无声的谶语。
仿佛执念一般,将他困住在这个时序的囚笼里,在他意识里刻下的标记。
以前他不敢写也不敢深究,害怕这个词是什么咒语能给他招来更可怕的东西。现在无所谓了,所有的路他都已经走个遍,所有的结局他都已经看过,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笔尖划过纸面,林初盯着这个四个字看了好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真是个咒语的话,他希望可以出现一个人来拯救他这个惨淡的人生。
林初突然被他这个想法逗笑了,自己的命运自己都救不了自己,还指望着别人来救自己呢。
谁会这么倒霉,摊上我这样的经历啊。
林初把笔放下,望向窗外晴朗的天空,蝉鸣声依旧汹涌。
这一轮,他不打算再费力去救了。
抗争命运太累了,就像是反复的撞死在同一面宿命的墙壁上,骨头早就疼得麻木了。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走完这一年,等着既定的结局降临,等着下一次重置。
人能一直活在年轻的十八岁也挺好的,虽然他的十八岁是痛苦的。
林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凉的白水。
时序,照常滚动。
桃克希克的轮回,又一次,开始了。
这一轮的开始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小时以后他那个醉酒的父亲应该会回来,他会挨一顿打。妹妹会在自己挨打的时候刚好回家,冲过来保护他,所有的时间节点,他闭着眼都能复述下来。
林初懒得去想了,他拿着毛巾去到浴室里,先洗个澡吧至少舒服一点。
林初刚洗完澡,头发湿哒哒的搭在额前,他习惯性的点开沉寂已久的微信,快速的扫一眼页面,反正这么多年他也没有朋友,也不会有人给他发消息,他正准备关掉继续他一成不变的生活的时候,页面的顶端,却弹出来了一条陌生的匿名信息。
黑色头像,空白昵称,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天傍晚你会在便利店门口停留二十七秒】
林初指尖骤然一顿。
心脏诡异的沉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错位感。
因为他还没有去到便利店,但是他每一次轮回被醉酒的父亲打了过后都会离开家,傍晚确实会路过一个便利店,但他只是短暂驻足,全程无人注意,身旁也无人经过。
短短二十七秒,连他自己都不会刻意记住的细碎瞬间。
谁会知道?
谁会无聊到数着他驻足的秒数?
这个人是谁?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初觉得原本闷热的屋内,一瞬间冷了半度。
林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点进对话框里,发送时间就在两分钟前他刚刚打开手机的瞬间。
他点开对方的头像和朋友圈,皆是一片空白,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清空记录,拉黑。
轮回的这一百多次里,他遇到过无赖,遇到过讨债的,遇到过陌生人搭讪,虽然小时间点偶尔是不一样的,但这个消息他从来没有收到过。
林初安慰自己,或许是巧合,是这次轮回的新的骚扰,又或许是发错消息了,都有可能吧。
直到第二天,他又收到了这个账号的新消息。
【你今天刻意避开了那条巷子,你害怕遇到追债的人】
林初脊背有点微微发僵。
他家附近那条巷子会遇到追债的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轮回细节。
是他无数次踩坑,无数次被追债的人堵到之后,养成的躲避习惯。
没有人会知道。
可是这个匿名的消息却清清楚楚知道。
林初盯着这条消息依旧没有回复,仍旧把他删除拉黑了。
第三天,这条消息如约而至。
【你昨晚凌晨三点零一分,没有睡着,你在看窗外】
第四天。
【你今天没有吃午饭,胃又开始疼了】
第五天。
【你今天衣服穿的好少,把扣子扣到最上面,别露锁骨】
…….
消息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精准。
精准的穿透着他的生活,他的习惯,他隐藏的情绪,甚至无人知晓的崩溃瞬间。
对方从不暴露身份,从不发多余的话,不威胁,不搭讪,不见面。
只是冷静,沉默,持续不断的播报着他的一举一动。
像一双藏在空气里的黑色眼睛。
24小时不变的盯着他。
林初问过他是谁,他到底在哪,他想做什么。对方一句都不回,下一条消息仍旧在播报着他的行为。
林初开始慌了。
这是他轮回了一百多次后,久违的产生出来的陌生的恐慌。
他试过换号,卸载软件,关闭所有权限,甚至不再出门,减少一切活动轨迹。
可是依旧没有任何用处。
无论他做什么,第二天消息总是会准时出现。
他在哪里,对方的视线就在哪里。
他沉默发呆的时刻,站在阳台放空的时刻,他躲在房间里压抑窒息的时刻。
对方全部知道。
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个人熟悉他的一切,熟悉他的生活轨迹,熟悉他的恐惧,熟悉他的疼痛,熟悉他轮回里的每一个无人知晓的伤口。
就仿佛这个人跟着自己一起不断的轮回经历了一样。
可是又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跟着自己一起轮回,怎么会一百多次之后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时间线里。
林初生平里第一次出现了诡异刺骨的感觉。他这一成不变,闭环卡死的十八岁轮回里,竟然闯进了一个陌生的外人。
不属于时序,不属于轮回剧本,一个来历不明的窥探者。
他看不见对方的长相,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摸不清对方的年纪,甚至不清楚对方的性别。
可对方却完完整整的看透了他的全部,他在对方那里仿佛是透明的。
毫无**。
当林初以为对方只存在于手机私信里的时候,慢慢的,诡异的变化开始渗入了现实。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会莫名感受到后背黏着一道视线。不是路人的无意一瞥,而是长久的,固定的,一动不动的,仿佛死死的锁在了他身上的注视。
等他猛地回头的时候,却空无一人。
空旷的街道,树叶安静的随着风摇曳,行人匆匆低头忙于自己的事情。
没有任何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可是那种被监视,被紧盯着,被从头到脚打量着的窒息感,是林初真实的感受到的,他不会感觉错的。
像影子,像幽灵。
像有人隐身在时序的缝隙里,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林初开始刻意回避外出,避开人多的地方,避开傍晚,避开所有能被尾随的路段。
他原本已经麻木的认命,安静的等死。可是这个突然闯入的未知存在,彻底的打破了他一百多次轮回的安静。
他不清楚对方想做什么。伤害他?可是他并没有出现。拯救他?他只感受到了恐惧。玩弄他?对方只是在平静的记录着自己的一切。
林初心底慢慢升起一个冰冷的结论—桃克希克。
他自从这次轮回写下了那个总是浮现在他脑海里的词汇之后,这个恐怖的跟踪消息就开始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
难道真的是诅咒吗?
林初真的有点快被这些消息逼的近乎崩溃,他想重启轮回,看看下一次轮回还能不能被窥探。
他再次来到了屋顶的天台上,准备纵身一跃的时候,消息却又如约而至。
【不要试图离开我,死亡也不会将我们分开的】
林初接近颤抖的按住语音条开始发送语音。
“你他妈到底是谁啊,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惹过你吗,你有能耐你就当面跟我对质,别他妈总躲在暗处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盯着我,有意思吗?!我去哪里,几点醒,我胃疼不疼,吃没吃饭,这些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我什么人啊,我爹妈都不管我,你他妈到底凭什么管我!还有老子爱怎么穿衣服就怎么穿,老子爱扣几颗扣子就扣几颗扣子,跟你有屁关系啊!我有多崩溃你看不见吗,非要把我的所有崩溃全部扒光了看清楚你才满意是吗!我已经够累了,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等死,你到底为什么要来骚扰我,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要么你就说出来,要么你就有多远滚多远,老子爱死不死跟你没关系!!!”
林初一口气把全部的委屈与问题都一股脑的输出了出来,可对面只是安安静静的一句回复都没有。
林初气不打一处来,咣的一声把手机砸在了地上,手机瞬间四分五裂,林初现在只希望他下一次轮回的时候不要再遇到这个折磨他的变态。
他纵身一跃,从楼上跳了下来。
桃克希克开端,始于一场无人知晓的,单方面的,沉默至死的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