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意低头看向怀里的纪松雪,眼底不知不觉染上了笑意,他朝靠近的魇魅回答道:“你的条件的确很诱人,但是我好像没有必要接受你的条件。”
他还需要所有人的真心吗?
似乎并不需要。
他只需要自己在乎的人在意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师父师弟、皇伯父皇伯母还有纪松雪,有这么多人在身边,他不需要变得贪心,因为他已经拥有了许多。
魇魅顶着金伶的外表,擦了擦唇角擦花的胭脂:“真的没有必要吗?你确定怀里的人喜欢你?又或者说,会一直喜欢你?”
说罢又冷笑着指向李怀意背后,补充道:“呵呵,世子殿下,你瞧那边,你的属下们和别月楼的无名小仆可都已经美梦成真了呢。”
他顺着魇魅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银汉之下似有三道人影,两高一矮,都拧着脖子越行越远。
李怀意回头一嗤,右手搂着纪松雪,左手悄然在腰间探符:“你不过是一道魇魅,只有骗人与你交易,才能借用他人的躯壳在世间行走。你若是真有办法对付我,何必与我在此处废话?”
魇魅轻笑,脚尖一旋,身上染血的金衫随之翩然跃动:“世子殿下不也是一样么?既然知道我没有实体,便无法用普通的符咒令我魂飞魄散。若是真拿我有办法,你又怎会与我多费口舌?”
妖娆起舞的魇魅正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你,不如这样,我让你做半个美梦吧,且帮你看看,世子殿下挂在心尖的人到底在不在乎你呢?”
话音刚落,李怀意捻指燃符,同时低声念咒将桃木剑朝金衫舞动之处掷去,刹那间桃木剑身金光大盛,符咒化作五道赤焰在剑身旋转,齐齐劈向魇魅。
只听得嗤啦一声,桃木剑正中魇魅穿心而过,胸口的窟窿燃起烈焰冒出黑烟。
金衫燃烧着,里头的魇魅从躯壳中逃出,化作一团形状不定的黑雾:“唉呀,世子你这人怎么这么黑心肝?我好心帮你,竟然不领情?”
“不过,我向来说到做到,殿下便睁开眼睛好好看清楚吧!”凝聚的黑雾突然暴起,席卷地上的二人。
李怀意御符召出一道金色屏障,欲抵抗黑雾袭击,未曾想雾气蒙蒙并未被隔绝在外,汹涌而至如入无人之境。他眼前一黑失去视野,身体倏然失力,怀中一空,仿佛落入云际。
只有魇魅的轻狂的笑声在耳边萦绕:“呵呵,殿下入梦若是欢喜,可不要忘记付我报酬。”
纪松雪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仰面躺卧在地,手中紧紧攥着世子送她的桃木簪。她的身边依旧漆黑一片,唯有闪烁的星河映入眼帘。她记得自己从树上坠落,此刻幽幽转醒,竟然又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思索间,鼻尖忽然有些发痒:什么味道?好熟悉,闻着格外令人头晕……
“纪松雪,又见面了。”
“谁?”纪松雪心头警铃大作,她身边分明空无一人,究竟是谁在说话?而且,什么叫又见面了?
“你倒是长进不少,先前在画中可没有这么警觉。”那头的声音忽远忽近,一团黑雾忽隐忽现,飘到她的面前。
“画中?”她想起自己牵着红绸和李怀意拜天地的时候,似乎也曾闻到过酒味,有过这样眩晕的时刻。仔细想来,这味道几乎也和陈参身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当时就是你在迷惑我。”
“怎么能叫迷惑呢?是你有所求,心诚则灵,我是应你的愿望才出现的呀。”
“我有所求?”
“是呀,我可以让你的母亲回到你身边,你想实现这个愿望吗?”
她明白了:陈参和金伶是受了这团黑雾的蛊惑,同这邪物做了交易,所以才会死状怪异。
这邪物从画中幻境出来,是怎么避开世子的眼睛出来害的人呢?一定是靠着什么东西掩人耳目了,是什么呢?
她知道了:是那块黑玉!纪年阳从画中幻境逃脱,这邪物附在黑玉上被陈参捡到。有了活人可附身,便可躲在活人身上,难怪世子说那块黑玉没问题,原来邪祟早就转移了……
纪松雪心念电转,双眼不错地盯着那团黑雾,维持着神色如常的模样。
她抱起手臂,右手的桃木簪藏在臂弯,琢磨着簪子是否也能伤到对面的邪祟:“万事皆有代价,而逆天改命之事代价深重,向来都是无稽之谈。你若是能起死回生,还犯得着引诱凡人?”
黑雾在空中飘荡,震颤着发出一阵笑声来:“不信?不如你且看看,世子殿下在美梦中是怎样做的选择?不过,我不打算让你去干涉他,你就在此地看着吧。”
纪松雪闻言肃容转眸,却见黑雾在原地变幻,召唤出一团混沌的云,黑雾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云团,之后里头便显现出李怀意的身影。
她看见李怀意仿佛在追赶着什么,那云团也随之飞向远方,纪松雪当即提起衣摆追了上去。
她边跑边思索:魇魅将她和李怀意分开,不想让他们聚在一起。而且黑雾想引诱她入梦,以失败告终却并未恼怒或是强迫她进行交换,说明这邪物其实有所顾忌。
纪松雪抬头看向飘飞的云团,那里头装着李怀意的梦境。或许,只要她想办法去到世子身边,就能找到克制邪祟的方法。
究竟怎么才能去到他的身边呢?
她在星空下迎风飞奔,手中桃木簪的红线流苏随风拂动,缠绕着她提起衣摆的指尖。纪松雪蓦然想起李怀意沾满胭脂的指尖、落在她掌心的朱砂符咒,还有他透过传音符教她画易物符的声线。
对了!易物符!易物符既然可以交换物件,或许也可以将人作为对象换过去?她是不是可以用易物符把自己交换到世子身边呢?
纪松雪想到这里,当即停下脚步,抬手将桃木簪插回发间,然后竖起两指在唇上一抹,循着记忆在掌心落下符文。
世子身上有和她有关的东西吗?有的,那块黑玉不就是纪府的物件?
她的指尖勾下最后一笔,摊开掌心时朱唇轻启,掌心符咒金光漫出,纪松雪的身影转瞬消失,一块黑玉隔空出现后落在地上。
李怀意此刻正提起脚尖踏在屋瓦上,沿着春兰节游行的人群都行进方向飞奔追赶。他在追的不是别人,正是孩童模样的陆司执。
说起来,陆司执从小到大完全是同一张脸,李怀意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陆司执曾经对李怀意说起过:他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自从十年前妹妹在春兰节走丢之后,他就很少在春兰节出门了。
不过方才似乎瞧见陆司执牵着一名小娘子,此刻他的妹妹应该还未走失,李怀意觉得或许可以阻止悲剧上演。
他提气奔走,闪身避过屋顶横斜的树枝,瞥了一眼路旁酒家的旌旗:寻景六年,魇魅编织的梦境果然是十年前的春兰节。
李怀意回头跃下屋檐,落在御宁桥边。桥上灯火通明,人潮涌动,他避无可避,只好呼喊陆司执的大名:“陆之远!”
还未等到桥上牵着妹妹的陆司执回首,他就在御宁桥的灯火映照下,看见地上有影子在晃动,随后觉察到头顶似有重物凭空迫近坠落。
电光火石之间已然闪避不及,李怀意下意识伸手一接:天降姝影落入怀中。
他双臂收紧、膝盖一沉,单膝跪了下去,这才勉强护住纪松雪,没让她坠落在地。
桥上的陆之远隐约听见有人呼唤他,回头却没有看见熟人的影子,“咦,莫非是我听错了?小妹,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陆之远本来牵着妹妹的右手空无一物,顿时心头大骇,急得满脸通红,慌忙四顾:小妹呢?方才都还在他身边的!
“妹妹!妹妹你在哪里?”陆之远挤在人潮里,在人来人往的御宁桥上艰难地穿梭呼唤,急切寻觅,几欲落泪。
桥头的李怀意左臂的伤还未痊愈,虽然不用再缠绕绷带,但这样突然受击,总归还是有些作痛。他瞬间皱起眉眼,倒吸一口凉气:“嘶,好疼……”
纪松雪见他吃痛,立刻从他怀里跳起来,一脸紧张地将李怀意扶到旁边,避开人群仔细端详他的左臂:“世子,你没事吧?”
李怀意扶着伤臂摇摇头,看见眼前是纪松雪,眉眼舒展开来,眸中露出几分意外:“我没事,就是手臂有点疼。你是怎么过来的?”
纪松雪见他没事松了一口气。
“你猜猜看?”她眨眨眼,唇齿微张,颊边挤出一对酒窝,让人想到在草丛中蹦跳的机灵白兔。
“猜不到,不如你直接告诉我?”李怀意揉了揉手臂,突然间就不觉得痛了,两眼弯弯,看着她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掌给李怀意看,黛眉轻挑,清冷的脸庞染上几分得意:“是易物符,你教过一次我就记住了。”
“你还挺有悟性的,一般人学画符,少说要错个十几遍才能掌握,你只看我画过一次就能复刻出来,算是天赋异禀了。若是之后想学符咒,得闲了可以来找我。”
李怀意说完突然害臊起来:他的言外之意不就是约她私下见面吗?于是连忙撇开眼神,不再看眼前的得意兔子。
“对了世子,我进来之前遇到了一团黑雾,那邪物先前在画中幻境就差点迷惑我。这次引诱不成就将我隔在外头,不让我跟你碰头,还好我急中生智用易物符来到你身边。”
纪松雪觉得这话好像在夸奖自己,正说着话,顿了顿才接着问道:“方才在外面就看见你在跑,你在追什么呢?”
“我在追陆之远,他执念太深入魇了。那团黑雾是魇魅,这邪祟靠着交易执念为生。要是有人囿于执念和魇魅做了交易,魇魅就能吸人命力提升邪力,而做交换的人就会丧命。”
“陆之远?”纪松雪一愣:这人是谁?
李怀意见她皱着眉,解释道:“你只在办案时接触他,不知道也正常。陆之远是陆司执的名讳,他妹妹在十年前的春兰节走丢了。魇魅编织出十年前的过往要迷惑他,让他陷入迷幻美梦,我们得赶紧找到执念所在,将其破除并让陆司执清醒过来。”
“好,我明白了,所以陆司执在哪儿呢?”
“在……”李怀意朝御宁桥那头望去,桥上早已没了陆司执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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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入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