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观里,止厄正守在烛灯昏暗的大殿里。此时他已经诵完经,得了空闲刻着木头,却一不留神,手里的刻刀一歪,将手指锉了个口子,染红了手里的木雕。
止厄将染血的木雕搁在案上,站起身去寻止血的纱布,看着左手指尖血珠滴落,抬起右手掐指一算,感叹道:“师兄近日诸事不顺,真不是个好兆头啊。”
说着踏出殿门,一边呼喊一边迈步往后殿而去:“师父您老人家可别睡了!快起来,来活儿了!”
李怀意护着纪松雪,在御宁桥上挡开人群一路挤过去,忽觉脊背一寒,侧过头抬袖遮脸打了个喷嚏:“啊嚏!”
“殿下风寒入体了?”纪松雪抬眼望向他,先前因为他中毒受伤,倒是未曾察觉他还是病弱体质。
“也许吧,不碍事,找陆司执要紧,莫要让他妹妹再走丢了。”
纪松雪停下脚步,扯住李怀意的衣袖:“世子不必去找了,他的妹妹应该已经走丢了。”
纪松雪和李怀意一路越过御宁桥,寻着人潮中的空隙,来到桥下临溪的石阶旁。
确如纪松雪之言,他们一路寻过来,并未见到陆司执和他的妹妹,李怀意站在溪边的海棠树下,垂下眼眸陷入思考。
他们会去了哪里呢?
纪松雪见他愁眉紧锁,出言道:“殿下在想如何找到陆司执吗?我倒觉得破局的关键不在他身上。此地是魇魅幻化的梦境,目的是要让人深陷执念、毫不犹豫地完成交易。”
她伸手接住眼前缓缓飘落的海棠花:“倘若珍视之人失而复得,人就容易冲昏头脑,不是吗?”
李怀意反应过来:他太在意陆司执,关心则乱,确实是他过于急切了。
“你说得对,我曾在朝天观翻到过许灵子道长的手札,据手札记载:魇魅性邪,好织梦,喜食执念,越深的执念对魇魅成魔越有助力,所以重要的不是陆司执,而是他的执念。”
纪松雪听说有手札,连忙问道:“既有手札,里头可有记载消灭魇魅的方法?”
“年岁已久,手札只剩一本残卷,后头的克制之法已经遗失。若是完本,师父和我捉妖渡鬼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辛苦了。”
“怎么会这样……”
李怀意见她低垂眼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香囊,上头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朵羲和莲。
他补充道:“不过,魇魅若是要取陆司执的执念,必定会让他再次经历妹妹走失,并让他长时间地陷入愧疚痛苦,最后献出性命。”
纪松雪闻言,又抬眸望向他:“原是这样。既然魇魅编织梦境,要长时间折磨入魇之人取得执念,那么除了被困在这里的活人,我们的所见皆是虚幻?
既然时间要长,也就是说,此处的时空也只是随深陷执念之人的意识转换,对吗?”
李怀意轻声答道:“没错,目前来看,陆司执十年前的记忆应该还在继续,还没到下一个重要节点。”
“这样说,我们还有时间。不如你我先停下来想一想,如何从根源上破除眼下的困境。”
她正说着,忽然又从李怀意说过的话里捕捉到一个字眼:
“等等,你方才还说魇魅成魔?那邪物连躯壳都无,行走人间全靠附身于人,能成魔?”
李怀意望着纪松雪忘记松开的手,点点头:“能,百年前就有一只魇魅脱胎成魔,许灵子道长为了消灭邪魔以身为祭,最终与之同归于尽。”
纪松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李怀意的衣袖不放,慌忙松手:“既然已经消灭,那为何如今魇魅又现世了?先前的道长殒命才能消灭邪魔,仅凭我们两人能行吗?”
纪松雪抬起手摸着下巴,看着他若有所思:李怀意才受过伤,虽说如今能跑能跳,有时候脸色看着还是带着几分苍白虚弱。
而她又没什么降妖除魔的道行,要怎么才能斗过那邪魔?
“有人就会有欲念,魇魅应人的欲念而生,无法彻底消灭断绝。况且只靠你我对抗邪魔,怕是很难做到。”
梦境中的御宁桥下灯影重重,李怀意脚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丝黑雾在游走。
李怀意对上她的眼神,注意到她耳边的鬓发微微凌乱,下意识伸手替她拨了拨:欲念啊,欲念一旦生根,就会止不住地疯长。
纪松雪本来在凝神思考,颊边忽有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留下一阵冰凉。
她浑身顿时绷紧,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那,那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不好说。”李怀意低头望着双颊绯红的纪松雪,眼前人的身影和御宁河里浮动的灯火一起映入双眼,他的眸光微微闪烁,“你怕死吗?”
“没有什么怕不怕,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很多啊,我还没有查明生父的死因、还没有让章姨看见我穿着官服做出一番事业、还没有去阿娘的墓前告诉她,我会按照她的心愿,多行善事替她赎罪。”
李怀意失笑:“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一点都没考虑过婚事,难怪会拒绝他。不过也好,这样别人也没办法靠近她。
“真是努力上进有野心。”他忽觉一阵热意涌上心头,来不及多想,只是身随心动。
他低头靠近纪松雪,将唇贴近她的耳朵,混着草木香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尖:“既然这么勇敢,我来查失踪案那天为什么要逃跑?”
不知为何,李怀意竟然就这样说出了真心话。他只是像平时那样在心里想着,然后这些话就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说了出来。
虽然真心话似乎难以控制,但当他说出口之后,却并不后悔。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梦境,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和纪松雪一样,学会了勇敢。
李怀意身上熟悉的味道迫近,混着海棠花的香气漫到纪松雪鼻尖,她霎时心跳如擂,指尖一颤,脸上依然在强装镇定:
“你怎么知道我逃跑了?所以你那时来侯府,其实是故意的!”
世子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不是在谈魇魅的事吗?这么一打岔,她的思路都被打断了……
不过说来也是,她当时就很奇怪:为何他来的时机那么凑巧?如今世子当面对着她自白,她才确定原来是他早有预谋!
她眼前的世子看着清醒,却仿佛是吃醉了酒,往日里藏起来的话全都往外说:
“对,我就是故意的。不过你早不走晚不走,为何偏偏要选在林鹤原上门议亲那日逃走?”
他的语气太过热切,纪松雪一时不知所措:“那是因为我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你呢?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走?你在监视我?”
李怀意怕她误会自己,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解释道:
“没有,我从前发过预知梦,梦里有你……虽然不久之后预知梦就会被我忘记,但到了应验那天,我就会想起。”
李怀意目光灼灼,望向她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那我呢?你喜欢我吗?之前为何要拒绝我?
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可你却一点也不知道。”
御宁河里行船悠悠而过,河上微风吹来,海棠花瓣随之飘落在他发间。
李怀意幽怨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满:“所以我怎么能让你逃跑?你若是逃走,我该怎么办?”
桥下的风好像太过灼热,纪松雪感觉自己的脸被熏得越来越烫,干脆偏过头去,避开李怀意的眼神:“殿下,眼下情况危急,我们是不是该谈正事?”
李怀意却不让她逃避,抬起双手将她的脑袋扶正,让她直视自己的目光:“这不是正事?你别想糊弄过去。上次在莲池边,你让我想清楚再给你答案。
我如今想清楚了,就是因为从前藏着掖着,你才一直没注意到我。
所以现在明白了:喜欢你就要说给你听,现在我说了真心话,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她第一次被人当面告白,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是依稀觉得牙关和手指抖得厉害,幸好河边灯光不算明亮,对面的李怀意没有察觉她有些发颤。
李怀意看着她发懵的表情,忽然眉眼一弯,牵起嘴角笑了:“我知道了,其实你也没想清楚,对不对?”
他似乎在一瞬间想通了什么,放开双手后退一步,表情也松懈下来:“我明白你,没关系,我也给你时间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同我讲,好吗?”
李怀意想起不久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懵懂迟钝,回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些好笑。但看见纪松雪和他之前一样发懵,又觉得她非常可爱。
纪松雪的人看似还在桥下,实则神思早已飞远,脸上依然是茫然的表情,听见李怀意这话下意识点点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世子和她攻守易形了?现在是她要给李怀意回复了?不过也是,或许她才是真的要认真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然后再给世子一个答复。
她想要究竟什么呢?是和她两情相悦、白首不离的人?是和她一起踏上仕途、挑战不公的战友?还是一颗为大义奔走、旷日赤诚的心?
“好,我会认真考虑清楚,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她此刻突然很想叫他的名字,于是心底的话就脱口而出:“李怀意。”
“嗯?”李怀意一时愣在原地,从前还怀疑过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以至于还伤心了一阵。他眨了眨眼,听见她直呼名讳,心里莫名涌起几分甜意。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桥上行人提灯夜行,桥下的御宁河里河灯如星,她在时明时灭的阑珊灯火里莞尔一笑。
“可以,我也不想再听你世子来殿下去的了,就叫我名字吧,纪松雪。”
“李怀意。”她又唤道。
“嗯,纪松雪。”他再次牵起她的衣袖,带着她离开桥边:“我们走吧,我应该知道破局的关键之处在哪里了。”